第二天一早,戚望發現自己依然是從牀上醒來的,身上的衣服又換了一身,還是純白的衣褲。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睡醒後喜歡坐在牀上發呆。”忽然出現的聲音拉回了戚望的思緒,她順着聲音看過去,大門已經打開,周旭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果然是你。”戚望見了他一點都不驚奇,反而很平淡地道,“我餓了,要喫飯。”
周旭眉頭微微皺了皺,哼笑着道:“真不知道你是太過單純還是城府極深,在這種情況下,竟然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你就不怕嗎?”
戚望下牀後蹦躂着到洗手間洗漱,“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喫餓得慌。就算死,也要做個飽鬼,要不然下了黃泉,光喝孟婆湯也飽不了呀。”
“我以爲你知道現在的處境,這裏是緬泰邊界,三不管地帶。”周旭冷着臉說。
“陸翊楠和蕭楠哪個是你的主子?”戚望拿着牛角梳子梳頭,“菲爾是你殺的?”
周旭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不是我,是他自己做下的孽,殺他的是最愛他的人。”
戚望從洗手間出來,眯着眼看着他,“周旭,有些事我不說,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看在曾經同窗的份上,我奉勸你一句,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周旭嗤笑,不置可否地道:“我就不明白了,你比我強在哪點?就因爲出生,你就能得到別人想都不能想的一切!戚望,你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招人恨嗎?你輕易的像扔垃圾一樣扔掉的東西,是別人一輩子都追求不到的”
戚望冷冷地盯着他,不屑地笑了一聲:“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相提並論!”
周旭沒想到向來和善的戚望會說出這麼刻薄的話,怔楞片刻後,眼神漸漸變得冰冷起來。
戚望纔不管周旭心裏難不難受,他已經受夠了凡事都要想什麼先人後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現在心裏很不痛快,非常的煩躁,總需要有個發泄的對象。
陰沉着臉,周旭帶着戚望來到餐廳,陸翊楠正在喝咖啡,手裏還拿着一份全英文的報紙。
戚望有些納悶,心說現在的黑社會怎麼都這麼清閒,都什麼點了還沒喫早點呢?
“身上舒服一些了嗎?”陸翊楠放下咖啡杯,示意戚望坐在對面。
戚望眉頭微蹙,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也不說話,就是看着一幫子僕人在自己身邊忙碌。
沒一會兒,西式的早餐上來了,戚望眉頭皺成了疙瘩,雖然很肚子很餓,卻一點胃口都沒有,要不是爲了能保護革命的本錢,與敵人繼續周旋下去,他也不會逼着自己喫不愛喫的東西。
陸翊楠把報紙扔到旁邊的椅子上,饒有興致的看着戚望喫飯,“你不喜歡這些喫的?”
戚望不耐煩的點頭,開始嫌棄奶油太甜,濃湯太淡,連什錦麪包都挑出了毛病,愣說是粘牙。
“那你想喫什麼?”陸翊楠越看自己找回來的繼承人,心裏越高興,戚望和陸翊羽年輕的時候極其相似,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只要你說,我都能滿足你。”
戚望輕哼一聲,心說我想喫活人腦子你也給我弄?我的娘啊,您什麼時候把我接回去?
“想喫的多了,過橋米線,桂林米粉,慄子面小窩頭,蟹黃雲吞鮮蝦面。”戚望挑釁的看着陸翊楠,跟說貫口似的道,“魚香肉絲,宮保雞丁,糖醋裏脊木須肉,紅燒排骨擔擔麪”
“咳咳。”周旭在門外輕咳了一聲,陸翊楠揮了揮手,周旭走進來,對着他點了點頭,“老爺,蕭家的楠少爺來了。”這話一出,本來就沒胃口的戚望直接就把筷子放下了。
“讓他進來。”陸翊楠等周旭出去傳話,轉頭對戚望道,“蕭楠這個名字你應該熟悉吧?”
“還行。”戚望低着頭,斂去眼中控制不住的殺意,“你什麼時候跟他勾搭上了?”
