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厚重的黑色天鵝絨窗簾遮擋住了最後一縷陽光。昏暗的水晶燈下,上流社會的黑暗聚會,在如同地獄般寬敞的大廳中緩緩開始。
中央的大舞臺上,放着一張古樸的八仙桌,與上方奪目的鎂光燈形成鮮明的對比。除了舞臺,四週一邊黑暗,帶着面具的黑衣保鏢似乎並不存在。
八仙桌的兩側分別坐着兩個氣勢逼人的男人。顧雲飛還是一身白衣,旁若無人的取過桌上的茶壺,微笑着端起汝窯的瓷杯,在鼻子下晃了晃,彷彿對面的慕容笙是透明的。
慕容笙也取了一個杯子,倒了一杯清茶,只嚐了一口,便搖頭道:“《茶經》上講,泡茶之水,山泉最好,江河之水次之,井水最差。”
顧雲飛的眼神冷了冷,笑道:“你倒好興致。東西帶來了嗎?”
慕容笙放下手中的杯子,眼中含着幾分譏諷,揮了揮手。他身後上來了一個穿着灰色西裝的男人,將一張光盤放到了桌子上。
顧雲飛眼神陰森,笑得異常嫵媚,“一段視頻換上千萬的軍火,你賺翻了。”
他面色陰沉,舉起手,舞臺上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屏幕,“交易之前,總要驗一下貨。”
慕容笙冷冷一笑,伸手按住了桌上的光盤,緩緩地道:“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恨意,讓你對自己親妹妹下這樣的狠手,還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顧雲飛的眼神悄悄往下面的黑暗角落掃了一眼,既然淡笑一聲,道:“下作?慕容,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遊戲的規則是你我共同制定的,顧晚晴這個彩頭滋味不錯吧。”
慕容笙在聽到顧雲飛說出顧晚晴的名字後,冷漠的眼光中猛地騰起一陣難以遏制的殺意,他冷冰冰的注視着顧雲飛,忽然笑了,“確實不錯,我還得謝謝你給我玩這個遊戲的機會。”
黑暗的角落裏,顧晚晴目光絕望的看着舞臺上面的互動,忽然覺得好笑極了。她感到自己就是一場天大的笑話,什麼哥哥,丈夫,全都是騙人的
顧雲飛陰毒的目光注視着桌上的光盤,伸手拿了過來,“不過是玩玩而已,用不着這麼認真吧。還是說,慕容你真的愛上了我妹妹呢?”
慕容笙淡漠的笑了笑,反問道:“你覺得,我慕容笙會愛上你的妹妹嗎?”
此話一出,角落中的顧晚晴幾乎笑出了聲。親哥哥的無情,心愛之人的殘忍,親情與愛情的雙重背叛,對她而言竟然是這麼可笑,她不怨顧雲飛,更沒有痛恨慕容笙,這一切,原本就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犯賤,怪不得任何人
孤單寒冷侵襲着她的周身,一顆血淋淋的心瞬間被冰凍,她欲哭無淚,只有笑似乎只有笑,才能讓她自欺欺人的活下去
她曾經奢望,慕容笙會是她生命中的陽光,而現在,他是將她推入地獄的惡魔。
一場賭局,一場虛僞的愛情,當所有的一切變成假的,那麼自己簽下的婚書
顧雲飛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的道:“既然如此,等我驗了貨之後,你要的東西可以帶走。”
慕容笙伸出一個手指,在他眼前搖了搖,“不急,我這兒還有一份更有趣的東西請你過目。”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慕容笙的手下適時的擺了上來,慕容笙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請過目。”
顧雲飛沉着的翻了兩頁,臉色劇變,他慌張的翻看着,面色越來越陰沉,突然,他哈哈大笑:“婚姻證明,顧晚晴無行事行爲能力證明,全權委託代理協議,資產評估”
顧雲飛每說一句,顧晚晴就笑一聲,當顧雲飛說完,顧晚晴摘下了罩在臉上的面具,款款走上了臺。她笑着看慕容笙臉上露出一絲恐懼,笑着看顧雲飛眼中的不安,笑着看所有想看她笑話,看她痛苦欲絕,淚流滿面的人。
