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攻佔朝鮮平壤的消息,很快就傳回了國內,短短幾天之內,整個日本都達到了高潮。
福澤渝吉在《時事新報》發表社評說:“平壤的奪取,是一次戰略的大勝利,意味着韓半島即將永遠成爲帝國的新領土。但這還不夠,帝國應該有更遠大的目標,旅順口是北支那的香港,日本應該領有金州、大連、旅順。”
1月10日,東京召開第一次慶祝大會,市民在銀座、日本橋、淺草、神田、下谷、山手町等地慶賀勝利。11日舉行各界人士代表大會一致贊成進軍中國,堅決拒絕列強的幹涉和調停,不佔領北京決不罷休。
在這一片熱潮當中,還是有一些人保持着冷靜,伊藤博文對西園寺公望說道:“從前線的情況來看,中國軍隊並沒有戰敗,只是有預謀的撤退,這讓人不由得想起中法在越南的戰爭。中國人也是這樣步步後退,最後一舉制勝。”他是日本人中極少數堅持用“中國”來稱呼,而不是用“支那”。
西園表示贊同:“雖然我國已經掌握了制海權,不虞後顧之憂。但支那放棄平壤,避免決戰,顯然是想延長我軍補給線,要利用惡劣的氣候以及我軍艱苦的後勤供應,來與我國進行持久戰,以拖垮我國,不能不說這一手段非常的可怕。”
持有同樣看法的,還有陸軍參謀長大山巖,他也在大本營會議上陳述了自己的憂慮:“支那軍隊並沒有受到實質打擊,而且其退卻是有計劃,有步驟的進行,破壞了所有能破壞的,分明是實施着焦土政策。這樣的決心,這樣的果斷,實在非常可怕,很類似拿破崙進攻俄國時,俄軍統帥庫圖佐夫所採取的戰略。”
但此時,日本政府已經沒有選擇,雖然有很多人瞭解到其中的風險,卻沒有回頭的路了。在朝鮮的每一天,日本十幾萬大軍都要消耗大量的物質,根本沒有時間猶豫,只能一往無前打敗中國,迫使中國求和,沒有別的辦法。
日本大本營已經開始討論,在用三個軍向鴨綠江發起進攻的同時,再從國內調動預備師團,在靠近中國心臟地區的海岸登陸,與中國進行決戰。
1月8日,丁雲桐給朝鮮前線的將士們發去了一封長長的慰問電,在電文中他完全贊同劉錦棠對日軍的分析,指出我軍的戰術思想要比敵人先進。
接着熱烈讚揚了近衛軍官兵的英勇作戰,認爲他們完美地完成了國家交付的任務:消耗敵人有生力量,遲滯敵人的進攻。
最後一大段電文,是對那些作戰有功將士的授勳和獎賞決定,這是丁雲桐第一次對部隊授予勳章。
經過軍務部的長期籌備,丁雲桐最終審定了軍功勳章的樣式。
軍功勳章一共分成一、二、三等,每一等有四個級別,所以一共是三等十二級。一等功勳章的中間圖案爲近衛軍的紅龍軍旗,四周有五個大菱角;二等功勳章的中間圖案爲天安門城樓與刺刀;三等功勳章的中間圖案爲近衛軍軍旗、齒輪和麥穗。
勳章的緩帶由白色絲線編織而成,兩邊爲藍色,以中間的13道紅槓分別表示一、二、三等,隨着級別提高,尺寸也會逐漸增大。
勳章的材質分別是:第一等爲純金,第二等爲純銀,第三等爲精銅。
勳章的授予依據,是結合軍隊的報告和軍統的密報,綜合分析而得出。第七和第九師,以及吳兆有部隊,一共有數千人獲得了等級不同的勳章,事實上只要被確認擊斃了敵人,都能得到軍功勳章。
這封電文被公開宣讀給近衛軍將士聽,極大的振奮了官兵們的士氣。這也符合丁雲桐一向灌輸的理念:並不是前進才能立功,只要你服從命令,英勇奮戰,完成了任務,即便是後撤也能立功受獎。戰爭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勝敗進退都是正常的事情,只要每個人兢兢業業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那麼國家就會感謝你,獎勵你。