“說起來,蕭楠也算你的義弟,你不喜歡歸不喜歡,別不給人家面子。”陸翊楠囑咐道。
“面子是人給的,也是自己掙的,能不能讓我給他面子,主要還是看他自己。”戚望採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讓陸翊楠很是沒轍。
“乾爹。”高瘦的男子走進來,乍一看,只有眼睛與蕭燁有幾分相似。
“坐吧。”陸翊楠點點頭,指了指戚望身邊,“這是你的哥哥,戚望。”
“我該叫戚警官表哥還是姐夫?”蕭楠輕笑着看着戚望。
“不敢當,蕭大當家。”戚望嘴角彎了彎,笑意未達眼底,“在下惜命得緊。”
蕭楠的笑容僵在臉上,半晌都沒說話,還是陸翊楠打破了一室的尷尬,讓蕭楠去書房等他。
“你跟我來。”陸翊楠站起來,將戚望帶到樓上的一個臥室,和他的臥室僅有一牆之隔。
“去,給你外婆上一炷香。”陸翊楠拍了拍她,戚望這才意識到,牆上的巨幅畫像是誰。
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戚望回頭看向了陸翊楠,眼神平靜,語氣淡然:“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我媽一直瞞着我的事情是什麼了吧?”
陸翊楠點點頭,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你知道陸家爲什麼會容忍你的母親嫁給你那個毫無能力的父親嗎?”
“再跟你說一遍,罵人不罵爹孃,別一點教養都沒有,還連累了我媽的名聲。”戚望冷冷地說,“既然你是我的舅舅,就該知道,我的姑姑和姑父是什麼人,識相的就放了我,若是把他們給惹來,你這裏夷爲平地都是輕的!”
“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你確實沒有辜負了我們這些人多年的戚望。”陸翊楠眼神冷冽的看着她,“成爲陸家的繼承者,你所擁有的絕對比你將要失去的多得多。”
戚望沉默了,他向來沒有大志,不像父親一樣勇敢無畏,爲了心中信仰可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他有做人還是有最基本的底線絕不會見死不救,絕不會做傷天害理的惡事。
“我不適合黑道,現在的日子我過得挺滿意,沒有金剛鑽咱不攬那瓷器活。況且我也不想騎在別人脖子上拉屎撒尿。”戚望冷漠一笑,“省得摔下來蹭自己一身屎。”
黑道上殺一個人,可能是因爲利益,也可能是爲了面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休息日,加班什麼的常有,雖然看着挺風光,卻是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指不定哪天就讓人給弄死了。
警察就不同了,那是公務員,有雙休日黃金週,加班有加班費,破了案子還有額外獎金,外加老百姓的口碑,萬一要不幸了,那叫犧牲,是要蓋國旗開追悼會死後放烈士陵園的!
想着當警察的種種好處,戚望越發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天縱英明,“拒腐蝕,永不沾。”
陸翊楠安靜的聽着戚望說話,神情複雜的抽了抽嘴角,“像,真是太像了”
多年前,陸翊羽離開陸家的前夜,對趕來阻止她的陸翊楠說的就是同一番話。
陸翊楠嘆了口氣,接着道:“你是陸家唯一的子嗣,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這都是無可改變的事實。在你來這裏之前,我已經讓人把你的身世散佈出去,你回不去了。”
戚望眼中閃過一絲鄙視,抬起頭看着他,微微冷笑:“你就不怕我徹底把你的老窩給端了?”
“各憑本事吧,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拭目以待。”陸翊楠笑着道,“不過你要記住,這個地方和你之前呆過的不一樣,沒有人會讓着你,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只有活下來的那個,纔有權利去享受生活。心軟,你會被那羣毒物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戚望也同樣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從不對敵人心軟。”
三天後,陸翊楠在自家大宅裏舉行了一個很簡單的認祖歸宗儀式。再過兩個小時,戚望就要舉行“繼位”之禮了,他看着落地的鏡子,腦子裏竟然閃現了九王奪嫡的畫面,不由得苦笑了一聲。在這樣任由鬧劇繼續,恐怕他真的會發瘋!
