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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該哭的這一次,就哭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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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

顧闐月的離職手續走得很快。組織部那邊幾乎是一路綠燈,據說是齊學斌親自給組織部長打了電話,用了“爲清河培養未來國家級法醫人才”這麼個理由。清河公安局法醫科的科長老郭接替了她的日常工作,實驗室的設備器械做了詳細的交接清點。

走之前的最後一週,顧闐月幾乎每天都在法醫站待到深夜。她把自己經手的所有案件卷宗重新梳理了一遍,給每一份報告都附上了詳盡的補充說明。那些補充說明寫得比任何論文都認真,像是在給自己的四年畫上一個句號。

老郭看了之後嘆了口氣:“闐月,你這是要把清河縣法醫站的活都幹完了再走啊。”

“該交代的不交代清楚,我不放心。”顧闐月頭也不抬,繼續在電腦前敲字,“你注意一下那臺紫外分析儀,上個月剛做過校準,說明書我放在第二個抽屜裏了。還有那批試劑,保質期到明年三月份,用完了記得跟市局打報告申領。”

老郭站在她身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來。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走的不僅僅是一個工作崗位。

出發前一天晚上,齊學斌讓老張在清河最好的那家飯館定了一桌飯。

說是送別顧法醫。來了七八個人,都是這幾年一起出過現場的老搭檔。老張、小周、劉志國、法制股的小李,還有顧闐月帶過的一個實習生小林。

飯桌上的氣氛一開始還挺熱鬧。老張是活躍氣氛的老手,端着酒杯挨個敬了一圈,說了一堆“以後到了燕京別忘了咱們”“有空回來看看”之類的客套話。

等酒過三巡,氣氛就漸漸沉了下來。

小林端着杯子站起來,眼眶紅紅的:“顧姐,我敬你一杯。我來法醫站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連解剖臺都不敢靠近。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顧闐月笑着碰了一下杯子:“行了別哭了,你一個學法醫的,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以後老郭就是你師父了,好好跟着學。”

“顧法醫。”劉志國也站了起來,一臉認真得有些過頭了,“當初滅門案我翻牆進去的時候要不是你之前給我講過嫌犯的身體特徵和暴力傾向,我可能就不知道第一時間要制住他哪隻手。你這個人吧,看着柔柔弱弱的,分析起案子來比我們這些搞偵查的都狠。”

“那你得謝謝你自己反應快。”顧闐月淡淡笑了一下。

齊學斌坐在桌子的一頭,安安靜靜地聽着所有人說話,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也沒有特意跟顧闐月多對視。偶爾她的目光掃過來,他就回以一個很短暫的微笑,然後繼續低頭夾菜。

老張舉着酒杯湊過來:“齊局,你也給顧法醫說兩句啊?”

齊學斌端起酒杯,看了顧闐月一眼:“顧法醫跟我們並肩了四年,從水泥封屍案的那個冬天開始。我們一起經歷過的案子,每一個我都記得。她是我見過的最有職業精神的法醫,沒有之一。到了燕京,她會變得更強。我很期待。”

他舉起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顧闐月的杯子。

顧闐月接下了那一杖,笑着仰頭喝乾。但坐在她旁邊的小林看見了,顧姐把杯放下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飯局散得不算太晚,晚上九點多。大家在飯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最後幾句話。秋夜的風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吹得路邊的銀杏葉嘩啦啦地掉。

“齊局長。”顧闐月最後轉向他。

“嗯?”

“我明天早上七點一刻的火車。”

“我知道。”

顧闐月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說“我知道”。然後她笑了,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上了老郭開來的麪包車。

第二天清晨。

清河縣火車站。

這個小縣城的火車站破舊得像上個世紀的遺物。候車大廳裏的塑料椅子掉了幾個靠背,電子顯示屏一半的燈管不亮,自動售票機常年處於“維修中”的狀態。

早上六點五十分,齊學斌到了。

他沒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深色的牛仔褲和一雙灰色的運動鞋。這是他極少出現在公衆面前的樣子,低調得像個大學生。

顧闐月已經在候車大廳裏了。一個二十四寸的黑色行李箱,一個雙肩包,一個紙袋子。看得出來她的行李不多,四年的生活濃縮成了這麼點東西。

她看到齊學斌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送你一下。”齊學斌說得很隨意,像是說“我順路過來的”。

“不用的其實。”顧闐月的聲音裏有一絲慌亂,很短暫,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一瞬間就恢復了平靜。

“來都來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就這些東西?四年就帶了這麼點?”

