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華提醒一句：“唐鎮長，回去找幾個包裝盒包一下，茶葉質量是沒有問題，只不過這樣拿出去檔次太低了。”唐一凡掂量一下，笑了：“這樣就行，不是送給外人，自己人喝，老鄉，多少錢？”
老鄉用手摸了摸衣角，有些靦腆，“領導能看得上俺們茶葉就很好了，不要錢。”唐一凡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千塊錢錢塞到了老農手裏：“這些是你的勞動成果，我怎麼能佔這便宜，拿好嘍。等到過幾年你們產量高了，銷量好了，再來給我送茶葉也不遲。”
“咦，你這個年輕領導說話真客氣，那我就拿着了。嗨，什麼時候我們的茶葉才能形成規模，我做夢都盼着能有那一天，我聽老一輩人講，民國時期，整個江東省都喝我們的堂山綠，現在改革開放了，大家都富了，反而沒人來買了。”老農發了一通感慨，就像是自己親手培育的寶貝不能被認可，十分痛惜。
張耀華聽到這句話，趕緊打住了他：“行了，老趙，回去吧。錢也拿到手了，少在這嘚嘚。銷路不暢那是你們自己的原因，別怪在政府身上。”
老鄉尷尬的笑笑，轉身要走，唐一凡加了一句話：“老農，你說的那一天，一定會來的。”
等到老農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出了辦公室門，張耀華很不耐煩的說道：“這些人，什麼事情都在找政府，怪政府，政府就該死嘛。是不是有一天拉不下屎，也來找政府！”
唐一凡瞅瞅他的臉，這句話說的，明顯是不負責任嘛，他不由的糾正一句話：“話可不能是這麼說，人家老農有困難不找政府找誰，我們作爲父母官，就是要聽民意，解民憂！”
張耀華暗想，這個年輕人真是能裝，就這樣的情況還解民憂，哪有條件跟環境。也不想多跟唐一凡糾纏，指了指茶葉：“快點走吧，再晚了可就趕不上公交車了。”
唐一凡提着滿滿兩大塑料袋茶葉，走出了門，他快步下樓，把茶葉丟進破桑塔納，開車走了。前一個月的時候，還是開着蔡權那輛嶄新的邁騰車，或者是趙琪那輛炫紅寶馬X3，而如今，眼看着連破桑塔納也開不上了，只能坐公交車了。
唐一凡又給蔡權買了幾樣特產，還不忘給蘇揚買了最愛喫的昌西牛角酥、牛肉乾等物品，一路馬不停蹄趕向東州市主城四方區，趁着夜色，他到了熟悉的“春景花園”，門口保安照例攔了下來：“停車，幹什麼的？”
靠，才一個多月不過來，保安都不認識了，當他看到保安正在瞅破桑塔納，唐一凡明白了，人家判斷你是好是壞，是靠車的。唐一凡伸出頭，笑嘻嘻的打招呼：“大哥，是我！”
“哦，你呀，咋開上這車了？”保安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了，問了一句。唐一凡的傷疤再次被揭開，“換車了唄，那輛車壞了，隨便借了一輛。”
“別在裏面呆久了，我們這個小區是有規定的，進去吧。”保安還是決定讓他進去，要不是熟人，開這樣的破車還想進小區，門都沒有。唐一凡懶的理喻，在高檔小區當保安，沒有一點脾氣那是待不下去的，狗眼看車低。
唐一凡窩在蔡權的樓下十幾分鍾，確定蔡書記在家，而且家裏沒客人，才下了車抬手敲門：“咚咚咚……”一會，門內驚訝的聲音傳了出來：“太太，是小凡。”
小凡，多麼親切是名字，這是蔡權家的保姆劉媽對自己特有稱呼，一家人都對自己不錯的。然而，幸福總是短暫的，唐一凡沒有聽到任何迴音，明顯是劉媽請示了蘇揚之後，情況有變。
看來，這個蘇揚還是對自己心存不滿，在她心裏，那箱子裏的十萬塊錢真成了自己塞進去的。唐一凡站了五六分鐘，意識到這門是不會開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湧上心頭，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拋棄了自己。
當唐一凡走下臺階，要離開的是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二樓窗臺上傳來：“一凡……”
是蔡書記的聲音，這再熟悉不過了，唐一凡抬頭看了一眼，聲源來自二樓書房，一定是蔡權聽到樓下兩個女人的對話，起了疑心，才從樓上看了下來。唐一凡興奮的跟蔡權揮手，蔡權就從窗子邊消失了。
