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
如投石湖中,石子蕩起圈圈漣漪,楊育的腦子捕捉到這個名字,從半夢中被喚醒。
高中的課堂,這是一節數學課。
數學老師對着她身後的座位說:“薛仁,到講臺來,把這道題解一下。”
椅子腳摩擦地板,發出吱呀的響。尖銳的聲音讓楊育徹底恢復了清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轉頭望向身後。
是他啊……薛仁。
昨天在小樹林被推進泥坑的少年。
長到鼻尖的劉海,他低垂着腦袋,只能看見一雙慘白的薄脣。像那種,剛從墓地裏爬出來的吸血鬼。
他的座位居然就在她後面?楊育從來沒有注意過。
“快點上來,磨蹭什麼呢?”老師催促他。
薛仁從課桌抓起眼鏡,斷裂的眼鏡腿被膠帶黏着,一拿就松。他匆匆忙忙戴上,眼鏡斜斜地架在鼻樑,好滑稽。
“別解題了,先去配個新眼鏡吧。”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教室裏爆發鬨笑,薛仁難堪地把頭埋得更低。
楊育收回視線。
坐得近又如何?昨天蒙了面,他不會認出她的。
……
得知他人的名字不是一件好事,哪怕完全不想關心,它仍會自顧自地糾纏上你,圍繞在你耳邊,唸咒似地出現。
“薛仁上哪去了?”
“不知道。趁他不在,要不要打開他書包看看?”
“好主意。”
課間,楊育在座位寫東西,那個惱人的名字又找上門。
班裏無聊的同學擠在她的後座找樂子,一陣嘈雜的響動。
他們拉出抽屜裏的書包,破壞了拉鍊,把包裏的東西倒在地上。
“我靠,他這是把學校的免費午飯全打包回家了?”
“惡不噁心啊……而且這些菜根本不是今天的。”
“放多久了?你聞聞,飯都餿了吧,哈哈哈。”
笑聲裏夾雜着嫌棄。
“怪不得他不跟人說話。”有人撇嘴,“這種人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啊?”
“聽說自閉症就是這樣,不會正常喫飯,也不懂跟人相處。”
“真的假的?那他怎麼還來上學?”
“誰知道呢,反正離他遠點就對了。”
他們笑得肆無忌憚。地上的飯盒被踢來踢去,湯汁滲開,沾溼書本的邊角。
楊育的筆尖停住。
從口袋裏摸出耳機,她調大手機的音樂音量,蓋過周遭的說話聲。
深吸一口氣,她重新提筆。
【你好,馮時易同學:我是高三(6)班的楊育。我們總在放學的路上偶遇呢,我已經默默地注意你很久了。】
寫到這裏,楊育微微頓住,猶豫要不要在這句話後面畫一個小心心。
給馮時易寫情書,是昨天薛仁的紙條給她的靈感。放學再路過馮時易,除了一貫準備好的美貌,楊育還可以把信偷偷放進他的口袋裏。
這樣肯定能給他留下印象呢……越想越覺得靠譜,楊育壓不住嘴角,在紙上連畫了三顆熱情似火的愛心。
正當她要繼續往下寫的時候,一股力道突然地衝撞了她的手臂。
筆唰地刺破紙張,醜陋的橫線如利劍般刺穿她剛畫好的心。
目光睨向身側,楊育看見那張欲哭的臉。
又是他。
不久前,薛仁回到教室,撞見那羣翻自己書包取樂的人。他衝過來要搶回包,卻寡不敵衆,被他們推倒在地。
不慎碰到楊育的胳膊,而後,他跌坐在她的腳邊。
她寫的東西被他毀掉了。
“對、對不起。”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話,薛仁語調破碎,聲音小到模糊。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他仰頭望着她,卑微神態像一隻沒家的狗,繞着人類的膝邊等待垂憐。
“沒事。”楊育語氣和善地對他說。
抬手,撕下寫壞的那頁紙,她臉上的表情溫柔又大度。
薛仁擠出一個笑臉,準備道謝。
“之後,你離我遠點就好。”楊育平靜說完了她的後半句。
將耳機音量又加大三格,她側身,用後背護住自己的課桌。
情歌裏的每句歌詞都在化爲賺錢的靈感,楊育對馮時易的愛意滔滔不絕,下筆如有神。
別的少女向心上人遞情書前是什麼心情?羞澀、忐忑,心跳加速?
楊育也差不多吧。她感到興奮、堅定,迫不及待。
霧溪村由秋入冬,日子在漸漸變冷。
今天有籃球賽,馮時易比平時來得晚。
楊育知道他會來的,早早地,她便飛到操場的上空,確定好了馮時易的移動路線。
只需要等着就好。楊育從夕陽西下,一直等到夜幕降臨。指尖發涼,她往手心呼出一口熱氣,雙手合十,用力地搓了搓。
最後的太陽光線沉於遠山之下。
鮮活的橘色餘暉被黑色的山巒遮蔽,世界歸於沉寂,楊育眼睜睜看着,心中不覺得悵然,只感到空曠。她不曾想過太遠太大的事,不曾關心過遠處、甚至近處的風景,一貫如此。
正是這樣冷淡的特質,讓家裏人習慣叫楊育“白眼狼”。不過她認爲這個外號不準確,硬要比喻的話,楊育覺得自己更接近村口小賣鋪門口的那臺搖搖車。只要往裏投一枚硬幣,搖搖車便開始唱歌、搖晃,顯示出快樂。
街角傳來腳步聲,一步步靠近。
她的鑲金硬幣正在走來,而楊育也已準備好她的表演。
抱着籃球的馮時易出現。
球賽後,他顯然洗過澡,皮膚還帶着被熱氣蒸過的白皙透亮,平日梳得利落劉海此刻柔順地垂在額前,隨意散落的碎髮給他添了幾分少年的清爽。
他步伐放鬆,寬鬆的衛衣勾勒出修長肩背的弧度。
楊育嗅到他身上高級的沐浴乳香氣。兩人擦肩而過,情書已穩穩地遞進他衛衣的口袋裏。
“等等。”馮時易忽然叫住她。
楊育緊張地攥緊拳頭。
他發現了嗎?要把情書還給她嗎?
