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和諧的氛圍被打破，宋道春扭過頭，紅着眼睛詢問：“一定要現在說？”
李森愣了一下，低着頭沉思一會，感覺全身發燙，酒精刺激下，起身脫掉了紅紅的棉襖，董成是個看眼色的主，站起來摁了李森一下：“老李，你幹啥，宋書記忙前忙後的給你備了一大桌子菜，瞎胡鬧。”
李森肩高膀圓，稍微用力，董成就去了一米外，聲音不響亮，呼呼的喘着粗氣：“不行，俺不做那個冤大頭，有些話當着衆位兄弟說明白嘍，說開嘍，只要是說得通，俺李森二話不說，馬上回家睡覺。”
宋道春氣的臉色鐵青，雙臂抱着膀子，斜着眼盯着桌子上的酒杯，通過杯中晃動的白酒，可以揣測他是激動的。聽到李森跟董成怒吼，宋道春冷冷的說了一句：“別動，讓他說。”
董成眉頭一皺，給了李森一個眼神，你小子就作吧。
李森遲疑一下，還是張嘴了：“宋大哥，您是俺親哥，這輩子跟着你，無怨無悔…從八年前，我就是執法隊長，說白了，這隊長就是衝鋒陷陣給你抹事的。那俺先問你，這些年聽話不？”
宋道春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李森伸手擦了一下嘴巴，剛纔太激動，唾沫星子濺到腮幫上，繼續問道：“爲啥俺進去後，逼着俺媳婦把老宅子都給賣了？”
“那不是爲了救你嘛，紀委的同志說了，劉成的賬還不上，你是出不來的。”黎春輝在一邊幫腔。李森聽到這，臉上更加燙，索性又剝了一層，只剩下一件保暖的長袖T恤，由於長時間在拘留所，沒來得及清洗，油乎乎的。
“那俺問你，憑啥讓俺掏錢填賬？”
黎春輝嚥了唾沫，“你個老粗，你問問，在坐的這羣人，哪一個不是自己掏錢填賬？”
“是啊，張耀華沒掏錢，被免職嘍。”劉薇加了一句。這個消息傳來，李森第一次聽說，明顯受到了刺激，臉色紅中顯白，“他…他纔多少錢，俺媳婦說俺一人掏了六七萬。”
“李森，別不知道好歹，爲了救你，宋書記還四處化緣，籌集十幾萬塊錢給你平事，要不你能出來？”一直沉默的龔一鬆見到機會差不多，插話道。龔一鬆的話，可信度一向很高，而如此機密的事情，要不是從他口中吐出，衆人都不知情。
李森臉上有些掛不住，鬧了半天，倒成了宋道春的好，爲了營救兄弟，默默做工作，一點情分沒有。
“那俺…俺又不知道是真是假？”李森耍開了賴皮。宋道春聽到這，再也忍不住，一向是控局高手的他，意識到時機成熟了，嚯一下站起來，衆人面面相覷，李森更是傻眼，一個激靈，酒精醒了一半。
宋道春先轉身向李森鞠了一躬，李森頓時懵逼，所有人都懵。
“我向李森道歉，欠條風波雖然說剛過去浪尖，李森爲了大局，受了委屈。”宋道春語氣嚴肅，面色凝重。李森訕訕的站在一側，不知道咋回覆嘍，宋道春繼續說道：“欠條一事，本應由唐一凡引起，讓整個黨委政府蒙羞，好在，多行不義必自斃，唐一凡被關進了看守所，判刑是免不了。”
關於唐一凡，衆人只是猜測事兒不小，今天聽來，還是膽戰心驚，判刑意味着雙開。李森臉色徹底蒼白，張耀華被免職出乎意料，而唐一凡被抓進去，顯然超出了他一百個想象。
“事情的嚴重性，不是你我能夠掌控的。沈輝親自下令，下個月的年度總結會，我要上臺作檢討……而不管怎麼說，李森平安回來了，我們做的努力沒有白費。”宋道春講到這，動容的舉起了酒杯，“兄弟們，患難見真情，不經歷過大風浪，誰知道感情深厚，喝！”