“好一齣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啊,我的哥哥。”她轉過身,優雅而大方的看着神情詭異的顧雲飛,輕鬆的拿起桌子上還未播放的象徵着她恥辱的光盤,輕輕一折,只聽“吧嗒”一聲,光盤被一分爲二,“可惜,我不是金玉奴,你想看的好戲恐怕要落空了。”
說着,她慘淡的目光瞄向了愣在當場的慕容笙,讓他心裏猛地抽搐了一下,這是他二十多年從沒有經歷過的,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顧晚晴看着那些充滿陰謀意味的法律文件複印件,臉上始終保持着完美而從容的笑容,就好像戴上了一副微笑的面具,來掩蓋早已血肉模糊的心靈。
“我發現,我和你其實是一類人,都可以爲了自己,犧牲任何人。”
慕容笙眼中帶着幾分茫然,不由自主卻十分堅決的說:“如果你想離開,我馬上帶你走。”
顧晚晴搖着頭,慘然一笑,“你和我結婚,爲的是顧家一半的財產和權利。一旦你將這些有效利用,就會威脅我哥哥的現有地位,甚至將顧家全部吞併。”
慕容笙面無表情的動了動嘴脣,最終化爲了沉默。
顧晚晴笑得雲淡風輕,似乎在這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中,她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痛苦。
本已經被慕容笙意外出手打亂陣腳的顧雲飛此刻又找回了自信,他拍了拍顧晚晴的肩膀,淡淡一笑:“妹妹,面對這麼殘忍背叛你傷害你的男人,你會怎麼做呢?”
顧晚晴冷漠的拍掉了顧雲飛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我曾經以爲,我們畢竟是一家人,有割不斷的血緣羈絆着我們,不管遇到什麼困難,血濃於水,我總是該相信你的。”
顧雲飛眼神閃了閃,想要開口,被顧晚晴打斷,“就在剛剛,我突然想起了那個時候,是誰朝我開的槍。我的哥哥,你就這麼想我死嗎?”
顧雲飛一臉的無辜,“你是我親妹妹,我怎麼會想你死呢?”
“或許是吧,或許,你比較喜歡看着我痛苦欲絕的樣子,就像小時候一樣。”說完,顧晚晴不再搭理顧雲飛,轉而對慕容笙道:“離婚,我在顧家的所有財產和你平分。”
顧雲飛趕着慕容笙開口之前,用極陰冷的聲音道:“顧晚晴,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顧晚晴依舊笑着,回頭對她的哥哥道:“剩下的那一半,由你顧雲飛掌管。”
顧雲飛咬着後槽牙,嘆道:“怪不得父親說你纔是顧家的希望,什麼溫柔善良都是裝出來的,這麼陰險歹毒的主意也虧你說得出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麼?”
顧晚晴不屑的笑了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黃雀之後呢?”
顧雲飛沉下來,緩緩站了起來,“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耗着。走吧,給我回家。慕容笙,這一局你贏了,那合同三天後會發到你的郵箱,記着查收。”
顧晚晴停住了腳步,對顧雲飛道:“從小我就想告訴你,不要試圖用你的思想擺佈我,我不是你的傀儡娃娃。不要再找我的麻煩,否則,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顧雲飛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發憷的寒意,彷彿夜空的眼眸注視着她,微微一笑,“你在恨我。”
顧晚晴從容而淡漠的看着親哥哥,平淡的說:“不,我不恨你,就像我不恨慕容笙一樣。因爲,你們不值得我恨。”
顧晚晴不是傻子,顧雲飛帶她來看所謂的戲,其實就算想讓她憎恨慕容笙,然後展開瘋狂的報復。而能與慕容家族對抗,並且她能夠依靠的,只有顧家,只有顧雲飛。
她本來想問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要如此算計一個對你毫無威脅且有血緣關係的人?但她始終沒有開口,只因爲,再也沒有這個必要了,她不會再見到他們,不會再讓他們打擾她的生活,她要從他們的世界中徹底消失!
