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晴的震驚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她脫下了裹在身上的漢服,翹起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將今天陸翊羽給她講的故事給慕容笙和沈墨熙講了一遍,幾乎是一字不差。
沈墨熙解釋着電腦上的圖像,並說這是在沙漠出土的一具古屍,有兩千多年的歷史,絕對不是故事裏那個跳了煉丹爐的公主。
“據我所知,能全須全尾的逃出煉丹爐,古今中外只有一人,不,是一猴,齊天大聖孫悟空。”慕容笙不無幽默地道,“所以,故事就是故事,拿故事當真瓜皮呦。”
顧晚晴被他這麼一說,心裏輕鬆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我就說沒這麼巧的事兒。”
“也不一定。”沈墨熙將剛剛研究的古代地圖平鋪到了追上,指着其中一個地方道,“這是戰國時代的地圖,是按照博物館中珍藏的原本以相同比例複製出來的,其中這個地方,就是故事中那個海上王國的遺址。”
顧晚晴眉頭微皺,神情倒是坦然,道:“沙漠?也就是說,那個故事部分是真實的。”
慕容笙走過來,淡淡地道,“我在古捲上看過,那片沙漠中確實有一個失落的王國,裏面裝滿了人間難見的財寶,相傳那裏面處處都是機關,而入口處則在黃泉。”
“四叔說過,唯一能進入古城的人,只有你。”沈墨熙看着慕容笙道。
顧晚晴皺眉,道:“黃泉可入,只進不出,秦始皇造陵之後,這種技藝就徹底失傳了。”
“這麼多年,四叔一直尋找古城的入口,派出了許多人,沒有一個活着回來的。”沈墨熙苦笑道,“唯一的線索,就是三年前出土的那具古屍遺骸和一本手札。”
顧晚晴與慕容笙交換了一個眼神,沈墨熙接着道,“小的時候,我曾經聽有人說,在沙漠的深處,有一座亡靈之城,那裏面困着哀傷的亡魂,守護着一個祕密。”
慕容笙突然閉上了眼睛,緩慢而深沉地道,“祕密是關於城主的兩個女兒和一個惡毒的詛咒。”
“你又知道?”顧晚晴樂顛顛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墨熙,“有意思了嘿。”
“我隱約記得,我曾經看過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對雙生子的。據說當年城主夫人生下雙生子的那天,正好是月食。兩個女兒同時在月食出生,在巫師看來是絕對的不祥之兆。”慕容笙半眯着眼睛,緩緩地道,“爲了保護這座如同仙境的城池不會遭受劫難,巫師做法,讓城主用其中一個女兒的生命祭奠月神,以保佑城池能夠不受滅頂之災。”
“但是城主夫人並不這樣想,她用另外一個嬰兒偷偷換了自己的孩子,讓這對雙生子以一個孩子的身份活了下去。本來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那個將自己孩子貢獻出來的宮女突然反悔了,她不忍心將自己的孩子放進盒子裏活活悶死,將真相說了出來。”沈墨熙接口說道。
“城主和巫師在得知真相後先是震驚,後來覺得這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於是他們將宮女殺死滅口,宮女臨死之前,詛咒公主親手毀滅這座城池。”慕容笙微微冷笑,“這樣,她就能讓巫師和城主殺死公主,爲她慘死的孩兒報仇。”
“城主和巫師並沒有把她的詛咒當回事,只是警告知道這件事的人謹守祕密。於是,平平安安的過了十五年,兩位公主長大了。”沈墨熙仰着臉,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天空,“她們擁有一樣的面孔,一樣的名字,性格脾氣卻截然相反。”
“大公主智計無雙,小公主天真lang漫。大公主想成爲天下霸主,無論是對她自己還是對別人,都沒什麼感情投入,小公主則只想找到一個心愛的男人,與其攜手一生。”慕容笙緩緩地道,“小公主不滿大公主安排她的生活,偷偷的離開了,前往中原,遇到了她一生所愛。”
“因爲小公主的任性妄爲,才引來後來海上王國沉沒,詛咒應驗。當時帶着族人逃走的,應該就是大公主了。”顧晚晴將故事和線索串聯,一切似乎都連續起來。
“可是大公主死了,並沒有長生不老,也就是說,當年的藥除了將軍喫的那顆,全都被埋在了沙漠裏。四叔找不到古城遺址,所以纔會想要那段基因密碼,自己製造長生不老藥!”
