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荔枝伺候林黛玉洗漱的時候, 看起來神情有些萎靡。林黛玉瞧見了,眨巴眨巴眼睛問道:“荔枝, 你這幾日……可是身上不爽利?”
荔枝在腦中轉了一下,才意識到林黛玉在問什麼。她趕緊搖頭:“未曾到日子哩,只是這幾日睡得有些不安穩, 想來是夏日尚未過去, 略有些炎熱的原因吧。”
這話聽起來也有幾分道理, 林黛玉沒有多想,只是隨手拿了個粉盒打趣荔枝:“瞧你這眼睛底下烏青的, 快來, 我給你上點粉遮一遮。”
荔枝嬌羞一笑:“姑娘, 我若是再上粉,天生麗質就掩不住了。”
林黛玉指着她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什麼呢?”正巧, 薛寶釵也來了, “在外頭就聽到你們主僕笑的快活, 快與我也說說。”
林黛玉便將剛剛的話也給薛寶釵學了一遍, 薛寶釵聽了,也笑的眉眼彎彎。她伸出手來指着荔枝道:“你這丫頭, 好生沒羞沒臊。快些過來, 我與你搽些粉,我倒要看看,這天生麗質是什麼模樣。”
說着,薛寶釵一揮手, 指揮所有的丫鬟們都圍過來,將荔枝按住。荔枝連連討饒,然而還是沒能夠逃脫薛寶釵和林黛玉的魔爪。兩個姑娘按照自己的想法,將荔枝好一通打扮,當她們鬆開荔枝的時候,屋子裏頭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旋即衆人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荔枝生無可戀地看了一眼鏡子,嘆了口氣:“姑娘,我現在若是跳一下,臉上能掉下兩斤粉來。”
林黛玉和薛寶釵笑倒在榻上,二人最後還是放過了荔枝,大發慈悲讓她去洗了臉。
荔枝洗了臉重新勻了面,這纔回到了林黛玉的身邊。薛寶釵和林黛玉說好了,打算拿出棋盤來下棋。只是這屋子裏略有些憋悶,還是去涼亭裏合適。
於是這下熱鬧了,林黛玉和薛寶釵並一幹丫鬟,全都往園子去了。荔枝身爲大丫鬟,要打點上下,幸好林家的丫鬟全都訓練得當,也不過是忙亂了一刻之後便全都收拾好了。
薛寶釵走在林黛玉的身邊,忍不住說道:“玉兒妹妹身邊的丫鬟,當真是得力的很。”
“荔枝聰明,”林黛玉沒有推辭,“當初二哥哥將荔枝給了我的時候,我本是爲着荔枝的手藝……如今看來,倒是我撿了個寶貝。”
薛寶釵微微嘆了口氣:“如今聰明,將來跟着你……也是個忠心的。”
林黛玉略有些詫異地看了薛寶釵一眼,她冰雪聰明,自然知道薛寶釵指的是什麼。不過兩人向來親密,林黛玉想了想,還是和薛寶釵說了實話:“我將來是要將荔枝放出去的。”
薛寶釵大奇:“爲何?我瞧着荔枝如今,也算是你的左膀右臂,何必如此?”
“倒不是我不想留她,”林黛玉抿了抿嘴道,“荔枝當初將將跟着我的時候,我便知道了,她將來想要放出去。”
是她自己想的?
薛寶釵有些驚訝地回頭看了一眼荔枝,忍不住感嘆道:“人各有志,哪怕她如今身在奴籍,心中卻有一股傲氣在呢。這倒是不錯。”
荔枝對於兩個人的討論內容毫無所覺,她和雪雁帶着小丫鬟們先把涼亭給收拾好了,棋盤什麼的全都擺好,茶水也都呈上,這才站在了一邊,看着兩個姑娘下棋。
只是荔枝站在那兒卻不禁有些走神,她昨兒晚上依照柳湘蓮的說法,去了假山那兒,拿出了柳湘蓮留給她的東西。荔枝辨認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得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少年。
她最後只能含糊地給柳湘蓮去了個紙條,一直到凌晨才睡下。
一時間,涼亭裏安靜了下來。周圍只有偶爾傳來的鳥叫聲,以及林黛玉和薛寶釵對弈的時候的落子聲。
荔枝正在腦內拼命地尋找記憶的時候,外頭突然來了個小丫鬟。本來是步履匆匆,見到衆人如此安靜之後,小丫鬟也慢了下來。
只見那小丫鬟徑直走向了荔枝,荔枝回過神來,小聲地問她:“怎的了?”
“荔枝姐姐,剛剛門房那兒遞來張帖子,”那不認識的小丫鬟同樣地低聲說道,“是郡主給林姑孃的。”
荔枝將帖子接了過來,對着小丫鬟笑了笑:“勞煩你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丫鬟羞澀地笑了笑:“我叫紅玉。”
林之孝的女兒?
