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婆終於從共用廚房出來了,一隻手指着林默嘉。
“林家小子,咱們家屬院可沒這樣欺負婦孺的風氣!你爸媽那裏我是肯定要說的。”
李阿婆從醫院內科門診退下來多年,獨居在這東小院西稍間養老,卻非一般意義上的孤寡老人。
她的兒女們各有成就和家庭,帶過的徒弟們大多都還在崗且身居要職,就蘇城醫院的哪個院長副院長主任醫生路過東院,都得特意過來問候她一句。
李阿婆一貫脾氣如此,看不慣就得說,她和江蘺珠交情不深,或者還可以說得上是冷淡,但也冷眼旁觀看得更加清楚。
往前不好說,江蘺珠從懷孕到坐月子出月子,可都是安安分分,除了工作日常門都不多出,蕭錦珠更沒來看望過,江蘺珠同樣沒想通過蕭錦珠和林副院長家攀扯什麼。
今兒蕭錦珠空手上門,說些似是而非的空話,林默嘉更是霸道不講理,上來就疾言厲色地呵斥,追根究底他們就是看江蘺珠如今父兄和丈夫不在身邊,好欺負。
“不,別,阿婆您別誤會默嘉哥……”蕭錦珠是真的有些着急害怕了,她又轉身看向將江蘺珠和孩子完全擋在身後的高大軍裝男人。
“這位大哥,你誤會了,默嘉哥不會真的動手打人的,他就是嚇唬嚇唬人……我替默嘉哥給阿蘺道歉,阿蘺你也打了默嘉哥。”
“我們互相道歉,這事兒就過了吧。”
蕭錦珠努力溫言勸和,並不想將事情擴大到讓林副院長夫婦知道,她和林默嘉還只是未婚夫妻,各種待遇上和真正的已婚夫妻是有所區別的。
且就事論事,江蘺珠先動手,他們或許理虧,但從始至終江蘺珠和孩子都沒受到實質傷害,小事化了,互相道歉互相不追究就好了。
“先撩者賤,他該打!我只恨自己力氣不夠大,沒徹底打疼他,”江蘺珠掂了掂孩子,雙手始終牢牢護着她的兒子。
她沒能補上的一腳,被這兵哥哥補上了,江蘺珠此刻心頭的氣兒纔算順了。
當然了,如果能由她親自揣出那一腳,那兵哥再出現把人踢飛就更更好了,江蘺珠只稍稍遺憾片刻就不再多思。
邁步回到人前,江蘺珠的語氣輕柔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還有,你別喊我阿蘺,噁心得緊!我呢,非常非常討厭你,麻煩有點自知之明!”
江蘺珠自覺很快就要隨軍離開蘇城了,不想給蕭錦珠任何噁心她的機會,所謂成年人的體面在她這裏一文不值,她就是討厭蕭錦珠,且要大聲宣告世界。
“你……”蕭錦珠紅了眼眶,江蘺珠的理直氣壯和直接直白不是那麼好招架的,她沒想到一段時間沒見,江蘺珠變得這般口齒伶俐,刁鑽叛逆,半點不顧及林默嘉的身份背景。
或許就是江蘺珠從醫院辭職了,才這樣無所顧忌吧。
“這位後生看着面善啊,你是……”李阿婆無奈瞅一眼直言不諱的江蘺珠,就好奇地看着尚一言不發,卻神兵天降、一腳把人踹飛的兵哥。
醫院家屬院後輩裏也有去當兵的,李阿婆記憶力尚可,一時卻沒想起這是哪家的後生。
兵哥俊俏非常,一身氣勢頗爲不凡,看一眼就很難忘記。
李阿婆忽然有了聯想,衆所周知,江蘺珠是軍屬,她一年前嫁的就是個軍人!
