雫衣一路小跑回家。
隔着老遠,她就瞧見了琴葉的身影。
少女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檐廊下,飄落的冬雪被夜風打着旋捲起,吹亂她的衣角髮梢,寒氣凜然,單薄的身形瑟縮顫抖,她卻並沒有回屋取暖,依然固執地站在這裏,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雫衣趕忙加快腳步跑過去。
“琴葉,你怎麼在這裏?”
她伸手去拉琴葉,“是在等我麼?送東西過來的人沒跟你說嗎?我有點事要跟教主大人商量,很快就會回來,外頭這麼冷,你怎麼,呀!”
擔憂的話還沒說完,手腕驟然被琴葉攥緊。
她力道大得驚人,捏得腕骨生疼。雫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把拽進房間。
雫衣不明所以地看向琴葉。
她神情高度緊張,身體繃緊彷彿拉滿的弦,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脣瓣用力抿成一線,巴掌大的小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恍惚中,時間彷彿又回到她們出逃的那天晚上。
那時候,琴葉也是這個樣子。
身後是茶屋打手恐嚇的叫喊,前方是看不清道路的山野。
琴葉緊緊抓着她的手不停奔跑,從沒有一刻鬆開過,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被身後的黑暗吞噬。
她死死盯着前方,素來溫柔的綠眸中甚至露出一股兇性,眼底彷彿有什麼在燃燒。
“不要怕,我一定會帶你逃出去!”
她聲音發抖,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雫衣,他們都是騙子,去花街根本不可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你千萬不要信他們!他們現在給你的東西,以後都是要十倍百倍從你身上奪走的!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成爲遊女!”
……
……
晃神之際,琴葉已經扯開雫衣腰帶。
失去繫帶的束縛,原本藏在腰間的東西,“咚”的一聲砸在疊席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雫衣低頭一瞧。
是童磨交給她處理的那把金扇。
她不由得蜷起腳尖。
剛剛,差點就砸到她腳趾了……
琴葉也看見了,臉色又沉了幾分。
她很快移開視線,冰涼的手指翻着雫衣的衣襟,一處一處地仔細檢查,確定她身上除了捱打留下的傷痕,並沒有不該有的印子,緊繃的脊背才驟然垮下來。
她力竭般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雫衣的腰,壓抑的嗚咽逐漸變成失控的痛哭。
“怎麼了?”雫衣問。
“不要爲了我出賣你自己!”琴葉猛地仰起頭。
她哆哆嗦嗦抓緊雫衣的手,掌心的潮溼透過肌膚傳過來,噙滿淚水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雫衣,恐懼在心中蔓延,“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總是在考慮很多事……你想變得強大,想不再畏懼任何人,我不阻攔你,但、但是,我不需要你拼命爲我提供更好的生活。”
“雫衣,我現在就過得很好。”
她哽嚥着,大顆大顆的淚水順着慘白的面頰淌下,身體都因可怕的猜測不停發抖,“我只想好好跟你在一起,只要看到你,只要能觸碰到你,我就感到很幸福了……雫衣,我真不需要額外的東西,只要你還陪在我身邊,我就已經很開心了……不要、不要出賣自己……”
雫衣感到困惑。
她不明白爲何只是短短三兩個小時沒見,琴葉就會說出這種話。
迷茫的視線不經意掃過房間裏堆在一起,不曾打開的點心,腦海靈光一閃,瞬間福至心靈。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雫衣問。
琴葉表情愈發痛苦。
“別信他們啊。”雫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嘆了口氣,屈膝跪在琴葉面前,用柔軟的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我怎麼可能出賣自己?即便是在那個家裏,我都是敢搶肉喫的那個。琴葉,不要信別人嘴裏的我,你纔是真正看着我長大的那個,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那種會虧待自己人嗎?”
琴葉目光不受控制飄向那堆點心:“可是……”
“這些東西的確是教主大人給的沒錯。”雫衣回答。
琴葉瞬間又哭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雫衣哭笑不得,“你忘了嗎?我今天是要去神籬那裏的,而神籬最大方了,她總是會給我們準備好喫的點心,這次也一樣。”
“送完東西後,我就馬不停蹄跑回來,迫不及待想跟你一起分享。”
她腦筋轉得很快,陳述事實的間隙,眨眼間就想好了一套說辭,“可在路上,我遇到了低血糖發作的教主——唔,差不多就是你之前餓很了,眼前發黑,不喫東西就走不動步的狀態。其實,我挺不捨得的,可想到教主大人對我們那麼好,我也不能太摳門,就把點心給他喫了……現在送來的食物,包括扇子,都是他給的謝禮,是我們應得的。”
“是、是這樣嗎?”琴葉震驚了。
“嗯!”雫衣用力點頭,“琴葉,你不要聽別人亂講,他們都是騙子,是看我們過得太好,故意給我們添堵呢。”
“可那個人是你老師……”
琴葉神情恍惚,抱怨的聲音細若蚊蚋,“他說得真的很難聽,你明明這麼乖巧懂事,可他偏說你小小年紀就心機深沉,纔來了這裏沒幾天,就勾得教主大人爲你百般破例,給與你重重優待和特殊……”
實際上,那男人說得遠比這惡毒。
把東西送過來的時候,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琴葉,年輕的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惡意:“早就聽說教主大人救回來一對長相出衆的姐妹花,現在看來,這話果然不假。奉勸你們一句,作爲女人,就乖乖待在後院安安分分工作就好,別仗着有幾分姿色,就心比天高,意圖攀附教主大人。”
“像你們這樣不安分的女人我見多了。看到有錢有勢的男人就走不動道,都做出拋家棄夫這等不知羞恥的淫奔之舉了,偏偏還要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好像你們是多麼無辜似的……真是噁心透頂!”
