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暑氣蒸騰,陽光曬得空氣都泛着熱浪。
虹橋機場的接機口外,梁策舉着塊硬紙板牌子,
額頭上的汗珠順着鬢角一個勁往下淌,浸透了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貼在後背黏膩得難受。
三十歲的梁策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身材挺拔,眉眼周正,
再加上出租車司機這份體面的營生,
在街坊鄰里眼中,妥妥是“高富帥”的存在。
他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會兩句半生不熟的塑料英語,
又靠着姐夫是出租車調度站站長的關係,
機場接機這種美差,向來都是優先派給他。
這年月的出租車行業,
可不是隨便站在大街上招手就能攔到車的。
司機們大多挑客,
倒不是怕乘客付不起錢,實在是人民幣不如外匯喫香。
同樣是五元錢,外匯券出手能兌換七八元人民幣,
更別說外國乘客大多有給小費的習慣,
一趟接機下來,收入比跑好幾趟市內活計都強。
“尊敬的旅客,歡迎您光臨上海虹橋機場,您所乘坐的航班已安全降落……………”
廣播裏傳來甜美的女聲,梁策瞬間精神一振,腰桿挺直了幾分。
見接機口處人流湧動,
他趕緊把手裏用日語寫着“山村富市”的牌子又舉高了三分,
目光在人羣中快速掃動,生怕錯過客人。
人羣中,張東健領着山村富市,
腳步慢悠悠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四周。
作爲大陸對外的重要窗口城市,
1982年的虹橋機場已然頗具規模,
往來的中外旅客穿梭不息,透着幾分國際化的熱鬧。
“出去半年,終於是回來了。”
他輕輕嘆息一聲,語氣裏藏着幾分釋然與感慨。
與張東健的閒適不同,
山村富市從下飛機起,目光就始終落在張東健身旁,神情恭敬。
早在飛機起飛前,
他就提前預訂好了和平飯店的房間,還聯繫好了出租車。
這年月,說起來頗爲諷刺。
他外國人的身份,可比張東健這個種花家人的身份,好用得多。
瞥見接機口外有人高舉着寫有自己名字的牌子,
山村富市立刻對張東健微微一鞠躬,
低聲說了句“我去接一下司機”,便快步迎了上去。
梁策見有人朝自己走來,憑着多年接機的經驗,
一眼就斷定這是自己要等的島國人。
種花家和島國人在外貌上難分彼此,
但骨子裏的氣質終究不同,
山村富市身上的拘謹,透着明顯的異國氣息。
他連忙放下牌子,伸出雙手,用那口蹩腳的英語熱情地招呼:
"Mr. Yamamura? I'm Liang Ce......"
握住對方的手用力晃了晃,又補充道:“Welcome to Shanghai!”
山村富市的英語並不熟練,索性直接用流利的中文問道:
“您是和平飯店預訂的司機嗎?”
梁策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個外國人中文說得這麼地道,
隨即臉上的笑意更濃,連忙點頭:“對!我叫梁策。”
說着就伸手想去接山村富市手裏的行李箱,打算好好表現一番。
沒成想,他的手剛伸過去,就被山村富市輕輕避開了。
梁策正詫異,就見山村富市轉身往回走,
對着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低頭說着什麼,神情愈發恭敬。
梁策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反應過來。
敢情那個看起來氣質淡然的年輕人,纔是真正的正主。
他眼睛一亮,心裏頓時多了幾分期待。
瞧山村富市這殷勤勁兒,
這年輕人分明是個有來頭的外國大少爺,
這趟活計怕是能得不少小費。
張東健沒心思應付這些寒暄,跟着熱情的梁策上了出租車。
車子是上海牌760,黑色的車身外觀大氣,
線條帶着幾分復古的厚重感,妥妥的老上海風情。
或許是察覺到張東健情緒不高,
梁策和山村富市都很有眼色地保持安靜。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劃過,
1982年的上海,
既有老城區的煙火氣息,又有新興商業區的雛形。
車子緩緩停在HP區南京東路20號,
和平飯店那棟富麗堂皇的建築映入眼簾。
張東健推開車門,目光在招牌上停留了片刻。
見梁策收拾好東西準備開車離開,
張東健纔開口,這是他上車後說的第一句話:
“梁師傅,留個聯繫方式,這兩天我還要用車。”
梁策猛地回頭,滿臉詫異:“您是種花家人?”
在他看來,能讓島國人如此恭敬伺候的,
必然是外國貴客,從沒往種花家身上想過。
“嗯,燕京來的。”
張東健應了一句,轉身便走進了和平飯店。
梁策連忙把自己的聯繫方式留給山村富市,
心裏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他望着張東健的背影,
又看了看身旁恭敬的山村富市,忍不住在心裏喝彩。
曜,這小子可真不賴!
能讓島國人這麼鞍前馬後伺候着,真是給咱種花家長臉!
想到這兒,他原本微微彎着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三分,臉上滿是自豪。
這副模樣落在山村富市眼裏,反倒讓他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是個司機,怎麼突然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辦好手續,兩人開了間套房。
張東健這才交代起正事來。
還有半月,全國第一家股份制企業,
南山開發股份有限公司,要在蛇口工業區成立。
去年受歐陽局長的邀請,
他和老師厲先生相約在蛇口相見。
這次帶山村富市過來,是讓他幫自己處理資金的問題。
離開島國之前,從股市上套現了2000萬日元。
以張東健的身份,想要把這筆錢弄回國內,要走的手續很多。
而山村富市就簡單了很多。
“明天,你幫我處理好資金的問題,你就回國去吧。”
山村富市應道:“是...”
“還有,股市上不用管,但是孫正義那裏,你要幫我盯緊了。”
雖然不明白張東健爲什麼這麼在意這家公司,
山村富市還是點頭答應,心裏留了幾分注視。
雖然他還弄不明白,這家虧損的公司有什麼值得關注的。
兩人商量了很久,張東健才說道:
“來吧,我請你嚐嚐正經的中國菜。
“深感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