但李阿婆也聽過許多次的傳言裏,江蘺珠的軍官丈夫是個四十歲往上的二婚男,和前妻有好幾個孩子。
據說江蘺珠懷了孩子沒隨軍,也沒婆家上門照看,就是那二婚軍官丈夫家裏關係複雜,根本沒有江蘺珠母子的容身之處。
“您好,我叫顧明晏,是蘺珠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另外,我今年25歲,我和蘺珠都是頭婚,”顧明晏對數次仗義執言的李阿婆禮貌點頭,自我介紹後,也當衆對謠言作出澄清。
同時這也說明,他在衝過來前,就聽到了不少話了。
顧明晏側身過來,低眸看向同樣目露驚訝、全然沒認出他的江蘺珠,以及她懷裏跟着轉過腦袋,肉嘟嘟白胖胖、早就沒哭的奶娃娃,“我回來了。”
“抱歉,現在纔回來看你們。”
顧明晏目露歉意,作爲丈夫和父親,他都是失職的,見斑知豹,在他尚不知和照顧不到的過去一年多裏,江蘺珠必然經歷許多難處。
仰起頭,江蘺珠看到一張和兒子像了五六成的臉,濃黑劍眉,看狗都顯深情的桃花眼,高挺鼻樑,淡色薄脣,他的五官相當好看且耐看。
江蘺珠懷裏還帶着天然嬰兒肥的奶娃娃,和顧明晏最像的就是那雙迷死人不償命的桃花眼了,鼻子最像江蘺珠,其它五官尚且還說不出更像誰來。
但有這雙一模一樣的桃花眼在,誰看一眼,都知道這是親父子倆。李阿婆所謂的面善也由此而來。
另外,顧明晏在這小院乃至整個家屬院都是鶴立雞羣,目測身高一米八五以上,這個年代能有這樣的體格和身高,就算在喫喝不愁的軍區,也不多見。
更難得的是顧明晏整體自帶一股迷惑人的溫雅矜貴氣質,難怪當初的原主初識時會認爲顧明晏出身不凡,得知農村草根出身的“真相”後才感覺那般失望,和無法剋制地對顧明晏產生遷怒和怨怪。
“你、你回來的正好,”過於驚訝的江蘺珠一個不注意,眼眶裏噙了許久的淚珠滾下來,又努力眨巴了一下,才繼續告狀。
“我和兒子好好地在自家門口曬太陽,他們夫妻一個過來假關心,一個過來冤枉我,還把我們兒子嚇哭了。醫生說小孩被嚇到很容易驚夜發燒,我們兒子還這麼這麼小。”
顧明晏看着一大一小同款臉型同款瓊鼻的母子倆人,心頭的驚怒再次被激起,他轉身看向蕭錦珠和林默嘉的眼神更冷了。
顧明晏出身農村,是完全靠屢立奇功升職上來的副團長,他出任務手刃的敵人可不少,這樣略帶殺氣的眼神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關於我和蘺珠被造謠誹謗的事情,我會追究到底,”顧明晏只是通知,作爲軍人,他的名譽不僅僅是他自己的事,江蘺珠作爲軍屬,也受軍方庇護,她的名譽一樣不容誹謗。
“我給你們道歉,對不起,”蕭錦珠擰着眉頭,果斷開口道歉,家屬院和醫院的流言怎麼都追究不到她頭上,但偏偏林默嘉說了那些話,落了口實。
可即便她還未真正嫁到林家,顧明晏追究了林默嘉,她也必然受影響。
而在顧明晏現身後,她心底最不希望的猜測落實了,這人居然真的是江蘺珠的軍官丈夫,只看模樣氣勢,就知道那些傳聞有多離譜,也把她誤導得有多厲害。
林默嘉被蕭錦珠拉了一下,又幾番眼神示意後,咬着牙道歉了,“對……對不起,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這是你們要和警察交代的話,”顧明晏神色並未緩和,這遲來和明顯違心的道歉,他和江蘺珠都不需要,這二人只需承擔口不擇言、造謠傳謠的後果就行。
“默嘉哥……”蕭錦珠滿是心疼地看着爲她委曲求全的林默嘉。
在這二人又要繼續開口前,江蘺珠挑眉,語氣不掩嫌惡地打斷,“喂,要親要哄,回你們家去,我不愛看!”
