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哧——”
黑死牟垂眸掃去。
童磨及時展開金扇擋住半邊臉。
可壓不住的嘲笑,還是從那張“愛”不離口的嘴裏冒了出來。
他會笑很正常。
黑死牟平靜地想,弱者的狂言就是會引人發笑。
如果不是他沒有嘲諷別人的習慣,他大概也會被她天真又愚蠢的言論逗笑。
她是人類。
而且,還是人類中更加柔弱的女性。
依着她現在的身體素質和接受到的教學水平,想要成爲她嘴裏的那種強者,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她練到掌心長滿血泡,全身肌肉因爲過度鍛鍊溶解斷裂,她也不可能抵達她想要的未來。
別說變得比所有人都強了,她連強過童磨的可能性都沒有。
她的意志註定被人掌控。
她的未來可悲地一眼望得到頭。
想到這裏,黑死牟視線重新落回雫衣身上。
四百多年的鬼月生涯,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弱者,也聽過各式各樣悲慘的哀嚎,他早已不再憐愛弱小。
可當她跪在自己腳下,弱小的身形幾乎要被他的衣物淹沒,明明恐懼得流淚發抖,卻掙扎着不肯認命,孤注一擲也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顧一切想要變強的模樣,令他也不禁爲之側目。
“哪怕向鬼祈求?”
“哪怕向鬼祈求!”
……
……
就這樣,雫衣獲得了新老師。
……
……
一開始,雫衣還有點懵。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反應過來後,溼漉漉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受寵若驚地看向黑死牟。
而他也在凝神注視着自己,神情嚴肅,似乎在思考什麼很重要的事。
即便她試探性露出“我相信了哦”的表情,他也沒像童磨那樣,臉上浮現輕飄飄的笑容,用那種溫柔又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告訴她“哈哈哈,你真的信了麼?我當然是騙你的啦”,純純把她當猗窩座整!
——他是認真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雫衣幸福的眼淚頓時噴出來!
“嗚,謝謝謝謝!”
雫衣激動地抱住黑死牟的大腿,語無倫次發誓,“我一定會會好好學的!我一定會非常非常聽你的話!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絕對不會忤逆你,更不會給你丟臉!!”
“老師老師,嗚,謝謝你要我!我一定會成爲合格的學生!老師是這世上最強的劍士的話,那我一定會追隨老師的腳步,成爲天下第二的劍士!我會努力的,我真的會非常非常努力的!!”
黑死牟:“……”
時隔多年,再次聽到這種蠢話,胃部還是隱隱有點不舒服。
緩了好一會兒,黑死牟才勉強不再胃痛。
秉承着老師的基本素養,他準備讚許她的覺悟,而她似乎誤會了什麼,愈發急切地把他大腿抱緊:“現在就開始嗎?老師,我們就在這裏學嗎?今天會學到素振嗎?可我之前使用的木刀還放在訓練室,老師你有備用的麼?能借我用用嗎?沒有的話,能讓鳴女小姐幫我送過來嗎?”
黑死牟誇讚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劈頭蓋臉砸了一連串的問題。
他盯着滿臉孺慕,恨不得把“好學上進”刻在腦門上的雫衣,沉默了好一會兒,順着她的話重新看向她的身體,估算了一下她的恢復力,才緩緩說:“……不必。你先繼續休養,無需貿然加練,我會在四天後去找你。”
雫衣小雞啄米點頭。
雖然不太懂,但黑死牟這樣說必然有他的道理。
這樣想着,她鬆開摟抱的手,可黑死牟腿上卻像是長了倒刺,在她收手之際,兇悍咬住她手指,她下意識縮手,隨之而來的是近乎生剝指甲的劇痛,令她兩眼一黑,身體軟綿綿倒下去。
“嗚——”
雫衣抱着手蜷縮在地,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
實在太疼了,大腦都失去思考能力,意識四分五裂,就連對時間都失去存在感。
不知過了多久。
雫衣艱難聚攏渙散的意識。
她狼狽喘息着,身體無意識發着抖,珍貴的正絹織物早已被黏膩的冷汗打溼,溼噠噠黏在身上,她卻並不覺得冷,因爲童磨正從後面摟着她,滾燙的身體火爐般熨帖着她。
而眼前熟悉的御帳臺陳設,昭示她已經不在無限城,重新回到了極樂教。
“好點了麼?”