顧雲飛沒有說話,只對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便消失在了一片漆黑的門口。
顧晚晴繼續邁着平穩的步伐往前走,直到身後響起了熟悉而陌生的聲音:“晚晴。”
“慕容先生,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顧晚晴沒有回頭,淡淡地道,“離婚的事兒我會找律師和你聯繫。畢竟這只是一場遊戲,何必這麼認真。”
一場遊戲,她如此形容自己和他的關係,利落的將纏繞在身上的愛恨情仇一劍斬斷。
“那天你跟我說,生米煮成熟飯,棒打鴛鴦不散。你可以選擇離開我,去你想去的地方,但是”他的聲音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帶着一絲蒼涼的悔意,“我不會同意離婚。”
“那是你的事。”顧晚晴笑得麻木的臉上帶着一種殉道者的聖潔,“從今以後,你和我再也沒有關係,你也休想再利用我對付顧家。”
說完,她柔弱的背影消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門外,只留下一聲淡淡的嘆息。
衝出會所的大門,顧晚晴在人生地不熟的街道上孤獨的行走。
天已經暗了下來,人們的笑臉隨處可見,節奏輕快動感的音樂點綴着夜晚的景色,情侶們在着充滿寒意的夜晚相互擁吻,每一對笑容和聲音都是那麼的甜蜜。
顧晚晴抱着冰冷的軀體,任由靈魂在天空上漫無目的的飄蕩,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一輛巴士正好進展,她飛快的登上了巴士,幾乎停滯的呼吸順暢了一些。
頹廢的癱倒在臨窗的座椅上,她的淚水像衝出閘門的洪水奔湧在臉上,塵封的記憶也毫無預警的在眼前如同電影版上映,她死死的咬着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到了終點站,她暈暈乎乎的下了車,才知道來到了海邊。
漫無目的的朝着海邊走去,佇立在欄杆前,看着遠方的燈塔,顧晚晴眼前一片模糊
如同雕像一般在海灘上做了一宿,當海平線上逐漸升起一絲暗紅,並開始逐漸侵佔暗色的天空時,顧晚晴彷彿從噩夢中清醒。
她緩緩摘下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自嘲的笑了笑,“爲什麼捨不得?明明早就應該捨棄的東西,明明最該解脫的東西,爲什麼,爲什麼還是捨不得?”
“因爲這個東西時時刻刻提醒你,是誰讓你在地獄中受盡了折磨。”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猛地抬頭,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人從她身後繞了出來。
“我該怎麼辦?”炙熱的淚水在眼眶積聚,流下來的那一刻卻冰冷徹骨。
“根本就不是你的錯,你爲什麼要這麼痛苦。”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又想逃避了嗎?再一次的拋棄我,將所有的一切遺忘,就像從前那樣?”
“不,我不會!不會”顧晚晴抱着腦袋,喃喃地說,“對不起,我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只能將問題無限期的拖延下去,她不能在懦弱的遺忘,因爲遺忘,是對過去,也是對她自己的辜負。
“那枚指環,代表的是一段難以啓齒卻必須銘記的記憶,留着它,不是留戀過去那段虛僞的美好,而是銘記那段痛苦,只有痛苦,纔會讓你覺醒,好好的活着。”
“我會有一個嶄新的未來,那些無法忍受的過去將真正成爲過去。”
顧晚晴緩緩睜開眼,女人的幻影已經消失不見。她深深吐出一口氣,抬起紅腫得幾乎難以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眸,張開雙臂,迎接即將到來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