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清河縣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風捲着放完的鞭炮碎屑在地上打旋兒。太陽懶洋洋地掛在灰濛濛的天上,毫無冬天該有的凌厲。齊學斌站在縣公安局值班室的窗前,把一隻手伸到窗外試了試溫度。
零上五度。
大年初一,零上五度。往年清河的春節,潑一盆水在地上三分鐘就能結成冰坨子。今年不但沒凍,路面上積了一冬的殘雪還在哧哧地化。
齊學斌收回手,望向東北方向東山的位置。隔着整個縣城和十幾公裏的田野丘陵,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座被掏空了內臟的山此刻正承受着什麼。
暖冬。融雪。地下承壓水暴漲。
他前世的記憶裏有一個模糊但沉重的影像:那場礦難發生在二月中旬,整個東山的三號斜井像一條被切斷動脈的巨蟒,幾萬立方的地下水從裂隙中噴湧而出,把正在作業的礦工像螞蟻一樣沖走。死了多少人,前世他沒親眼見過,但後來在那份密封的內部調查報告裏看到的數字讓他到現在都記得三十七人。
前世的礦難距離現在大約還有不到二十天。
但這一世的情況和前世不一樣。
這一世因爲自己的介入與壓制,使得趙金彪的開採量是前世的三倍以上,三號斜井被強行炸開之後幾乎沒有做過任何加固,承壓水的上漲速度比前世快得多。
齊學斌不確定他是否還有二十天。
他回到值班桌前坐下,面前攤着一張縣公安局的春節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部門的值班人員名單和聯繫電話。他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大年初一至初三,帶班領導:齊學斌。
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小趙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走進來,放在他面前。
“齊局,食堂大姐給留的,三鮮餡的,您趁熱喫。”
齊學斌點了點頭:“你喫過了?”
“喫了。食堂就我倆人,大姐包了二十個餃子,給您留了十二個。”
“她自己不喫?”
“大姐說她是回族,自家包的羊肉的,不跟咱們混。”
齊學斌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喫了兩個。餃子皮厚餡少,面還有點硬,但好歹是熱乎的。
“小趙。”
“在。”
“你把門關上。”
小趙回身把門關好,站在齊學斌對面。
齊學斌放下筷子,壓低聲音:“你今天上午有一個任務。”
“您說。”
“分三路打電話。第一路,打給老張手下原來三中隊的四個班長周大勇、趙鐵柱、劉小偉、孫志明。第二路,打給經偵大隊的李達和禁毒大隊的馬少軍。第三路,打給特警隊的劉隊長。”
小趙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電話裏不要說任何具體內容。你就說一句話:齊局代表縣公安局給你拜年,請你在初五上午之前保持手機暢通,一旦接到緊急通知,兩小時內到崗。”
“明白。”
“記住,不要解釋爲什麼。如果有人問原因,你就說春節期間治安形勢需要常備值守,這是例行安排。”
“是。”
“還有,打電話的時候不要用辦公室的座機,用你自己的手機。打完之後把通話記錄刪掉。”
小趙的眼神變了一下,但他沒有多問。跟了齊學斌這麼久,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執行。
“最後一件事。”齊學斌把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下午我出去一趟,大概兩三個小時。這段時間如果有人找我,你就說我在樓上休息,不方便打擾。”
“明白。”
小趙轉身要走,齊學斌叫住了他。
“小趙。”
“嗯?”
“春節快樂。”
小趙咧嘴笑了一下:“齊局也是。”
門關上之後,齊學斌把剩下的餃子喫完了。然後他把碗筷放到一邊,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了另一部手機那部專門用來聯絡林曉雅的備用機。
他編輯了一條短信,想了想又刪掉,改成撥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學斌,新年快樂。”林曉雅的聲音清醒且平穩,完全不像是大年初一在家休息的狀態。
“新年快樂,曉雅。”齊學斌開門見山,“督查組那邊有最新進展嗎?”
“有。我昨天晚上在家裏接到了省安監高副廳長的拜年電話。他在電話裏跟我說了一句話,原話是這樣的:你們清河那個東山的事,部裏年前收到了內參材料,春節後要安排一次聯合督查,可能由我帶隊。”
齊學斌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部裏的內參?你事先知道嗎?”