猝不及防地,楊育回想起自己昨晚撕碎薛仁紙條的樣子,她當時可是毫不猶豫。悄悄往別人口袋塞東西,真是個餿主意。該死的薛仁!
事已至此,不能怯場。
“啊。”
回過頭,嘴巴微張,她拿出生平最無辜的神態應對馮時易。
“怎麼了嗎?”
馮時易手插口袋,目光停在她臉上,隱隱透出興趣:“你是不是六班的楊育?”
危機解除。
楊育迎上他的視線,露出淺淺的美麗的笑容。
野心是她帶出門的裝飾品,比鑽石耳釘更閃耀的是她在黑夜中熠熠生輝的眼睛。
楊育知道自己怎麼樣笑最美,她爸曾義憤填膺地教育她不要笑得像個婊子一樣,正是那個表情。
“你竟然記得我。”她聲線變得甜膩,蜜得能?死一頭大象。
馮時易點點頭,意味深長:“每次路過這個街角都會遇見你,所以我留心了你的名字。”
“我們好有緣哦。”
她的羞怯如一朵開在針葉叢的小野花,明豔得令人過目難忘。
“是呢。”揮了揮手中的情書,馮時易跟她道別:“明天見,楊育。”
她也衝他揮揮手:“明天見,馮時易。”
一切順利,比楊育預想得更順利。馮時易收下了情書,還主動和她說了話。
楊育滿意地目送馮時易走遠。她說不清爲什麼要這麼做,大概是模仿高端商場的待客禮節,店員得在門口恭送大客戶。
回家路上,沒有用翅膀飛。
難得地,楊育散了一會兒步,讓思緒自由飄蕩。
心情相當不錯,她幻想着情書的每個字都能計費,變身成未來的一張張鈔票,回到她手裏。
嫁入豪門是楊育的長線投資計劃,目前取得初步成功。
短期的賺快錢業務也萬萬不能懈怠啊,她鞭策着自己。
去霸凌現場賣裝備效果不佳,楊育尋思還是得幹那些客流穩定,來錢輕鬆的活,比如:在午休時間飛出去幫同學買喫的、幫人取忘帶的東西、幫想考高分的人偷看考題,幫吵架的情侶監視對方的生活……
一肚子的壞水瘋狂地醞釀,楊育以平均十秒一個的速度產出着賺黑心錢的點子,邊想邊發出邪惡的反派奸笑。
不知不覺已走到原住民居住的地界。這兒不同於霧溪村的其他發達區域,樓房的間距極窄,還保留着坑窪的泥地,少許的農田以及畜牧棚。
恰好到了開燈的時間,成排的路燈齊刷刷地亮起。
楊育被光亮晃了晃眼,她前面的人也是。原先他蹲在垃圾箱旁邊翻東西,過分充足的光線將他嚇一跳,他摔進箱子裏。
“真蠢。”楊育在心裏說。
她聽見垃圾箱傳出“撲騰撲騰”的聲音,好似被困住的鳥在拍打翅膀。這樣想着,楊育突然右眼皮狂跳。
下一瞬,寒風撕破夜空,黑色的羽翼在她的眼前驟然展開。
羽色濃黑,沒有一絲雜質,如深淵吞沒路燈的光。黑羽根根分明,邊緣帶着冷冽的鋒銳,每一次輕微抖動都帶着駭人的死亡氣息。
楊育怔住,胸腔發緊。
那對翅膀巨大無比,比她的足足大出一倍,凌厲的漆黑壓得她不由屏住呼吸。
翅膀猛地扇動,空氣震顫,狂風捲過她的頭髮。
那人從半空中倏然消失。
留下楊育立在原地,下巴險些掉到地上。
??還有人會飛!
??除了她,這世上居然還有人會飛!
他是誰?他是好是壞,是敵是友?知道她會飛嗎?會不會比她更厲害?那她的業務是不是要被搶走了?同類之間最愛搞霸凌,這一出她在學校見過。完蛋,她不會要向他交保護費吧?
慘了慘了,在做進階任務的時候,竟發現自己的日常任務要不保了。
楊育開始發愁……愁得喫不下飯,睡不着覺,腦袋裏翻來覆去都是那雙巨大翅膀的畫面。
??必須!必須弄清楚那人是誰!
熬夜熬到天光泛白。
楊育睜開眼,腦內靈光一現,她想起昨晚的一個細節。
在路燈亮起前,她看見那人在翻垃圾。
沒錯。當時,他揹着一個拉鍊壞掉,被洗得發白的舊書包。
那包,她一定在哪裏見過,非常眼熟。
翻來覆去地想呀想……
從牀上驚坐而起,楊育心口狂跳,喊出了一個名字。
“薛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