仰頭痛飲之後，宋道春繼續開講：“爲了救李森，我去找楊敬年，放低姿態，讓人家臭罵數落…這些都不說了，過去就是過去，人啊，不能向後看，要看遠方，這纔是智者。”
衆人動容，李森似乎受到了感染，黎春輝罵了一句話：“去找楊靜年，我作證，楊靜年這王八蛋，發落難財，坐地起價，不地道。李森，你忒不懂事，爲你愁得慌。”
李森目光閃動，今晚憋着一股氣，其中楊敬年的挑唆佔了很大比例，竟然被楊敬年給耍了。
他端起眼前的杯子：“大哥，我錯了。在拘留所，楊敬年說你不肯救我，挑唆我指認你…現在來看，是這小子的詭計。”
聽到這，宋道春也是一愣，嘆了口氣：“咱們都被楊敬年耍了，這王八蛋。”
李森索性直接光了膀子，拿過酒瓶子，對着瓶嘴，咕咚咕咚喝了起來，五十多度的白酒順着喉嚨進胃，早就翻江倒海，全憑意志在撐，半分鐘， 大半瓶五糧液下肚，李森腮幫子蠕動幾下，把酒硬給嚥下去。
“大哥，我李森這輩子做牛做馬，爲您效勞。”李森紅撲撲的臉，加上白裏透紅的肥肉，模樣有些滑稽。劉薇瞪了他一眼，“先把衣服穿上，什麼樣子！”
李森嘿嘿一笑，拿起了紅棉襖，竟光着上身套上，劉薇蔑視一眼，白瞎了這花花棉襖。宋道春摟過了一晃一搖的李森，“來，好兄弟…哥知道你家裏情況，你放心，那些錢我會幫你拿回來，一分不少！”
李森努力擠出一句話：“真的？”
“我…我宋道春當着衆人的面，要是辦不成事，就不當你們大哥了。”宋道春吐了口濃痰，大聲的說道。衆人更是驚奇，什麼辦法能把錢找回來？宋道春讀懂了衆人眼裏的懷疑，拍着胸脯，“不越線，不犯規，不拿鎮上一分錢，怎麼走的怎麼回來。”
衆人聽完，站起來，全都舉着杯子，宋道春紅光滿面，“喝，喝，今晚不醉不歸。”
看到屋內熱鬧異常，屋子外面，老馮從院外推進小小車煤路過食堂，有意無意的掃了一眼，渾濁的眼神發出了冰冷，隨即搖搖頭，打開儲物室，拉開抽屜翻出半瓶二鍋頭，仰頭喝起來。
屋內人進進出出，有些豪爽的漢子，直接在食堂外解開褲腰帶，噼裏啪啦一陣，返回去再喝。兩個小時後，衆人陸續出了院子，抱着的、摟着的、抬着的，全都離開了大院。
老馮很厭惡的出來，一瘸一瘸走過去，把鐵門鎖死。
劉薇開着帕薩特車，行駛在大砂石村街上，不住的抱怨：“少喝點，受得了嗎？”
宋道春嘿嘿笑，舌頭捋不直了，“娘們，懂啥…這是拉攏人心的好時機…李森肚子有氣，掏了五六萬，宅子都沒了…到頭來咋了，還不是一口一個謝謝。”劉薇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回道：“就你能！”
宋道春聽罷，撲棱從副駕駛做起，拉過劉薇的頭嘬了一口，劉薇奮力阻止，方向盤亂轉，車子在街上劃了幾道，幸虧車速慢。
“喂，咋開車，找死呢！”車子估計差點蹭到路人，一個黑影列着架子罵了一句，劉薇回過神，一把推開宋道春：“行了，差點撞人！”宋道春也聽到了車外吼聲，睜開眼瞄，靠，一男子穿着大軍衣，雙手揣在衣袖中，竟然是劉成！
“嘿嘿…嘿嘿…”宋道春看到他後，竟自個笑開了。
劉薇傻眼，開出幾十米後，轉頭問道：“你笑啥，傻了？”
宋道春抓了車把手，由嘿嘿變成了大笑，最終成了狂笑，拉開車窗，在街上大吼：“我不做大哥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