“不知道。我猜是兩種可能。一種是省裏有人把東山的材料往上遞了,可能是沙書記或者何建國系統裏的人。另一種是部裏自己關注到了,畢竟東山的超採量在全省的礦產數據裏已經是個異常值了。無論哪種,對我們來說都是好消息。”
“好消息是好消息,但也多了一個變量。”齊學斌快速分析着,“部裏如果提前介入,高建新那邊可能會有反應。他在省裏不是沒有關係。”
“這個你放心。高副廳長跟我說話的語氣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通知。這意味着這件事在部裏已經定了基調,不是誰打個電話就能攔住的。而且他特意在年三十晚上給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暗示我提前做好準備。”
“那督查組最快什麼時候能到?”
“他說的是春節後,按照慣例就是初七或者初八。但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以配合督查的名義提前啓動省安監的聯合檢查程序。最快可以提前到初五。”
初五。
齊學斌在心裏迅速盤算了一遍。張國強還在礦區裏出不來。如果初五督查組就到,那動手的時間就不能再拖了。但如果提前動手,張國強的撤出怎麼辦?
“曉雅,我需要你幫我爭取一個時間窗口。督查組到的第一天,能不能先不進礦區?先在縣裏和市裏走程序、看材料、聽彙報,給我至少半天時間?”
“可以想辦法。但你那邊的人必須在督查組進礦區之前撤出來,否則萬一在現場撞上,整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我知道。這個我會安排。”
“學斌,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林曉雅的語氣變得嚴肅,“高建新那邊不是鐵板一塊,但他政治嗅覺極強。如果他在初五之前嗅到了任何風聲,他可能會提前做兩件事:一是命令趙金彪銷燬礦區裏的關鍵物證,二是把程興來推出去當替罪羊以求自保。”
“程興來他捨得推?”
“在他和牢房之間,他什麼都捨得。你別忘了,他當年是怎麼推掉周天明案保全身。這種人殺伐決斷的能力比你我想象的都強。”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
“所以我的行動必須快。快到高建新來不及反應。”
“對。我建議你在初四晚上就開始布控,初五凌晨直接動手。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好。我再想想具體方案。”
掛了電話,齊學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初四晚上布控,初五凌晨動手。
但張國強怎麼辦?
他最後一次收到老張的消息是昨天凌晨通過死信箱傳出來的那六個字拿到了,走不了。之後再無音信。
齊學斌站起身來,在值班室裏來回走了幾步。
他必須在初五凌晨動手之前解決老張的問題。要麼老張自己撤出來,要麼在突擊行動中把他接出來。
第一種方案需要老張那邊的管控出現縫隙。春節期間工棚上鎖、鐵絲網通電,老張能走的窗口極其有限。
第二種方案意味着老張要在礦區裏再多待至少三天。在那個隨時可能被搜出來的環境裏,每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
齊學斌在腦子裏反覆推演着兩種方案的風險概率,最終做出了決定。
不等了。初五凌晨動手的時候,直接把老張一起接出來。突擊隊破門的第一時間,派一組人直插工棚區,第一個任務就是控制老張的安全。
這個方案有一個前提他需要提前通過死信箱給老張傳一條指令:初五凌晨,不管發生什麼,待在工棚裏不要動。會有人來接你。
齊學斌拿出一張小紙條,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初五凌晨行動。你在棚內等接應。勿動。齊。
他把紙條摺好,裝進一個密封的塑料袋裏。
下午三點,他開車出了縣城,親自把這個塑料袋送到了安全屋。在那裏,他把袋子交給了小趙。
“今天天黑之後送進死信箱。”
“明白。”
“另外幫我留意一件事。明天也就是初二你照例去死信箱檢查的時候,如果裏面有東西就取回來給我。如果沒有也不要緊,但你回來的路上注意觀察礦區周邊有沒有異常情況。比如外面有沒有多出來的車輛、有沒有不認識的人在礦區外圍轉悠。”
“好。”
“小趙。”齊學斌頓了頓,看着他,“從現在到初五凌晨,你手上所有其他工作全部暫停。唯一的任務就是保持和我的通訊暢通,以及隨時準備執行緊急指令。”
小趙鄭重地點了點頭。
齊學斌從安全屋出來,沒有立刻回縣城。他開着車沿着省道往東山方向多走了十幾分鍾,在距離礦區岔路口大約三公裏的地方找了一個加油站停下來。
他站在加油站的空地上,舉着一副小型望遠鏡往東山方向看。
礦區的大門緊閉。外面的鐵絲網圍欄上掛着幾個紅燈籠大概是誰的突發善心給這個鐵血監獄增添了一點過年的氣氛。圍牆裏面能看到幾排灰濛濛的工棚頂部,以及更遠處礦山開採面上那些巨大的機械設備的輪廓。今天是初一放假,沒有機器運轉的聲音,整個礦區安靜得異常。
但齊學斌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礦區大門口左側停着三輛越野車。過年放假,正常情況下礦區管理層應該都回家了。三輛越野車還停在門口,說明趙金彪手下的核心人員並沒有全部離開。
他們在守着什麼?