荔枝多看了她一眼,心裏一動,讓她先留下,自己則去林黛玉的身邊,將帖子給了她。
正巧,寶黛二人此刻略有些僵持不下,薛寶釵做人四角俱全,棋風卻大開大合,林黛玉下棋則憑着思慮齊全,每一步都十分穩健,在棋盤上,二人的性格竟似是調換了過來。
“姑娘,昭陽郡主遞的帖子,”荔枝將帖子給了林黛玉,“似是請姑娘去郡主府上玩耍。”
林黛玉正好在發愁要怎麼繼續往下,聽到荔枝恰到好處的打擾,她微微鬆了口氣:“快些拿來與我。”
薛寶釵知道林黛玉心中所想,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含笑看着她。
林黛玉拿過了帖子,打開來看了看,也笑了:“寶姐姐,昭陽郡主你可知曉?”
“自然是知道的,”寶釵微微點頭,“玉兒妹妹和昭陽郡主,是閨中好友?”
林黛玉將帖子遞給了薛寶釵:“前段時間認識的,昭陽郡主和二姐姐是密友。”
薛寶釵看了看帖子,大大方方地表達了自己的羨慕:“說句不尊敬的,郡主也分受寵和不受寵,昭陽郡主便是個受寵的。妹妹與她交好,總歸沒有壞處。”
林黛玉聽了這話,看着薛寶釵眨了眨眼睛,突然提議道:“寶姐姐,不若明兒你和我一起去吧?”
薛寶釵一愣:“這……郡主未曾給我下帖子,還是不要給你惹麻煩了。”
林黛玉立馬喚來荔枝:“回去吧,咱們給郡主回個帖子。”
薛寶釵略有些無奈,她明白林黛玉是爲了什麼要帶她去,如今倒也不好拂了黛玉的好意。
“那便多謝妹妹了。”薛寶釵站了起來,對着林黛玉福了福。
二人回了院子,雪雁伺候筆墨,荔枝取來花箋,林黛玉羊毫筆蘸墨水,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筆走龍蛇,不過片刻便寫好了回帖和信箋。她將筆跡晾乾之後,把東西給了荔枝:“找人給遞回去吧。”
荔枝到外頭的時候,發現紅玉依舊在那兒。她心裏有了想法,乾脆對紅玉招招手。紅玉看見她,立馬就過來了:“荔枝姐姐,有什麼吩咐?”
“這東西給門房,遞回去郡主府,”荔枝有心考考她,“你明白怎麼說嗎?”
紅玉笑了笑,一點兒不露怯:“荔枝姐姐交給我便是了。”
荔枝知道紅玉是個心裏明白的,就看她這差事辦的如何了。
果然,紅玉手腳麻利,帖子和回信遞回去郡主府沒有多久,便又有何昭昭的回信來了。上頭對於林黛玉的提議十分同意,並且何昭昭也很想見見,林黛玉說的這個薛大姑娘是如何的人品。
荔枝對於紅玉也很滿意,她想了想問道:“你現在跟着誰?”
紅玉聞絃歌而知雅意,她趕緊說道:“荔枝姐姐,我如今在寶二爺的院子裏,當灑掃的三等丫鬟。”
荔枝點點頭:“你先回去吧,等回頭有了消息了,我再和你說。”
紅玉喜氣洋洋地走了,荔枝也準備回林黛玉的院子。
她順着小路走了沒一會兒,突然聽到前頭傳來了說話的聲音。荔枝覺得有些尷尬,本想要轉身離開,卻冷不丁地聽出了其中一個說話的人,似乎是林瀟。
林瀟?他在做什麼?他不是去國子監了嗎?
——
林瀟本來是打算去林黛玉的院子的,誰知道在小路上,居然遇到了許久未見的薛寶釵。
二人見到對方,全都愣了一下。還是薛寶釵先反應了過來,和林瀟見了禮:“林小公子。”
“薛大姑娘。”林瀟乾咳了一聲,“多年未見了。”
薛寶釵微微一笑:“確實多年未見了,林小公子如今也長大了。”
林瀟在這段時間內,身高猛漲,儘管年歲還有些小,但是個頭已經不矮了。他看着眼前的薛寶釵,下意識地說道:“薛大姑娘卻風采依舊。”
等他看到薛寶釵的臉頰微紅時,林瀟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他連忙道錯:“是我孟浪了,還請薛大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無妨,”薛寶釵知曉林家姐弟的人品,倒也沒有在意,“說起來,你姐姐尚且叫我一聲寶姐姐,你怎麼叫我薛大姑娘?”
林瀟看着眼前薛寶釵微嗔的表情,成熟的那顆心驀地一動。
“……寶姐姐,”林瀟低聲說道,“寶姐姐若是願意的話,以後我也如此稱呼。”
薛寶釵沒有察覺到林瀟情緒上的變化,她又和林瀟略微寒暄了兩句,便直接離開了。
林瀟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回神了回神了,”荔枝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人都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