“就算教主一時心軟,被你那個同樣下賤的妹妹迷惑心神,和她談起了戀愛,你也別太得意。。”
他聲音淬着毒,“之前教裏就有跟你們一樣心比天高的女人,可到最後,她們無一不黯然退場,教主大人依然還是大家的教主,他是真正的救世神明,絕不可能獨獨爲你們駐足!”
“要是真離不開男人,教裏男人多的是,哪一個滿足不了你們?何必盯着教主大人不放?”
……
……
“他會這樣說就太正常了。”
雫衣的聲音拉回了琴葉的思緒。
她看向琴葉,眨了眨眼,眼底帶着幾分調侃的笑意,“你忘了我身上的傷是誰打出來的麼?他已經嫉妒我很久了,從他見到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嫉妒我。”
她說得煞有介事,“他肯定一眼就看出我是天才了,纔會故意爲難我、懲罰我,就是想要我知難而退,別搶了他‘教中最強’的風頭。”
“我知道他從沒有一刻真心把我當做學生,不過是礙於教主大人的命令,纔不得不教,所以,我也從沒有一刻把他當老師。原本還以爲我們能面子上過得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卑鄙,居然敢趁我不備,擅自跟你說這麼亂七八糟的話……哼,看來我真是給他臉了!”
“他怎麼能這麼壞?!”琴葉也生氣了。
“賤男人都是這副德行,歹毒得要死。”
雫衣重新繫好衣服,房間裏燒着炭盆,不冷,但也不至於暖和到可以赤、身的地步,“不過沒關係,等我學成了,第一件事就打得他滿地找牙,讓他再也無法說出一句噁心人的話。”
琴葉卻蔫了下去:“可他不是真心教你,這該怎麼辦啊?”
“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決定換老師了。”
事發突然,但雫衣已經想好瞭解決的辦法,“今天我就是在跟教主大人商量這個。別看他總是溫溫柔柔的樣子,可實際上,他不僅什麼都會,各方面還都很強。讓他做我老師的話,我肯定能進步得更快。”
雫衣早就有這個打算。
漫長的學習生涯告訴她,跟着好人學好事。
這世上的確存在不被外物影響,可以自學成才的天才,可她不是。
普通人骨子裏都有的惰性、從衆、好逸惡勞、貪圖享樂,她一應俱全。
她這樣的人,必須處在健康向上的環境裏的,才能成爲健康向上的人,不然她就只會不停下墜、下墜,成爲很賤的人。
之前是沒辦法。
可現在嘛,在見識過童磨秒人的實力後,她也巧有藉口讓他做老師了。
跟着上弦之二學,就算她再不開竅,打不過各有千秋的上弦們,但打個下弦應該綽綽有餘吧?
雫衣是這樣想的。
“教主大人同意了麼?”
“嗯,同意了。”
雫衣並不準備跟琴葉說太多。
琴葉只要知道的結果就好了,過程交給她處理。
可她篤定的回答並沒有讓琴葉展顏,反而讓她愈發擔憂。
“……所以,你們真的在談戀愛嗎?”琴葉撿起地上的金扇,手裏沉甸甸的重量讓她表情愈發複雜。
雫衣受到驚嚇,瞳孔驟縮成一點。
她猛地抬頭看向琴葉,聲音都失態地拔高一度:“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跟童磨談戀愛?
雫衣臉都綠了,這怎麼可能?!
別說童磨是鬼,就算他不是鬼,她也沒興趣跟三句話有兩句半都在挑釁她的人在一起啊!
她又不是抖M!!
“教主大人把隨身之物都給你了,不是嗎?”
琴葉合上繪上彩色蓮紋的金扇,遞給雫衣,“這是很親密的行爲,你年紀太小,可能不太懂這這些行爲背後的深層含義,可在我們大人看來,教主大人這樣做,的確可能是想跟你談戀愛……如果你沒這種想法的話,還是把這個東西還回去吧。”
停頓片刻,她低聲說,“雫衣,不可以隨隨便便接受男人的隨身之物,尤其還是這麼貴重的東西,會有代價的。”
感情上,琴葉並不討厭教主,甚至還覺得教主這樣溫柔可靠的男人,或許可以成爲雫衣的依靠;
可理智上,她又覺得齊大非偶,更不要說教主還跟那麼多人談過,總覺得自己心愛的妹妹要被玩弄了……
一想到這個,琴葉就忍不住想哭。
她真的太笨了,好像又做錯了選擇,害得妹妹再次落入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