齊學斌放下望遠鏡,在心裏快速過了一遍可能的答案。最合理的解釋是趙金彪留了自己的心腹在礦區看場子。畢竟春節放假對於黑礦來說不是休息,而是最容易出漏子的時候。礦工們難得放鬆,又有酒有菜,情緒一失控就可能鬧事。去年臘月就有個新來的礦工不服管束被蛇頭活活打斷了三根肋骨,要不是齊學斌的暗線來不及彙報,這件事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而且,留人守着還有另一層可能。
齊學斌的目光又掃了一遍礦區外圍。那道鐵絲網圍欄足有三米高,上面拉着電網,每隔五十米一個監控攝像頭。白天就算走近了也看不清裏面的情況,更別說晚上了。
張國強就困在這張網裏面。
他不知道老張今天喫上熱飯了沒有。是不是還是跟那些黑工一樣,在冰冷的工棚裏啃饅頭就鹹菜?不知道他的臨時身份還能撐多久。老張畢竟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刑警了,在礦區裏乾的是年輕人都喫不消的重體力活,一個月下來身體能不能扛得住?
齊學斌強迫自己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想這些沒有用。老張選擇去的時候就知道是什麼在等着他。
他們兩個人都清楚,臥底的第一條鐵律就是進去之後外面的人幫不上任何忙。能救老張的只有老張自己——以及收網那一刻衝進去的突擊隊。
他上車,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灰濛濛的礦區,然後駛離了加油站。
回到縣城的路上,他的私人手機響了。號碼是陌生的,來電顯示是蕭江市的區號。
他猶豫了一秒,接了。
“齊縣長,新年好啊。”電話那頭是一個略帶尖銳的男中音,語氣熱絡得有些刻意。
“你好,請問是?”
“我是程縣長的祕書張明輝。程縣長讓我給您拜個年,順便問您一聲,初三下午縣裏的團拜會您過來嗎?”
程興來的祕書?大年初一專門打電話問這種事?
齊學斌的直覺立刻警覺起來。
“團拜會我當然參加。替我謝謝程縣長的關心。”
“好嘞好嘞。對了齊縣長,程縣長還說了一句,讓我轉告您。他說您這個年辛苦了,一直在值班,春節之後一定給您安排假補上。另外呢,程縣長說如果您有時間的話,初二下午他想請您喫個飯,就他和您兩個人,私底下聊聊工作上的事。”
初二下午單獨喫飯?
齊學斌心裏一頓。程興來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請自己喫飯。上次他主動示好是半年前齊學斌被張維意訓斥之後,當時他是來看笑話順便踩兩腳的。這次又是爲什麼?
“好啊。”齊學斌的語氣不冷不熱,“時間地點程縣長定就行。”
“行,那我跟程縣長確認了再通知您。齊縣長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齊學斌的眉頭擰了起來。
程興來突然要請他單獨喫飯,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試探試探他最近有沒有在暗中搞什麼小動作。另一種是拉攏也許程興來嗅到了某種政治風向的變化,想提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但不管是哪種,這頓飯不能不去。因爲拒絕會暴露他的戒備,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齊學斌的腦海中飛速運轉。他需要在初二下午那頓飯上表現得跟過去半年一樣溫順、服帖、認命。讓程興來以爲他已經徹底接受了現實,沒有任何反擊的念頭和能力。
一旦初二的飯局安全過關,就剩下初三和初四兩天。兩天時間完成最後的集結和布控,初五凌晨收網。
回到公安局值班室,齊學斌做了今天的第三件事。
他撥通了市紀委吳曉華的電話。
這個電話打了很久。吳曉華聽完齊學斌的彙報之後沉默了足足有二十幾秒,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學斌,你手上這些證據,你打算什麼時候移交給我?”