沈墨熙緩緩點頭,道:“這個故事中有一個說不通的地方。”
顧晚晴一拍大腿,“長生不老藥。古代的時候,人平均壽命並不足五十,能夠活到七八十的就算長生了。至於不老,或許只是延緩衰老,而非真正的不老不死。”
慕容笙皺了皺眉,道:“不老的只是容顏,身體的本質卻沒有改變。該死的時候,還是要死。”
顧晚晴嗤笑一聲,道:“那追求長生不老有個屁用,只不過一張臉,一具皮囊而已!”
慕容笙笑得雲淡風輕,“夙玉說得好,容貌美醜,皆是皮下白骨,表象生色,又有什麼分別?”
此言一出,不僅顧晚晴,就連沈墨熙也笑了,他看着慕容笙,聳了聳肩,“這話你該跟你四叔說說,永遠不老,永遠不死,不符合能量守恆定律,更違背了自然進化的原則。”
顧晚晴輕嘆了一聲,道:“所以說,一個悲劇的結束,往往是另一個悲劇的開始。”
慕容笙輕輕地點頭,扭頭問沈墨熙,“那大公主帶着族人逃出去之後,有沒有再回到海上?”
沈墨熙搖頭,“我聽到的故事就到這裏爲止,大公主帶着族人們坐船走了,曾經繁榮的城池消失在了大海之中,幾千年後,滄海變成桑田,當年的大海也變成了沙漠”
顧晚晴撇了撇嘴,“又是同一個套路,這些傳說都差不多,裏面的寶藏不是獨步天下就是長生不老,無聊,還不如喫着宵夜看電視呢。說到喫飯,你們倆今兒晚上誰做宵夜?”
慕容笙和沈墨熙相互看了一眼,一起轉身離開,誰也沒有搭理她
夜半時分,顧晚晴毫無預兆的突然驚醒,從牀上猛地坐了起來,大口的喘着氣,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特別清楚。她披了一件披肩站在窗戶邊上,掀開了窗簾一角。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合着風聲,如同有人啼哭,把沉寂的夜分割得支離破碎。她後腦勺一陣發麻,猛地轉過身,就見慕容笙面無表情的出現在她身後,正盯着她。
“你要嚇死我啊!”顧晚晴捂着心口,眼神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剛纔做了一個噩夢。”慕容笙暗啞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他攬進了懷裏,他的心跳得很快,她能夠感覺得到。
“是不是聽故事聽得?”顧晚晴安靜的靠在他的懷裏,輕聲問道。
慕容笙無語,他剛纔走進來的時候,顧晚晴一個人呆呆的站在窗戶邊,明明兩人離得很近,他卻怎麼都無法伸出手,彷彿兩人相隔天涯。那一時刻,他突然感到了害怕,生怕她就像夢中的她一樣,義無反顧的投入熊熊的烈火之中,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坐到牀沿上,他帶着幾分恍惚道,“我也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明明聽到你的聲音,可就是看不見你,我想去找你,卻怎麼都動彈不了。你一直在呼救,我卻無能爲力,連回應的聲音都發布出來。直到你被烈火包圍我醒過來,胸口一直很疼,就過來看看,看你還在不在。”
顧晚晴此刻睡意全無,她一方面死死的握着他的手,一方面把牀頭櫃上的檯燈打開,就見他的臉色黯淡,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迷失的旅人,親眼看着最後一滴水在眼前蒸發,卻心有餘而力不足。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是她從未在慕容笙身上見過的。
顧晚晴知道陷入無助的夢魘是什麼感覺,她握着他冰涼的手掌,分出半牀被子搭在他的身上,一遍又一遍的安慰道,“沒事的,那隻是夢,醒了就好了。”
慕容笙搖搖頭,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夢魘中,“好像真的發生過一樣,一點都不想夢,那種感覺就像親身經歷了一樣!我第一次感覺,那個故事可能是真的發生過,而且就是我們的前世。”
“你都夢到什麼了?”作爲心理醫生,顧晚晴很清楚現在要做什麼幫助他脫離那個夢境。
慕容笙抱着被子,眼中帶着一絲顫慄,“我好像看到一個很大很古樸的宮殿,裏面的人面目都模糊不清,我偷偷翻進去,找到了一個橙色琉璃的鴛鴦佩,那鴛鴦佩很奇怪,上面的花紋有些像你給我的那把鑰匙。”
顧晚晴想了想,心說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便道:“後來了,你偷了那鴛鴦佩之後?”
