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家需要錢?”
“那天我不是陪着你在外面打針嗎,回來你爸就跟我要一萬塊錢,問他幹嘛,說是你姑要用,一會兒說是你姑父升職要打點送禮,一會兒又說是有個好項目要投錢——他晚上灌了三杯黃湯顛三倒四說不清楚,我就沒搭理他。後來他也沒跟我提,我就沒問他,這不,今天碰上你姑了。”
文卿點點頭,說:“興許姑姑家真有什麼事情,晚上聽聽,反正家裏是媽媽管錢,爸爸拿不出現錢來,只要爸爸不現場應下,等姑姑走了,咱們一家人還能慢慢商量。”
陳潔說:“我也這麼想的。月底你奶奶過生日,回老家過壽就要置辦不少東西,下個月開學前,鋪子裏還要進貨,你跟文佑都要上初中了,還得交學費,哪兒都需要錢,張口要一萬,咱們家哪裏拿的出來?”
陳潔絮絮叨叨的說,文卿時不時應上兩句,偶爾引導一下話題,慢慢把家裏的情況摸了個差不多。
前兩年廠子效益不好,上面就號召兩口子都在廠裏工作的,有一個人要選擇“廠內待業”,或者一次性買斷工齡。說白了,一個是發很少的底薪養着你,一個是給一筆錢徹底辭退。文勝國選擇了後者,在記憶中,他拿着錢被工友忽悠着開了飯店,剛開始賺錢就碰上了下崗大軍,經濟形勢不好,一下子賠了個精光;而現在,他在廠裏子弟學校邊上開了個雜貨鋪,生意很是不錯,家裏的條件比記憶中可是好多了。
忙了半晌,陳潔看家裏收拾的差不多了,轉悠了一圈滿意之後,抬眼看文卿蒼白的面容,這纔想起來她這閨女剛剛纔退燒。她心裏一陣不是滋味,硬梆梆地攆着文卿出休息:“行了行了,趕緊去躺着吧,我給你煮碗麪喫。”
文卿聽着這話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先是香蕉,又是麪條,她突然覺得媽媽待她也沒有記憶中那麼惡劣,她趕忙說:“嗯,那……謝謝媽,我去洗手。”
文家小門小戶,家裏一直沒什麼文化人,在家庭教育上並不怎麼嚴謹,出門在外可能會講究個“禮貌待人”,面對自家人的時候卻不怎麼會說“謝謝”之類的話。所以文卿這句“謝謝”着實讓陳潔哽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怎麼接話,胡亂說道:“趕緊去坐着吧。”然後就轉身進廚房忙活了。
文卿先拿着乾淨抹布擦了一遍桌子,擺好餐具,然後纔去洗了手,路過廚房的時候看到陳潔正給她的面裏加雞蛋,肚子一下子叫了起來。
大概真的是很久沒有喫過媽媽煮的面了,等這碗麪端上桌的時候,文卿突然餓得不行,端過來就趕緊挑了兩筷子喫。陳潔回頭給她端自家醃的蘿蔔鹹菜,剛把鹹菜放到桌子上,就聽見一道男聲——
“媽,我也餓了!”
文卿乍一聽到這稚嫩的男聲突然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還沒變聲的文佑的聲音,抬頭一看,矮小的文佑正站在她倆的臥室門口擦眼睛,側臉和脖子上還有涼蓆的壓痕,一副剛睡醒的樣子,但是最醒目的卻是他腦門上那塗抹成一片的紫藥水,結痂之後看着跟長了一層厚實的鱗片一樣,有的地方還透着血,觸目驚心。
陳潔一看他這個樣子就煩躁,沒好氣道:“白天睡不醒,晚上不睡覺,不好好上學整天就知道打架,你有本事打架,就別喫飯啊!喫飽了也要跑出去瘋玩,養你有什麼用,早晚進局子裏……”
文佑沒吭聲,自己跑去廚房看了看,把剩下那些面連湯帶菜葉都倒進碗裏,捧着碗筷喫。他正是長身體前儲備能量的時候,一天喫三五頓都不覺得飽。
“就知道喫飯,你那是什麼樣子,我餓着你了嗎!趕緊走,趕緊走!別站在廚房裏礙事!”陳潔一皺眉,“你姐姐剛打完吊瓶,你別鬧她。”
文佑捧着飯碗過來,走路的功夫又喫了不少。
陳潔看他滿滿當當的一碗麪條,皺眉問:“那麼多你喫得完嗎,再兩個小時就喫晚飯了。”
文佑盯着那碗麪條,眼睛轉了轉,問:“晚上喫什麼?排骨嗎?喫排骨我就不喫麪條了。”
晚上要招待文勝珺一家子,菜不夠,添個肉菜也好,便說:“也行,晚上喫排骨吧。”
文佑一聽,這纔開心起來,咧嘴笑了。文卿看到他這樣,默默把自己碗底的荷包蛋夾給他,避開他傷口,摸了他腦袋一把,道:“喫慢點,不夠的話姐姐分給你些。”
別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她這個弟弟文佑將來能長到將近一米九的個子,在她們文家這個普遍一米七幾的身高裏真是出類拔萃了,文佑從小就老喊着喫不飽,也是因爲他本身就要長身體,總要比別人喫的多一些。之前勸着媽媽不餓他,也是因爲這個。
偏偏她媽媽認爲文佑是沒有喫相,嫌他喫的難看,總要刻意教育他“餐桌禮儀”,所以文佑小的時候真的捱過餓。
陳潔回屋拿上錢包準備出門,文佑也喫完了自己碗裏的面,文卿分了一些自己的給他,文佑喫的時候有點猶豫,但是看文卿點頭了,又開心的埋頭喫起來。他飯量比普通小孩要大很多,力氣也大,又總愛出去打架,所以喫起東西來沒個夠。
晚上果然喫的排骨,糖醋清蒸兩大盆,但是多了個搶排骨的表弟,所以文佑喫得並不盡興,全程嘟着嘴跟較勁一樣的悶頭猛喫。
菜過五味,酒過三巡,孩子們飯飽之後,都被文勝國攆去臥室玩了,陳潔端上茶盤,終於開始說正事兒。
文卿心裏說不出是什麼預感,心裏總覺得跟有小貓撓着一樣。“文佑給昊昊講一下這個題,講完了就聽昊昊背乘法口訣表,那邊書桌上有十萬個爲什麼,你也可以講給他聽。”
“哦,好。”文佑老老實實答應着,一想,不對,趕緊問,“哎?我教逗號兒,那姐姐你去哪兒啊?”
文卿對着他倆比了個噤聲的動作,悄悄打開門,溜了出去。她先到廚房裏面抓了些葵花籽、西瓜子,裝了個小盤,送去客廳,無視陳潔瞪她的眼神,往文勝國胳膊上一靠,乖乖地坐好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