“初四晚上。我會把所有證據的完整副本以密封件的形式送到你手上。原件留在我的安全屋裏,由我本人保管。”
“爲什麼要分開存放?”
“防止一鍋端。萬一初五凌晨的行動出了任何意外,你手上有副本就能啓動獨立調查程序。即使我出了事,證據鏈也不會斷。”
吳曉華再次沉默了。
“你考慮過最壞的情況。”
“我必須考慮。”
“行。初四晚上我安排人接應你的密封件。另外學斌,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
“你說。”
“高建新最近兩個月在蕭江市的活動軌跡有些異常。我手下的人查到他過年前一天去了一趟澳門,在那邊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回來了。他去澳門幹什麼目前還不清楚,但聯繫到你提供的那份洗錢通道的銀行憑證,我覺得他可能是去處理某些不想留在國內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他在銷燬證據?”
“如果是的話,說明他已經有了某種預感。但預感不等於確切信息。他如果真的知道了你手上有什麼,就不會只是去趟澳門,而是會直接動手滅口。”
“明白。”齊學斌說,“所以他現在處於高度警覺但尚未確認威脅來源的狀態。我需要在他完全反應過來之前收網。”
“對。你的時間窗口就是從現在到他確認威脅來源之間的那幾天。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齊學斌深吸一口氣,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經黑了。大年初一的晚上,遠處的居民區零零星星地亮着燈,偶爾有煙花在天邊綻開一朵又迅速暗淡下去。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但沒有點。
三天。
從現在到初四晚上,他有三天時間完成所有準備。
初二下午赴程興來的飯局,穩住他。
初二到初三完成行動人員的祕密集結。
初四下午遠程布控,將突擊力量預部署到東山外圍。
初四晚上證據副本移交吳曉華。
初五凌晨破門。
齊學斌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重新裝進口袋。
他走回桌前,拿起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時間軸。然後在初五凌晨的位置上畫了一個紅色的叉。
那個叉旁邊,他寫了兩個字:
收網。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行:
老張,再等我三天。
筆記本合上的那一刻,窗外又響起了一串零零落落的鞭炮聲。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裏擠進來,帶着一股不該屬於一月的溫熱。
齊學斌的手機振動了。是氣象臺的推送短信
清河縣氣象臺發佈氣象預報:受西太平洋異常暖溼氣流影響,未來一週我縣氣溫較歷年同期偏高6-8度,最高氣溫可能突破零上十度。各相關部門請做好融雪期地質災害防範工作。
零上十度。一月底,零上十度。
齊學斌把手機放到桌上,背靠椅子仰頭看着天花板。
前世那場礦難的導火索就是這股異常暖流。積雪快速融化之後大量滲入地下,加速了承壓水對脆弱岩層的侵蝕。三號斜井本就被炸得千瘡百孔的巖壁在水壓作用下徹底失守,數萬立方的地下水瞬間灌入作業面。
這一世,暖冬來得更早、更猛。
時間不等人。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值班室角落裏那張窄小的行軍牀上躺了下來。沒脫鞋,沒脫外套。枕頭下面放着兩部手機。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疏了,但他一直沒能睡着。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是兩件事。
一是張國強。老張收到紙條了嗎?他能在初五凌晨之前撐住嗎?礦區裏的搜查進展到了什麼程度?
二是程興來。他突然約飯到底什麼目的?是單純的政治嗅覺在預警,還是高建新讓他來試探的?
一個在東山深處的黑暗礦井裏孤立無援。一個在縣政府大樓裏笑面相迎心懷鬼胎。
而他自己,夾在這兩個人中間,既要確保前者活着出來,又要確保後者到死都不知道那場致命風暴已經近在咫尺。
齊學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貼着一張褪色的清河縣行政區劃圖。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目光找到了東山的位置縣城東北方向十六公裏,一個不起眼的小三角標記,旁邊用極小的字印着東山鐵礦。
十六公裏。
老張就在十六公裏外的那個地獄裏。
他伸出手,在那個小三角上輕輕點了一下。
等我。
窗外,鞭炮聲終於完全靜了下來。大年初一結束了。整個清河縣陷入了短暫的、虛假的安寧。
但在東山深處,那具被掏空的巨大山體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崩潰。地下水在暗處無聲地攀升着,一毫米又一毫米地逼近那條臨界紅線。
暴風雨的前夜,總是最安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