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夜色籠罩下的清河縣醫院。
後門的巷子裏停着一輛掛着市牌照的白色金盃麪包車。這車看着普普通通,甚至還有點破舊,但熟悉行情的都知道,這可是市局刑偵支隊的移動技術車,裏面的設備加起來能買好幾輛奔馳。
“老秦,謝了。”
齊學斌拉開車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車廂裏坐着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調試着一臺看起來像顯微鏡一樣的精密儀器。
聽到動靜,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斯文儒雅卻透着幾分冷峻的臉。正是市局法醫鑑定中心的主任,秦風。
“少跟我來這套。”秦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一套便裝,“趕緊換上。我這可是冒着違反紀律的風險帶你進現場,要是被發現了,咱倆都得喫不了兜着走。”
“發現不了。”齊學斌嘿嘿一笑,麻利地套上一件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術帽,瞬間從一個頹廢的停職警官變成了一個專業的醫護人員,“我現在就是你的拎包助理,誰會懷疑市局來的大專家?”
秦風無奈地搖搖頭,遞給他一個金屬箱子:“提着。高光譜成像儀,那可是幾百萬的寶貝,輕拿輕放。”
……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住院部大樓。
此時,劉小紅正住在三樓的婦科特需病房裏。門口不僅有兩個穿警服的縣局督察在“保護”,走廊裏還蹲着幾個看起來像是混混的便衣。
這哪裏是保護受害人,分明是軟禁和監視。
“站住!幹什麼的?”
剛走到病房門口,一個督察就伸手攔住了去路。
秦風推了推眼鏡,板着臉,一股上位者的威嚴自然流露:“我是市局法醫鑑定中心的秦風。接到市局指示,對劉小紅的傷情鑑定結果進行復核。怎麼,縣局沒通知你們?”
那個督察愣了一下。
市局法醫鑑定中心主任?那可是正科級的技術專家,在系統內地位很高。
“這……我們沒接到通知啊。”督察有些猶豫。
“沒接到通知?”秦風臉色一沉,“這案子現在全網關注,省廳都打電話過問了。如果傷情鑑定出了紕漏,誰負得起這個責?是你?還是你們王大隊?”
“這……”
“開門!”秦風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機會,一聲厲喝。
那個督察被鎮住了,下意識地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病房裏,劉小紅正躺在牀上看電視,嘴裏磕着瓜子,哪裏有一點受害人的悲慘模樣。牀頭櫃上還放着那一堆換下來的衣物,亂糟糟地堆在一起。
看到兩個醫生進來,她嚇了一跳:“你們誰啊?”
“查房。”
秦風言簡意賅,走過去稍微檢查了一下她手臂上的淤青,然後給身後的齊學斌使了個眼色。
齊學斌心領神會。
他藉着整理器械的動作,身體悄悄移到了牀頭櫃旁。
那件被撕破的連衣裙就掛在椅背上。
齊學斌打開手裏的金屬箱,取出一根看起來像是吸塵器吸嘴一樣的探頭——微量物證提取器。
“哎!你動我衣服幹嘛?”劉小紅警覺地喊道。
“別亂動!”秦風突然按了一下她手臂上的傷處,痛得劉小紅一聲尖叫,“我們在複覈傷痕形成機制,衣物纖維和傷口是有對應關係的,必須採樣比對。”
趁着劉小紅痛呼的功夫,齊學斌手中的探頭已經迅速在連衣裙的胸口、腰部等幾處關鍵位置掃過。
這種微空吸取樣器可以在不破壞衣物的前提下,將附着在上面的皮屑、毛髮、塵埃等微量物質全部吸入特製的濾紙中。
短短五秒鐘,取樣完成。
“好了。”齊學斌合上箱子,低聲說道。
“走。”秦風鬆開手,看都沒看劉小紅一眼,轉身就走。
從進門到離開,前後不到三分鐘。
直到兩人進了電梯,門口那個督察才反應過來,拿起電話打給王凱:“王隊,剛纔市局法醫中心的秦主任來過了……”
……
回到巷子裏的技術車上。
車門緊閉,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秦風將取樣濾紙小心翼翼地放入高倍顯微鏡下,連接上電腦屏幕。
“怎麼樣?”齊學斌摘下口罩,點了一根菸,有些緊張地問道。
“別急,正在掃描。”
屏幕上,原本肉眼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濾紙,在幾百倍的放大下,呈現出了無數各種各樣的雜質。有棉絮纖維,有皮屑,還有……
“找到了!”
秦風突然指着屏幕中心的一小塊灰白色的不規則顆粒:“看這個!”
“這是什麼?菸灰?”