“你簡直……”
林默嘉被臊得面色發青,相當辛苦地嚥下剩下的話,他一把拉過委委屈屈、欲言又止的蕭錦珠,把人拉着,快步離去。
“我早就告訴你,沒必要費這個心思,她就不是知恩圖報的人!這東小院……當年就該拆了重建!”
那倆人終於走了,江蘺珠也終於覺得眼睛舒服了,她轉過身,看向廚房門口,“阿婆,謝謝您幫我說話。”
“韓嬸,陳醫生,也謝謝你們了,之後有需要,還麻煩您們實話實說。”江蘺珠也對來到庭院中的韓嬸和陳醫生道謝。
“唉,你這孩子,就是喫了嘴的虧,”李阿婆這麼說着,其實心裏對今兒這麼敢說又敢動手的江蘺珠刮目相看。
“一個俊一個俏,你們般配得很,快領你男人回去歇歇吧。”李阿婆目帶揶揄,她是說不出江蘺珠那般臊人的話的,還親啊抱的。
江蘺珠一點兒不好意思都沒有,笑吟吟地點點頭,偏頭看一眼顧明晏,率先往自己的東梢小單間走去。
顧明晏按信中江蘺珠提供的地址,一路問話從家屬院前院大門橫穿中院,再從東小院的西矮門進來的,他快步走回矮門附近,把行李提回來,再跟着進到東梢小單間裏。
小單間挨着牀尾的書桌前,江蘺珠已經給自己和顧明晏都倒了水,“喝杯水,你去洗漱洗澡,再來抱你兒子吧。”
江蘺珠看到了顧明晏嘴邊的一圈淡青色鬍渣,這年代的火車慢得很,他一路從部隊趕來蘇城,肯定不輕鬆。
“好,”顧明晏確實渴了,放下行李後,就走來把一缸的溫水都喝光了。
“熱水壺在你桌腳邊,不夠你自己添,水昨兒燒的,不太熱了,”江蘺珠說着也抿了一口自己的溫開水,又低頭看向懷裏的奶娃娃,“寶寶渴不渴?媽媽餵你。”
“啊嗚,”小娃娃搗騰着手腳,歡快地應了一聲,又對江蘺珠咧嘴一笑,晶瑩的口水立刻從合不攏的嘴角淌下來了。
江蘺珠和顧明晏不由自主跟着笑了,顧明晏主動道,“你抱着孩子,我來喂。”
“唔,也行,”江蘺珠指揮顧明晏去拿了寶寶專屬的碗和勺子,又拿來手帕,給小傢伙墊在兩層下巴後,由顧明晏不甚熟練又相當小心翼翼地喂起來。
“阿噗噗噗……”小傢伙喝一半漏一半,但總體還算給顧明晏這個新手爸爸面子。
“寶寶喝夠了,你去收拾自己吧,”江蘺珠皺了皺鼻子,不再掩飾她對顧明晏那身汗臭味兒的嫌惡,是真的燻人。
“唔,好,馬上去,”顧明晏面露尷尬,和奶香奶香的媳婦兒子比起來,坐了兩天三夜火車的他確實又臭又邋遢。
顧明晏行動快速地收拾出自己的毛巾和衣物等,拿着江蘺珠指點給他的木盆,往相連房間後側方的小衛生間走去。
這衛生間是原主住進來後,花錢請人加蓋的,通了自來水和下水道,總面積四平不到,很小,但怎麼都比家屬院的共用廁所好,江蘺珠每天都讓梅嬸沖洗打掃,裏頭乾淨得很。
這酷熱的三伏天,顧明晏不用熱水就能洗澡,將門掩上,他動作快速地衝洗起來。
這邊,等顧明晏從視野裏不見,故作淡定的江蘺珠長長呼出口氣。
“原來這眼睛來自你爸啊……”江蘺珠低聲說着,顧明晏的長相有些出乎她意料的好看,身材也很不錯。
有點顏控的江蘺珠轉悠着眼珠子,顧明晏有這臉這身材,她一下就感覺未來隨軍的日子有了奔頭,不至於太難過了呢。
食色性也,江蘺珠突然發現自己也是世間普通飲食男女裏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