於是,在朝鮮半島上,出現了一個非常奇特的場面。撤退中的中國軍隊自信滿滿,他們坐在火車上,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精力旺盛,衣食豐足,輕鬆地觀賞着沿途的風光,談笑風生,士氣高昂。
而前進中的日軍,則士氣不振,官兵上下都充滿了迷惑情緒。攻佔平壤之後,居然毫無戰利品,急需的糧食,彈藥,衣物,統統一無所獲,讓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進軍道路困苦不堪,火車鐵軌被前面的中國人走一路炸一路,日軍不得不自己跋山涉水,士兵大雪中行軍,有的鞋磨破,以至雙腳鮮血淋漓。後勤線越拉越長,供應越來越難,有的大隊沒有冬裝,只能穿上白色的夏服裙,在寒風中瑟縮着身子行軍。士兵們的夥食也極爲艱難,軍官們只能用一些梅乾來下飯(梅乾,也就是“鹽漬黃梅”,是日本一種傳統的鹹菜食品),士兵則只能用凍成冰坨的米飯和配上一點鹽來果腹。
前方的路,籠罩在一片茫茫的雪霧當中,未來充滿了不可預測的艱辛,尤其是中國軍隊的強悍有力,火力兇猛,進退自如,讓那些一直被灌輸“支那軍隊一觸即潰,不堪一擊”的官兵大有上當之感,一些士兵心裏已經產生疑問:“我們爲什麼要來到這東亞大陸的暴風雪中受苦受難呢?”
在鴨綠江北岸,此時已經集結了大批的近衛軍部隊,包括從奉天前來增援的吳長慶的第四師,馬玉昆的第六師,最早從南方撤回休整的蘇元春旅,以及剛撤回來的第七師和第九師,吳兆有部隊等,之前蘇元春部和吳兆有部都遭受過傷亡,整編爲一個旅。第七師和第九師也得到了兵員的補充。
所有的部隊整編爲鴨綠江集團軍,下轄四個師和一個旅,總兵力達到了53000多人,集團軍司令由劉錦棠擔任。
丁雲桐給出了任務,鴨綠江是最後的防線,決不允許再後退半步!他計劃用鴨綠江集團軍將敵人擋住,等待日軍動用預備役開闢第二戰場,那時就是大反擊的開始。
1月19日,經過十多天的艱苦跋涉,日軍開始陸續抵達鴨綠江南岸的義州郡。山縣有朋在城內設置司令部,由於義州郡同樣被破壞殆盡,因此司令部只能設在軍用帳篷內。但軍用帳篷畢竟數量有限,只能留給軍官們,普通的士兵沒有這樣的好運氣,只能依靠山崖巨石,大樹巖洞來遮擋風雪,一羣羣人擠在一起,勉強抵抗着酷寒,分分秒秒鐘都是折磨。
日軍指揮官們登上了義州郡東北小山上的統軍亭,觀察着周圍的山川形勢,眺望對岸的中國軍隊陣地。
義州郡的前面就是鴨綠江,對面就是九連城,是中國軍隊的指揮中心。九連城的左邊是安東城,右邊是制高點虎山。
日本的間諜和浪人多年以來,已經對鴨綠江進行過詳細的偵察,在冬季裏,鴨綠江的水量很大,合適的渡口就分別有安東,九甸河口,以及水口鎮,其中水口鎮是最理想的。
水口鎮的對面是安平河口,江水到了這個地方開始散漫,水深變淺,水流漸緩,很容易徒步過江。從這裏到上遊,兩岸都是懸崖峭壁,碧流如箭,湍聲如雷,渡船很容易傾覆,自義州郡至海岸,兩岸土地淤泥深厚,遍佈沼澤,難以行軍。
山縣有朋最終決定,在水口鎮渡江決戰!
他在統軍亭上想象着渡鴨綠江作戰的情景,和其他日軍將領一樣,再次附庸風雅,揮毫書七絕一首以言志:“
對峙兩軍今若何?
戰聲恰似迅雷過。
奉天城外三更雪,
百萬精兵渡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