“對,但不是普通的菸灰。”秦風調整了一下參數,啓動了光譜分析儀,“看它的晶體結構和燃燒殘留物光譜。裏面的鉀、鈣比例非常特殊,這不是普通烤煙或者混合型香菸能留下的。這是一種經過長時間發酵的雪茄煙葉燃燒後的產物。”
隨着分析進度的推進,電腦屏幕上跳出了一組匹配數據。
“匹配度98%,是古巴產的高希霸雪茄。”秦風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種雪茄在國內很少見,沒有正規進口渠道,一般都是走私或者高層特供。而且,從這粒菸灰的碳化程度來看,它是在燃燒並未完全結束時飄落的,說明當時抽菸的人離劉小紅非常近,距離不超過五十公分。”
“高希霸……”
齊學斌眯起了眼睛,吐出一口濃煙,眉頭卻並沒有舒展開,反而皺得更緊了:“但是老秦,這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秦風摘下眼鏡,一邊擦拭一邊問道。
“李宏偉這人我瞭解,雖然是個狐假虎威的狗腿子,但他能在鄭在民身邊待這麼多年不倒,靠的就是一個‘穩’字。這種髒活,按理說他隨便找個道上的馬仔就能安排,爲什麼要親自出面?這不是自己往火坑裏跳嗎?”
齊學斌的食指有節奏地敲擊着膝蓋,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除非……”秦風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犀利起來,“除非他對這次的行動極其不放心,或者說,他對要用的人極度不信任。”
“沒錯!”
齊學斌腦海中靈光一閃,前世關於李宏偉的一些記憶碎片迅速浮現。
“李宏偉這個人,與其說是穩,不如說是‘控制狂’。我聽說他連祕書科打印文件的字體大小、行間距都要親自拿尺子量。這次針對我的局,是鄭在民必須要贏的一仗。如果交給下面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混混,萬一哪個環節掉了鏈子,比如劉小紅演得太假、或者臺詞背錯了,那整個計劃就崩了。”
齊學斌冷笑一聲,眼中的寒意更甚:“以李宏偉那種病態的完美主義性格,他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他必須親自到場。他要親自還要審覈劉小紅的妝容、衣服撕扯的程度,甚至可能連哪一句臺詞該用什麼語氣,都得是他手把手教的。而且,他和小紅的會面,一定不會露臉或者任何能指向他真實身份的東西……”
“百密一疏啊。”
秦風指了指屏幕上那粒被放大的菸灰,感嘆道:“他以爲自己掌控了一切,甚至爲了緩解焦慮,在‘排練’的時候點了一根雪茄。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就是這彈指一揮間的習慣,留下了致命的尾巴。”
“這也正是他的弱點,太把自己當回事,太把別人當傻子。”齊學斌盯着屏幕,彷彿透過了顯微鏡看到了李宏偉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他覺得劉小紅這種底層坐檯女,在他面前就是個玩物,根本不需要防備。他更想不到,我會而在停職期間,還能調動你這位市局的大專家來做微量物證分析。”
“別給我戴高帽。”秦風打斷了他的話,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不過學斌,作爲法醫我必須提醒你。這粒菸灰,只能說明當時有一個抽高希霸雪茄的人近距離接觸過劉小紅。在法律層面上,這只是‘關聯證據’,而不是‘直接證據’。如果還是李宏偉死不認賬,甚至反咬一口說是劉小紅之前的客人留下的,不僅證據鏈閉環不了,甚至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我知道。”齊學斌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略顯滄桑的臉上繚繞,“這粒菸灰,在法庭上也許定不了他的罪。但在審訊室裏,這就是一把攻破心理防線的尖刀。”
“你的意思是……攻心?”
“對。”
齊學斌掐滅菸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對於劉小紅這種人來說,法律太遙遠,但恐懼很真實。如果讓她知道,警方連她衣服上一粒肉眼看不見的灰塵都能查得清清楚楚,連那個神祕‘大人物’抽什麼煙都知道……你覺得,她那本來就脆弱的心理防線,還能撐多久?”
“而且……”齊學斌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李宏偉既然這麼不放心親自去‘指導’,那他必然會在劉小紅心裏留下極深的印象。這種印象,既有威嚴,更有恐懼。一旦這種恐懼被我們利用,反噬起來也會最猛烈。”
秦風看着眼前這個似乎比以前更“陰險”的師弟,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帶着笑意:“你小子,現在玩起心理戰來,比我也差不了多少了。行吧,既然你心裏有數,這報告我就不出書面的了,省得打草驚蛇。圖片和數據我都存在這個優盤裏,你自己拿捏。”
“謝了老秦。”齊學斌接過那個黑色的優盤,緊緊握在手心,“這不僅僅是一個優盤,這是撬動整個清河政壇的支點。”
他推開車門,夜風更大了,吹得衣襬獵獵作響。
“三天後的聽證會,我會用這個支點,給鄭在民和李宏偉好好上一課。告訴他們,什麼叫‘細節決定生死’。”
看着齊學斌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秦風推了推眼鏡,喃喃自語:“清河的天,看來這次是真的要變了。”
……
深夜,齊學斌並沒有回招待所,而是悄悄來到了一處早已廢棄的機械廠宿舍樓。
這裏是老城區改造的遺留產物,斷水斷電,但這正是他需要的。
在昏暗的燭光下,他打開那個優盤,看着屏幕上那粒被放大的雪茄灰,腦海中開始一遍遍推演三天後聽證會的場景。
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他要的不僅僅是翻盤,更是一擊必殺。
“李宏偉,鄭在民……希望你們這兩天能睡個好覺。”齊學斌的手指輕輕撫摸着那張藏在貼身口袋裏的SD卡,“因爲,這是你們最後的安穩覺了。”
窗外,第一縷晨曦正在艱難地刺破黑暗。
狩獵,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