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茉認識這輛車,是薄司沉的。
他工作很忙,總是去各地出差,並不經常回家,只是偶爾。她晚上學習睡得晚,有幾次在深夜看到過這輛車駛進老宅。
果不其然,車停穩後,副駕駛下來個見過幾面的年輕男人,撐着傘走過來。是薄司沉的助理關啓。
關啓站定在兩人面前,先是朝沈書白微微頷首致意,“沈小少爺。”
而後看向她,溫和開口:“薄小姐,夫人早上叮囑了薄總,今日行程結束後接你一起回家。”
沈書白一怔:“司沉哥?”
薄茉也是一愣,原來沈書白認識薄司沉?
邁巴赫後車窗降下來,露出青年冷然側臉。
半明半昧的光線裏,薄司沉西裝脫掉了外套,只穿着一身黑色襯衫,袖口卷在小臂,淡肅沉冷。
沈書白眉眼彎起,“司沉哥,好久不見了。”
薄沈兩家關係不錯,沈書白比薄司沉小兩歲,小時候就跟着薄靳風一起喊哥。後來薄司沉出國留學,再回來就是接管集團,就一直沒再見上面。
下着雨,也並不是什麼聊天的場合,兩人簡短寒暄了兩句。
薄司沉轉眼掃過來,淡漠的目光落在了薄茉臉上。
“上來。”
語氣是淡淡的,不輕不重,聽起來沒什麼情緒。但那種壓迫感卻濃郁極了,薄茉手指攥緊了些。
相較於薄靳風,她更害怕的是薄司沉。
兩人年齡相差只有三歲,但他性格冷沉,少年老成,天然就有一種威壓感。
如果有的選,薄茉肯定不會選擇坐他的車回家。可惜她沒勇氣開口拒絕。
沈書白溫溫笑了下:“薄同學你先回家吧。明天見。”
明天學校並不上課,顯然這個“明天見”的地點,指的是薄靳風的生日宴。
……看這情形,他早就知道她是薄家的養女了。
薄茉在心中嘆氣,早知道那就同意他送她回家了。
坐薄司沉的車……還是頭一遭。
前面隔板升起,車內空間寬敞,薄茉像只鵪鶉一樣縮着腦袋,身子儘量靠着另一側的車窗,髮梢的水珠滴落在袖子上。
她從車窗倒影裏看到青年拿着文件在看,指骨冷白修長,旁邊小幾上放着鋼筆、金絲眼鏡,一杯加了冰的酒,淺下去一點。
車內浮着淡淡的香氣,像是木質的香調,沉穩冷靜,薄茉辨認不出是什麼香,但卻愈發侷促起來。
因爲她聞到了夾在這香氣中的,突兀的茉莉花香,是她手中的花串傳來的。
薄茉小心翼翼地把花串一點一點塞進校服寬大的袖子裏,試圖毀屍滅跡。
“手裏拿的什麼?”青年忽的出聲。
薄茉一僵,垂着腦袋,老老實實把茉莉手串拖了出來,上貢似的放在小幾上。
“就是、花串成的手串。”
茉莉香味頓時在車廂內散開,清淡微甜,和沉穩的木質香調混在了一起。
青年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細白的花瓣染着雨珠,安靜映在酒杯壁上。
他淡聲開口:“下次下雨,給家裏司機打電話來接。”
薄茉腦子轉了下,明白過來,這是嫌棄她的意思。她也沒意外,畢竟他從最開始就討厭她。
今天要不是秦阿姨的意思,他根本不會接她一起回家。
她乖乖點頭,“好的,大少爺。”
車窗外燈光明明滅滅,青年分明側臉隱在黑暗裏,漆黑眸子淡淡掃了她一眼,幾秒,又疏淡挪開。
“我不記得家裏什麼時候多了個傭人。”
薄茉一愣,琢磨着他的意思,小聲猶疑開口:“哥哥?”
青年垂眸看着文件,沒有回應也沒有出聲更正,長指慢條斯理翻了一頁。
過了一會兒,淡聲開口:“最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這問話倒還真像哥哥對妹妹的,關心妹妹近期的狀況。
但薄茉纔沒有傻到聽不出來,這只是表面上的客套話。
薄茉揪着袖子,小聲溫順回:“挺好的。”
青年眼皮都沒抬,淡淡嗯了一聲。
一路再無話。
直到車在老宅門口停下,薄茉纔算稍稍鬆了口氣。
傭人撐着傘走過來,薄茉糾結了下,還是沒敢伸手把小幾上的茉莉手環拿回來,就這麼下了車。
還沒走進別墅,薄茉就聽到了秦阿姨和別人交談的聲音。家裏來了客人。
走進去,沙發上坐着兩個人,首先看到的是面容溫婉的女人,和女強人秦靜雲是截然不同的類型,書卷氣息很濃。
另一個似乎是她的女兒,年紀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很漂亮,像波斯貓一樣,體態優雅。
出乎意料的,薄茉居然見過她。
準確來說是在手機上看到了大衆轉載的視頻,驚鴻一瞥,在古典舞劇中看到了她。
在舞臺上她好像會發光。對古典舞劇並不感興趣的薄茉花了一個小時看完了完整視頻,也記住了她的名字,沈清嘉。
秦靜雲一抬頭見她進來,眉頭微蹙,“怎麼淋成這樣,司沉沒去接你?”
