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家屋裏就忙活起來。
劉月娥蹲在炕邊,往一個藍布兜裏塞着自家醃的鹹菜、烤的幹饃饃,
還一個勁地往裏頭添零嘴。
張東健倚在門框上看着,實在忍不住開口:
“媽,這些喫的就別拿了,我哥在裏頭壓根用不上。”
“你懂個啥?咋就用不上了?瞎白話!我每回去都帶這些,東偉都收着的。
劉月娥頭也不抬,手上的活沒停,語氣裏滿是篤定。
張東健瞧着那鼓鼓囊囊的布兜,滿臉詫異:“您每回去探視,就拿這些?”
劉月娥塞東西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兒子,眼裏立馬泛起幾分忐忑:
“咋了?不對勁兒?”
小兒子如今出息了,見多識廣,他說有問題,那指定是哪裏不妥。
瞧着母親那副緊張模樣,張東健也不忍心潑冷水,撓了撓頭打圓場:
“額......也不是不對,就是覺得再加點東西,哥在裏頭能更舒坦點。”
“加啥?你說,媽這就去備。”劉月娥連忙追問,生怕慢了半分。
“加兩條煙。走,咱先去門市部買兩條,再去看守所。”張東健說着就往外走。
他門兒清,不管啥時候,看守所裏煙都是硬通貨,比錢還好使,能少受不少罪。
“成,聽你的!”劉月娥趕緊拎起布兜跟上,只要是爲了大兒子好,她啥都樂意。
母子倆鎖了門,腳步匆匆往街口的門市部去了。
城郊的看守所,院牆高築,透着一股子肅穆勁兒。
今兒又是固定的探視日,院子裏三三兩兩聚着等待的家屬,空氣裏都帶着幾分沉重。
監舍裏,張東偉穿着洗得發白的號服,和一羣獄友湊在一塊兒,眼神時不時往門口瞟。
看守所的規矩大,沒到點只能等着管教挨個叫,
每次就放三四個人出去,探視時間也掐得死死的,就半小時。
自打進來,他媽就從沒落下過一次探視,每次都帶一堆喫的。
可那些東西,大多輪不到他嘴裏,不是分給了管事的,就是給了身邊的獄友,
他壓根不敢跟劉月娥說,怕她擔心上火,只能硬着頭皮應着。
“東偉,再有三四個月你就刑滿了,出去打算乾點啥營生?”旁邊一個獄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滿是羨慕。
比起那些判了好幾年的,他這日子算是熬到頭了。
張東偉靠在牆上,眼神耷拉着,滿是惆悵:
“我也不知道能幹啥。反正倒買倒賣那活兒,是再也不敢碰了。”
“那可不!”另一個人嘆了口氣,
“你瞅着最近進來的,一大半都是幹倒買倒賣的,這風口上誰敢再碰?”
一提這話,衆人都蔫了,一個個垂頭喪氣的。
有了案底,出去想找個體面活兒比登天還難;
自己想折騰點營生,又沒門路沒本錢,真是愁得頭髮都白了。
實則在這地方待過的,不少人出去後想學好都沒門路。
人得喫飯啊,工作沒着落,爲了混口飽飯,只能跟着街溜子瞎混。
等第二次、第三次再進來,那股子心氣兒就磨沒了,
乾脆破罐子破摔,成了這兒的常客。
正說着,外面傳來管教的喊聲:“張東偉!張東偉出來!”
張東偉立馬站起身,精神頭都提了幾分。
周圍的獄友們也都眉開眼笑,比他還積極
“快去吧快去吧,等你回來給咱分點好東西!”
他們比張東偉還熟悉劉月娥的手藝,每次探視回來都能沾點光。
“到!”張東偉大喊一聲,跟着管教往外走。
探視屋裏擺着四張桌子,兩個管教來回巡邏,眼神銳利得很。
張東健和劉月娥坐在桌子一側,瞧見張東偉進來,立馬站起身。
“東偉!”
“哥!”
張東偉也瞧見了自家兄弟,眼神裏滿是驚喜,快步走了過來,一屁股坐下就問,
“聽媽說你去日本了?咋這快就回來了?”
張東健笑了笑,語氣輕鬆:“留學完了就回來了,總不能一直在外頭飄着。”
“沒事了?”張東偉盯着他的眼睛追問,語氣裏滿是擔憂。
他雖在裏頭,可從母親零碎的話語裏也猜得出幾分,比劉月娥更清楚這裏頭的門道。
見張東健重重點頭,他心裏那塊石頭纔算是落了地。
劉月娥接過話頭,絮絮叨叨地往外掏東西:
“這些鹹菜夠你喫一陣,還有幹饃饃,餓了就墊墊。
對了,東健非讓我帶兩條煙來,說是你能用得上。”
瞧見那兩條大前門,張東偉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可是硬通貨!