見她清醒過來,童磨低頭蹭了蹭她汗津津的小臉,用更柔和的力量,把做好清創的手指頭敷上藥粉,裹起來,“你真的太魯莽了,竟然就那麼將撇斷的指甲蓋勾在了黑死牟閣下的袴上,硬生生扯了下來了,流了好多血哦……”
雫衣迷迷糊糊聽着。
盯着自己被裹成錘子的手指看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地想,啊,原來不是黑死牟有意懲罰我的冒犯,而是我不小心把他的衣服扯勾絲了啊……
這麼一想,還怪不好意思的。
雫衣多少有點難爲情。
“這可是十指連心呢,你都沒感覺麼?”
童磨好奇地看過來,孩童般天真無邪的臉上全是真情實感的誇讚,“即便我是鬼,當時看到的時候,都感覺到了幾分切膚的疼痛……呀呀,沒想到你竟然這麼能忍,真的好厲害哦,不愧是我最心愛的信徒,感覺我又更愛你了一點!對了對了,能跟我說說你是怎麼狠下心的麼?”
雫衣:“……”
雫衣再也難爲情不起來。
她無語地看向童磨,不是,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麼?哪怕是看在我已經成爲傷員的份上呢?
如果是往常,雫衣就只能在心裏翻個白眼。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直接用掌心堵住他氣人的嘴,用實際行動糾正他的錯誤習慣。
“不要這樣跟我說話。”雫衣說。
“欸?”童磨拉開她的手,“爲什麼?”
“我不喜歡。”雫衣嚴肅。
“不喜歡?”童磨似乎更困惑了,好看的眉頭蹙起,“爲什麼不喜歡?是不喜歡我誇你麼?還是不喜歡我說愛你?可是,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嗎?戀人之間互訴衷情不是應該的麼?”
……你確定鍾情是這樣訴的?
雫衣剛想反駁,童磨忽的不笑了。
“難不成……你其實是不喜歡我?”
他似乎想通了,上揚的脣角垂了下去,用一種近乎可怕的表情一瞬不瞬盯着她,“你果然還是介意我是鬼吧。表面上說想跟我談戀愛,實際上,那都是騙我的假話,你根本不愛我,也根本就不想留在我身邊。你準備把我糊弄過去後,就帶着琴葉逃跑,肯定是這樣的!雫衣,你可真是個……”
雫衣再次堵住童磨的嘴。
她又不是隻有一隻手,被攥住就沒辦法了。
“瞧瞧,你又開始了。”
雫衣嘆氣,“你總是這樣,經常跟我說着說着,話題就開始往糟糕的地方發展……這讓我感覺你總在試探我。”
望着童磨俊美到讓人不捨得生氣的臉,她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可我們不是戀人嗎?戀人之間不應該更坦誠相待一點嗎?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像我這樣直接說,完全不用這樣拐彎抹角試探我,那也太不真誠了。”
童磨愣在原地。
不太明白自己怎麼就不真誠了,明明被玩弄的是他啊……
“我從來沒有一天介意過你是鬼。”
雫衣改捂爲勾,把他腦袋拉下來,在他依然有些嚇人的漠然注視下,仰頭在他側臉上親了,他宕機般呆住,臉上一片空白,“童磨,我一直都記得,是你救了我們,如果沒有你的話,我跟琴葉很可能早就死在那個晚上了。”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看待你,但對我來說,你是鬼又能怎樣呢?”
“頂多就是像傳說裏的妖怪那樣,把我們都喫了唄。可你會虐打我們嗎?會凌辱我們嗎?會在膩了後把我們賣入花街換取錢財,讓我們活得毫無尊嚴,在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中死去嗎?”