薄茉連忙解釋:“接了。阿姨,這是我不小心淋的。”
秦靜雲朝她身後看,“他人呢?”
薄茉老老實實道:“路上關助理說有事,哥哥送我到門口就回公司了。”
秦靜雲搖頭佯怒:“一個兩個的,特意囑咐讓回家,結果全都見不着影。”
沙發上的沈文姝笑笑:“沒事,孩子還小,以後有的是時間見。”
另一側的沈清嘉低垂着眼,看不清情緒,格外安靜溫順。
薄茉眨巴下琥珀眸子,若有所思,這難道就是……相親?
“好了小茉,你快上樓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秦靜雲說。
薄茉點點頭,上二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脫掉溼掉的藍白校服,洗了個澡,披散着柔軟的長髮,穿着一身粉色卡通兔子睡衣出來。
睡衣是秦靜雲給她買的。
她似乎是覺得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喜歡粉色的可愛的東西,給她買的所有衣服都是可愛款,冬天的衣服更是毛茸茸的。
就連她的房間,也裝修成了公主粉,房間裏的傢俱等等都是粉白的。
薄茉嘆氣,還好在學校要穿校服。
拉過椅子坐下,薄茉把書包裏的茉莉花罐拿出來,倒出來,編了個新的茉莉手環。
盯着茉莉手環看了好一會兒,她掏出習題凝神做了起來。
深夜,薄茉揉揉腦袋合上書。
抬眼看向日曆。
【事項 1(×)】
【事項 2(×)】
【事項 3(20145/10w)】
……
翌日,夏至。
薄茉在霧城考完試已經是下午了,自我感覺發揮得還不錯,應該可以拿到那兩萬塊的獎金。
於是心情還不錯的她,大方地花了五百塊給薄靳風買了生日禮物。
畢竟她都住別人家了,喫人家的用人家的,真送包溜溜梅也說不過去。
是一條黑色choker,簡單的鉑金款式,裝進禮物盒裏。知道他肯定看不上這麼便宜的禮物,估計會當垃圾丟掉,她也沒怎麼用心挑。
參加生日宴,回去再換禮服就來不及了,薄茉回了原先預定的酒店,換了衣服,打車回淮市。
霧城多雨,路上又下起了雨。
薄茉手扶在車窗上,腕間茉莉花手環香氣淺淡縈繞。
她有些不適應地看着車窗倒影的自己,一身白色的小禮服,長髮披散了下來,落在肩後。
或許是對於自己媽媽的審美有所認知,身上這件白色小禮服是薄靳風昨晚讓人送過來的。
嗯,畢竟他說過,讓她在生日宴上穿得像個人,別給他丟臉來着。
薄茉目光下落,落在頸間的項鍊上,傭人送來的還有這條淡藍色的寶石項鍊。
很素雅的款式,又有些古樸,看起來不像是薄靳風的風格,沒想到他會挑這樣的。
薄茉轉念一想明白過來,他怎麼可能會費心思挑,大概就是隨手一拿就丟給她了。
雨天路面溼滑不好走,司機減了速,慢慢在路上行駛。
薄茉看了眼時間,皺起眉頭,這樣下去就來不及了。遲到的話,薄靳風會生氣的吧?
唔……生日宴上賓客滿座,他平時衆星捧月,周圍圍着那麼多人,估計也注意不到她在沒在。
這麼一想,薄茉稍稍鬆了口氣。
等到了的時候,偷偷溜進去好了。
雨越下越大了,車窗起了霧。
朦朧一片。
薄茉指尖擦了擦,車窗倒映出的琥珀眸子明亮清澈,目光柔軟。
還有一年就高考了,等上了大學就可以住在宿舍,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躲着他們了。
等再攢點錢,就可以離……
車窗倒影裏,座位上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有人發了消息。
薄茉轉過頭,拿起手機。
身後車窗忽的一白,緊接着車廂猛的一甩,刺眼的白光佔據了車廂,短暫的幾秒後,耳畔只剩下嗡鳴。
……
雨霧濛濛,滴答滴答。
茉莉花手環從縫隙間掉落下來,雨水將地上濃豔的鮮紅顏色沖刷乾淨,指尖抵着冰涼的禮物盒。
抬頭不見雨滴閃爍的微光,低頭看不清前路,視野愈發模糊。
隱約看到碎裂的白光上,有幾條模糊的消息,好像是來自於薄靳風。
但她已經看不清他在說什麼了,沒有力氣,眼皮越來越沉。
她想了很多,但好像又什麼都沒想,緩慢地陷入迷茫。
直至眼前的老式風扇停下吱悠悠搖晃,穿堂的風帶起碎髮,抬起眼,看到了大片大片盛開的茉莉花田。
潮溼悶熱,夏至雨季。
潔白的,柔軟的茉莉花瓣被雨水碾碎,淺淡的香味也逐漸微弱,直至隨風消散。
平凡又普通的一天。
茉莉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