“法醫站的設備又不是我的,書也都留給小林了。我就帶了些衣服和筆記。”顧闐月笑了一下,“輕裝上陣。”

兩個人在候車大廳的塑料椅上坐了下來,周圍是稀稀落落的早班旅客。有對小情侶在角落裏膩歪着聊天,有個老大爺守着一堆編織袋打瞌睡,有兩個民工模樣的漢子蹲在牆根抽菸。

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話說。

不是無話可說,是有太多話都不適合說。

“火車到燕京要多久?”齊學斌問。

“八個小時。普快。”

“怎麼不坐高鐵?”

“清河沒有高鐵站啊。”顧闐月笑了,“我得先坐普快到蕭江,再換高鐵。中轉加路上差不多也要十個小時,我不如直接坐普快舒服。”

齊學斌“嗯”了一聲,沒接話。他看着窗外站臺上生鏽的鐵軌和灰濛濛的天色,忽然覺得這個小縣城的火車站,破舊得讓人有些心酸。

廣播響了。

帶着電流雜音的女聲播報:“各位旅客請注意,K7723次列車已經進站。請到清河站乘車的旅客攜帶好行李物品,到一號站臺檢票上車。”

顧闐月拉起行李箱的把手,站了起來。

齊學斌幫她拿了那個紙袋子。裏面應該是路上喫的東西,不重。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檢票口,走上了站臺。K7723次列車是一輛墨綠色的老式普快,車身上沾着鐵鏽和灰塵。車門開了,一股夾雜着泡麪味和機油味的風從車廂裏飄了出來。

顧闐月接過紙袋子,放進了雙肩包裏。

她站在車門口,回頭看着齊學斌。

秋天清晨的光線很薄很淡,從站臺另一頭矮矮的山丘頂上漫過來,把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她穿着一件米黃色的薄風衣,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在耳後,腳上是一雙平底的白色帆布鞋。

她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不像法醫,倒像一個準備出門遠行的女大學生。

“齊局長。”

“到了發個信息。”

“知道了!你昨天說過了。”她笑了一下。

“那我再說一次。”齊學斌的語氣很平,但很認真。

“好。”

她轉身上了車。

齊學斌站在站臺上,看着她提着行李箱從窄窄的過道裏走進去。透過車窗的玻璃,他看到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把行李塞在頭頂的行李架上,然後轉過頭來看向窗外。

她看到了齊學斌。

兩個人的視線隔着一層車窗玻璃相遇。

齊學斌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揮手。

顧闐月也看着他。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但火車站臺上的噪音太大,齊學斌聽不到。

列車抖了一下,開始緩緩移動。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咣噹、咣噹、咣噹。

齊學斌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着那節車廂一點一點遠去,直到顧闐月靠窗的那個位置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然後徹底消失在鐵軌盡頭的薄霧裏。

他轉過身,往出站口走去。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不是因爲想到了什麼,而是因爲感覺到了什麼。

風從鐵軌的方向吹過來,帶着初冬的涼意,和一種很淡很淡的,已經聞不到的茶葉香。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車廂裏。

顧闐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電線杆。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着風衣的腰帶。

她沒有哭。

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哭。

她是法醫,解剖臺上教會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剋制。面對什麼樣的場面都不能失態,什麼樣的情感都不能讓它干擾判斷。

但當列車駛出清河站的那一刻,當她透過窗玻璃看到齊學斌站在站臺上抬了一下手的那個動作,她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口的某個地方碎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疼。

是一種很輕的、很悶的、從裏到外慢慢擴散開來的酸。

她把臉轉向窗戶,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裏的那張臉沒有表情,眼睛乾乾的。

但是有兩行淚,從眼角慢慢滑過臉頰,一直流到了下巴。

她沒有伸手擦。

任由它流。

四年了。

該哭的這一次,就哭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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