童磨沉默注視着雫衣。
“如果不會,那我又爲什麼要介意你是鬼呢?”
雫衣毫不畏懼跟童磨對視。
凝睇着那雙孩童般純真美麗的眼睛,一字一頓,“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沒有半句虛言。我想要變強,想要擁有保護我所愛之人的力量,想要不被任何人質疑的、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邊。你或許不在乎,也不需要,可是我愛你,即便我的不自量力只會令你發笑,我也還是想爲你做點什麼。”
說到這裏,她用視線溫柔描摹着那雙寶石般絢爛的眼睛,“童磨,我是真心的,無論你信不信,我都愛你。”
童磨似乎被雫衣的話震撼到。
綺麗的虹色眼睛漸漸籠上一層霧氣,閃爍的淚水盈滿其中,不過是眨眼間,他已然淚流滿面。
“你好愛我!我已經感受到了,你真的好愛我!!”
童磨一把抱住雫衣,哭着向她道歉,“對不起,雫衣!明明你都這麼愛我了,可我竟然跟你說了那麼可怕的話!嗚嗚嗚,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吧,我以後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會跟你說令你傷心的話了!原諒我吧,我什麼都會做的!”
“不要哭。”雫衣大度表示,“無論你對我做了什麼,我總會原諒你,因爲我愛你嘛。”
哄好童磨後,雫衣並沒有在這裏停留太久。
晾乾頭髮,換好新衣服,撿起被她弄髒的紫色蛇紋外衣就回了家。
“這是怎麼回事?”琴葉倒吸一口涼氣。
她一眼就看見雫衣裹成小錘子的手指,心疼地眼淚差點掉出來,“不是去見教主大人了麼?怎麼會受傷?不對,衣服也換了……究、究竟發生什麼了?他是不是……”
“沒有沒有!”雫衣連忙否認。
趕緊把琴葉扶到炭盆邊坐下,她的臉都因爲那些可怕的猜測嚇白了,“沒有人打我,也沒有人傷害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的,跟別人沒關係。”
“可你傷得這麼重!”琴葉哭着說。
“真是我自己弄的。”
雫衣用乾淨的手背,輕輕擦去琴葉臉上的淚水,“教主大人幫我找了個非常強的老師,他強到即便只是用眼睛看到,都會被他散發的厚重氣息壓得喘不過來氣。你知道的,越是強大的人越有個性,像他這麼強大的人自然不太情願做我老師,可我怎麼會甘心嘛?”
“他要走,我就抱着他不撒手……”她生動地比劃起來,“就這麼來回拉扯間,我不小心把自己指尖蓋拽劈叉了。雖然很疼,但也讓他看到了我的決心,他已經同意做我老師了!”
“真、真的麼?”琴葉不確定地問。
“當然是真的。”生怕她不信,雫衣還指了指被她隨手丟盆裏的外衣,“你瞧,那就是拉扯間被我弄髒的衣服。老師是很體面的人,大概率不會穿第二遍,可我還是想洗乾淨,等他過來教我的時候再還給他。”
“我來洗吧!”琴葉說,“你手受傷了,不方便。”
“沒什麼不方便的!”
雫衣頓時急了,強行用胳膊肘把她按回炭盆邊,“我只是傷了右手的兩根手指頭而已,又不是整個不能動了,不妨礙,等會我洗完了,你幫我一起擰乾就好了。”
這麼冷的天,哪有讓孕婦幫自己洗衣服的!
“那好吧。”琴葉只能同意。
雫衣蹲在廊檐下,翹着手指頭搓。
衣服原本就很乾淨,上面沾染到的血跡也是新鮮的,泡在水裏,稍微捶打兩下就會化開,都用不上搓衣板。
她本想自己處理了,可黑死牟的外衣真的太大了,沾水後變得格外沉,單隻手根本擰不動,只好叫來琴葉,姐妹倆二人合力才勉強擰乾,配合着甩到晾衣繩上。
“男人的衣服?哪裏來的?”身後忽然傳來不善的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