“來來，快點進來，來了多長時間了？”蔡權穿着居家服，腳上拉着拖鞋，親切的給唐一凡開門。唐一凡五味雜陳，這些天的委屈一湧而出，眼睛瞬間就溼潤了，沒想到蔡書記還是對自己如此客氣。
唐一凡手裏提着幾袋特產，拉開鞋櫃的門，看到自己那雙專用拖鞋還在，不禁內心又是一熱，進屋先換了拖鞋。蔡權提醒了劉媽：“還不趕緊接過來……讓一凡就這麼提着嘛。”
劉媽看了幾眼，正在分辨這些物品的價值，唐一凡解釋一句：“是一些土特產，沒別的東西，還有蘇老師愛喫的昌西牛角酥和牛肉乾。”
蘇揚坐在沙發上，臉色難看，裝作什麼也沒看見聽見，蔡權嘆了口氣，走過去推了推她：“人家一凡大老遠過來，你愁眉苦臉幹啥……再怎麼說，一凡也跟了我這麼多年。”
蘇揚這才起身，唐一凡趕緊喊了一句：“蘇老師……”
蘇揚鼻腔裏哼了一聲，也沒有說話，轉身蹬蹬蹬上樓去了，唐一凡羞愧難當，面色憂鬱：“蔡書記，那些錢真的不是我放進去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蘇老師可能是誤會了。”
蔡權伸出手，有力的打斷了他，“好了，過去的事情就別再提了，坐，別乾站着。”唐一凡跟在蔡權身後來到沙發邊，慢慢坐了下去，劉媽端過了茶水：“小凡，喝茶。”
唐一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衝劉媽笑了笑：“謝謝劉媽。”劉媽也報以微笑，很純潔的那種，然後就走了，整個會客室裏只剩下蔡權和唐一凡。
“一凡，我聽說你去了堂山？”蔡權主動開口了，人雖然離開了昌西，卻一直關注着昌西官場的動向，唐一凡凝重的表情點點頭：“嗯，去了一個多星期了。”
蔡權笑着詢問：“在那裏怎麼樣，條件挺艱苦吧。”
唐一凡抬起頭來，強忍着一肚子的委屈，眼淚在打轉，從小父母親不在身邊，蔡權對他的關愛相當於親人。唐一凡努力控制了幾分鐘的情緒，才緩緩的回答：“情況要比想象的困難，我陷入了死局。”
蔡權就像個慈祥的父親，遞過來一張紙巾，聽到唐一凡回答“死局”，站起身來，倒揹着手在客廳裏走動，在昌西爲官五載，那裏的一草一木都是能夠數的清的。堂山那個地方由於距離城區太遠，又跟周邊的地級市武元市、泰豐市相鄰，屬於“三不管”，一直是個治安困難區和問題區。
在自己離開的時候，是定好唐一凡要去工業重鎮歷城鎮，後面的幹部一換，馬上就變了掛，很難說不是受到自己的牽連，他懷有歉意的說了一句：“我走的時候，給你安排了位子，這一點你應該知道。”
“嗯，我知道，我不怪你，蔡書記。相反，是我的原因讓你…受到紀委連續的詢問，我應該檢討。”唐一凡主動承認工作疏忽。蔡權二番坐下來，平心靜氣的喝了一口茶：“堂山那邊有什麼問題，說來聽聽。”
“堂山到處都是問題，政府不作爲、亂作爲，官商勾結情況嚴重，還有紀檢書記職位的長期缺失，完全失去了監督。還有一些事情，我還在瞭解之中，暫時不能確定。”唐一凡把大體情況說了一下，這是一週多來的初步判斷。蔡權點點頭：“一凡，我知道你的家世，你從小就很獨立很有主見，也希望你能把這份能力帶到工作中來，要堅持初心，不能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我聽說過一些謠傳，是前幾任鎮長，剛去那裏的時候很清正，時間久了變質了，不知道您的話……是不是這個意思？”唐一凡多少理解了話裏的意思。
蔡權抬頭望了一眼，憂心忡忡：“當年，我就注意到了堂山鎮的問題，所以打算派過去幾個思想上過硬的幹部，來從內部打通堂山鎮的黑暗，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是官場黑暗還是民風彪悍，還是黑勢力猖獗。可是那些派過去的幹部，無一例外，在一年內全都出事。就拿那個吳濤來說吧，他作風出了問題，跟一個村上的女人不清不楚，這個女子是村裏大戶人家，一定要威脅他離婚娶這個女子，吳濤死活不願意。後來，這個女子懷了孕，被吳濤的妻子找到，一頓大罵，女子流產，差點失去了性命，再後來，你也聽說了，吳濤在深夜被人捅死，案子直到今天還沒有被偵破。”
“你說，這是怪誰？是堂山鎮問題嚴重還是他自己作風不檢點？”蔡權痛苦的說道，加重了語氣，人畢竟是他派過去的，這相當於毀了多個家庭。
從蔡權口中親自說出這些陳年舊事，唐一凡是第一次瞭解，在他身邊多年，從不知道那些鎮長都是蔡權派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