他倒不是煙癮大,只是在裏頭想混得順溜點,煙這東西必不可少。
“哥,再有三四個月你就出來了,別擔心出去後的去處,我都給你安排好工作了。”
張東健看着他,語氣篤定。
“啥工作?”張東偉還沒開口,劉月娥就迫不及待地追問。
張東健卻賣起了關子,擺了擺手: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現在說了反倒沒意思。”
他今兒來,主要就是給哥寬心,讓他安安穩穩熬過最後這幾個月,別再冒出啥幺蛾子。
張家就娘仨人,今兒總算湊齊了,冷清的探視屋,倒也添了幾分熱鬧。
下午,張東健陪着劉月娥回了大耳衚衕的四合院。
這會兒正是學校放寒假的時候,
張東健難得卸下一身瑣事,索性就窩在家裏歇着,享受難得的清閒。
劉月娥心裏惦記着給小兒子接風洗塵,進屋歇了沒半炷香,就拎着菜籃子出門買肉去了,
嘴裏還唸叨着要做頓硬菜,補補張東健這半年在外頭虧的身子。
張東健躺在炕上,剛有點犯困要眯一覺,
院門口就傳來李嬸子大着嗓門的呼喊:“東健!東健在家沒?”
他連忙一骨碌爬起來,趿着鞋迎出去,笑着招呼:
“呦,李嬸!我正琢磨着晚上找您嘮嘮呢,您倒先上門了。”
李嬸子推開門邁進來,臉上堆着笑,開門見山道:
“你臨走前託付我的那檔子事,我今兒特地來跟你說道說道。”
“是買房子那事兒吧?”
張東健笑着點頭,轉身從行李裏翻出一瓶在蛇口帶回來的雪花膏,
遞到李嬸子手裏,壓低聲音叮囑,
“一點小心意,您拿着用。就給您帶了這麼一瓶,回頭您可別聲張,免得街坊們眼熱。”
李嬸子也不跟他客氣,伸手接過來揣進兜裏,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倒不是沒見過雪花膏,可這是張東健特意給她留的,
這份心意比啥都金貴,也算沒白幫他跑腿忙活。
“我前陣子就跟後院老李頭他們嘮過了,他家那兩座正屋,張口就要兩千塊。
你媽那性子你也知道,一聽價就嫌貴,我後來也就沒敢再提。”
李嬸子坐下來,掰着手指頭說道,
“還有你們對門胡家,他家小子在單位快分樓房了,正琢磨着搬呢,
也願意把這老房子賣了,就是開價也不便宜。”
“那後院另外兩家呢?他們啥意思?”張東健追問。
他家這四合院是三進的格局,前院住着三戶人家,李嬸子就是其中一戶;
後院也有三戶,老李頭家佔着主屋,兩邊廂房各住一家。
“那兩家還在觀望呢,不過也鬆了口,說只要價格給得到位,也樂意出手。”
李嬸子頓了頓,補充道,“這年月誰不精着呢,都打着小算盤呢。
張東健沉吟片刻,拍板道:
“成,咱現在就去後院瞧瞧。只要他們真心願意賣,價格好商量,差不離就行。”
兩人一前一後往後院走,挨家挨戶跟房主嘮了嘮。
這時候的四合院還沒通下水,平日裏洗衣做飯、倒馬桶都得來回折騰,日子過得並不舒坦。
況且這些人家的房子都是私產,
如今有機會賣掉換錢,還能憑着無房證明找單位分樓房,
裏外裏都劃算,自然都樂意出手。
說白了,以前手裏有私產,單位分房時反倒佔不着便宜;
把老房子一賣,既落了現錢,又能順理成章領單位的福利房,這算盤打得比誰都響。
就是價格咬得都挺死。
後院主屋老李頭家開價兩千,兩邊廂房那兩戶各要一千五,三戶加起來就得五千塊。
李嬸子拉着張東健走到一旁,小聲勸道:
“要不你再琢磨琢磨?這可不是小數目。”
“李嬸,您幫我張羅着,這房子我買了。”張東健想了想,一錘定音。
“真買啊?這可是實打實的五千塊,再加上對門胡家的,可不是個小數目!”
李嬸子滿臉詫異,沒想到他這麼痛快。
“買!對門胡家的也一起拿下。
就一個條件:我錢給得痛快,他們也得麻溜搬家,越快越好。
我哥還有三四個月就出來了,我得趕在他回來之前把院子裝修好。”張東健解釋道。
中院本就兩戶,索性把中院和後院打通整合,裝修起來也方便,以後一家人住着也寬敞。
“成!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李嬸子也不含糊,當即站起身,
“我這就去跟他們磨價,能給你省一個是一個,絕不讓你花冤枉錢!”
說罷,就風風火火地去各家張羅了。
“嚯,張東健你啥時候回來的?”
張東健正想着找誰拾掇這院子呢,就聽見身後有人驚詫的喊了自己一聲。
在一瞧來人,不是柳蔭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