“偷?”慕容笙一愣,回想到夢境中的樣子,搖頭道,“不是偷,好像是物歸原主的樣子。我拿到那鴛鴦佩之後,就像給你,但是到了一間宮殿外面,看到你和一個男孩子在一起,他手裏拿着一支毛筆,正在給你畫眉”說到這兒,不知爲何,他心裏有一股酸意湧了上來。
好不容易找到了橙琉璃的鴛鴦佩,歡天喜地的想要去獻寶,卻見她和別的男子在一起卿卿我我,那個時候,妒忌,憤恨,難過,都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一個事實上輩子,他愛她。
“什麼樣的男孩子?”顧晚晴警覺的看着他,“你看清楚那人的長相了嗎?”
“沒有。”慕容笙捂着腦袋,思維漸漸恢復了原來的冷靜,“我這是怎麼了?”
“看着我,告訴我,你是誰?”顧晚晴伸手捧住他蒼白的臉,嚴肅地看着他問道。
“我是慕容笙。”慕容笙看着她的眼睛,艱難而痛苦的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對了,你是慕容笙。”顧晚晴的手從他的臉頰上滑落,“不管你是喫了什麼不該喫的東西,還是聞到了什麼不該聞的東西,你都應該記着,你是慕容笙,不是什麼將軍,更不是白起。”
慕容笙忍不住輕笑一聲,帶着自嘲道,“想不到,我慕容笙也有這麼一天,這是報應。”
顧晚晴剛開始不明白,在他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後,立刻醒悟,“是啊,那個時候你想要植入記憶控制我,現在也被別人植入記憶催眠了。”
慕容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剛纔的那一刻,我幾乎被鋪天蓋地的痛苦淹沒了,那種真實的感覺絕對不同於植入記憶,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好像親身經歷的一樣!”
顧晚晴心裏突然升起一股不安,勉強一笑,“等這些事了結了,噩夢也就結束了。”
慕容笙摟着她,帶着疲倦道,“我還夢見,我當時滿腔的柔情蜜意化作了無言的怨懟,在一條小溪邊,我想要用石頭把這價值連城的鴛鴦佩砸了,卻又捨不得下手。”
“這可不像你的風格。”顧晚晴靠在他胸口上,淡淡地道,“遇到情敵什麼的,你從來是遇強則強,窮追猛打,絕對不給對方還手的機會,一定會做到永絕後患。”
慕容笙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笑道,“你還真是瞭解我。”
只可惜,那個時候的他幾乎忘記了理智的存在,暴怒的他狠狠地拽過她纖細的脖子,重重的吻上了她的脣,帶着報復與懲罰的輕微啃噬,讓他的怒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化解她的躲避與羞澀
一轉眼的功夫,旖旎的氣氛蕩然無存,懷中什麼都沒有了,瀰漫在眼前的黑暗裏,手不能動,身不能搖,嘴也無法發出聲音,耳朵裏卻清清楚楚聽到了她溫柔卻淒厲的聲音,“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那之後,聲音驟然消失,他猛地坐了起來,頭像是被撕裂了一樣,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又疼又悶,偏生還動不得,因爲稍微一動,胸膛中的心臟就會流出來
“別想了,省得給自己找麻煩。”顧晚晴大大咧咧地說,“你是回去睡,還是在我這兒睡?”
慕容笙想都沒想,直接躺了下來,然後伸出右手,拍了拍褥子,“睡覺吧。”
顧晚晴嘴角扯了扯,無奈的一笑,躺到了他的身邊,關上臺燈,抓住他不老實的手,輕聲道:“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