戚望有生以來從沒有像今天這麼狼狽過,他看到鏡中被打扮得英武俊朗無可挑剔的自己,幾乎到了想要嘔吐的程度,那雙充滿陽光的眼睛裏沒有歡喜,只有絕望與哀傷。
“我的娘啊,我的姐姐啊,你們怎麼還不來?”他喃喃地嘟囔,“不行,總不能這樣下去,自力更生才能豐衣足食。總不能真的陷在這個泥沼裏永世不得託生!”
正說着,他聽到門外好像有什麼動靜,立刻禁言,而此刻,確實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戚望沒有回頭,眼睛不經意的盯着鏡子,鏡子裏高瘦年輕人的面容漸漸清晰,黑色的眼睛如同夜空一般,他優雅地笑了笑:“難怪蕭燁爲了你什麼都不要了。”
戚望眼睛微眯,打量着他脣邊翹起的一抹狡猾,緩緩的轉過身,沒有說話。說實話,就算沒有蕭燁那茬兒,他也不怎麼待見蕭楠這種看起來溫文爾雅,卻打心裏爛的變態。
“我是來談生意的,你大可不必對我這麼大的敵意。”蕭楠笑了笑,“也許陸少爺會敢興趣。”
“我對你和你的生意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可以走了,門就在你的身後。”戚望冷冷地說,他不想在他身上lang費時間,“我想你應該學過,出去後隨手關門。”
“如果我說是來帶你走的呢?”蕭楠調整了一下笑容,向他伸出一隻手。
“都說人的臉樹的皮,樹要是沒皮就得死,人要是沒臉,那可就是天下無敵了。”戚望看着他,淡淡一笑,“恭喜蕭當家的,文成武德澤被蒼生,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蕭楠依然保持着一副笑臉,這讓戚望不禁懷疑他的臉上是不是真的粘了張人皮面具。
“我帶你走,你竟然不走?蕭燁會擔心你的。”蕭楠玩味地看着他,“還是你放不下陸家的一切?也是,如果你今天認祖歸宗,你得到的將是東南亞與北美洲”
“我只是不想當被黃鼠狼騙回去喫了的雞。”戚望毫不猶豫的打斷了他的話,“而且,我呆在這裏,至少能保證生命安全,可跟你走了,能不能活命還在其次,你就會想法設法利用蕭燁對付你乾爹,等他們兩敗俱傷,你坐收漁人之利。”
蕭楠眼中一寒,往後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她:“既然如此,生意也就談不成了。”
“我早就說過,不要在我身上lang費時間。”戚望看着他瞳孔收縮了一下,大概是意外,這個世界上還有活人敢和他這麼說話,他毫不退縮的直視着他的眼睛,冷聲道,“你給我聽着,蕭燁現在是我的人,你最好把你的那點小心思給收起來,不然,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蕭楠還是頭一次從戚望身上看到難以掩飾的狠戾之氣,他不愧是陸翊羽的親骨肉,一舉手一投足都像極了當年的陸翊羽。
蕭楠露出了一個無奈的微笑,“我那姐姐真是好福氣。”
戚望脣角慢慢撇出一個嘲諷的弧度,“當然。現在你可以出去了嗎?”
蕭楠咬了咬後槽牙,轉身離開,在他走出房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周旭,兩人擦肩而過。
“少爺,儀式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周旭站在門口,神色複雜的看着她。
戚望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幽深,深不見底。他小心翼翼的往樓下走去,腳底踏過厚實的紅地毯,心裏的緊張已經被心底的憤怒所取代。
然而,他不能發泄自己的憤怒,因爲他沒有任何底牌可以和陸翊楠對抗,毫無意義的賭氣純屬lang費時間lang費精力。他不是個賭徒,卻明白什麼時候孤注一擲纔是最好的時機!
等待,耐心等待,他告訴自己,只有耐心等待,時刻保持理智,就能找到機會,哪怕那機會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