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好吧?”
電話接通的瞬間,野間愛莉輕柔的聲音傳來,
四個字裏裹着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卻又刻意放輕了語氣,
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只是尋常問候。
電話那頭的張東健低笑一聲,聲音裏帶着幾分暖意:
“我沒事,好得很。”
他頓了頓,周遭的空氣似乎都柔和下來,
輕聲補充道,“只是有些想你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戳中了野間愛莉緊繃的心絃。
電話那頭傳來短暫的哽咽,氣息稍顯不穩,
可不過幾秒,她便又將情緒壓了下去,
語氣重新變得輕快:“我也很想你。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野間愛莉下意識地捂住小腹,指尖輕輕覆在布料上,
猶豫了一瞬,還是笑着說道:
“我把你之前寫的那首小詩,準備發到詩刊上了。你還一直沒告訴我它的名字呢。”
張東健抬眼望向窗外,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
“就叫《晚婚》吧。”
電話兩端陷入短暫的沉默。
“晚婚”二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似一句誓言。
道盡了他們猝不及防的相愛,也點破了此刻被迫疏離的現狀。
他們曾那般貼近,卻又在現實的裹挾下匆匆散開,
各自揹負着不得已的牽絆,心底的愛意卻從未褪色。
這世間最無奈的,莫過於同牀共枕者難入心底,
而魂牽夢縈的人,偏偏只能遙遙相望,成爲彼此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沉默未散,張東健的房門突然傳來敲門聲,
緊接着,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張東健同學,我是張琳,我可以進來嗎?”
野間愛莉敏銳地捕捉到那聲問候,連忙柔聲說道:
“來客人了嗎?你先接待客人吧,不打擾你了。”
張東健眼中掠過一絲歉意,對着電話輕聲回應:
“再見,愛莉。”
“再見,張君。”
掛斷電話,野間愛莉握着電話的手緩緩垂下,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底卻不受控制地落下兩行清淚,
笑意與淚痕交織在臉上,藏着無人知曉的酸甜。
不遠處的女僕見狀,連忙快步走上前。
這段時日,她總覺得自家小姐有些不對勁。
往日裏挑剔的胃口突然好了許多,
那些從前不愛喫,卻極具營養的餐食,
如今即便難以下嚥,小姐也會逼着自己喫完;
情緒更是時好時壞,常常對着空氣發呆,偶爾還會偷偷落淚。
女僕心底隱約猜到了幾分緣由,卻半點不敢表露,只是裝作全然未見。
她在野家待了多年,深知豪門深宅裏的是非曲直,
一句話便能掀起驚濤駭浪,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唯有守口如瓶,才能安穩立足。
“小姐,您沒事吧?”女僕遞上一手帕,語氣恭敬而關切。
野間愛莉接過手帕擦乾眼淚,抬手輕輕撫了撫小腹,
臉上重新漾起溫柔的笑意,語氣堅定而明媚:
“沒事,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張琳推門走進宿舍時,恰好撞見張東健掛斷電話的瞬間。
她敏銳地捕捉到,他眼角飛快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傷,
那抹情緒淡得像窗外將散的餘暉,轉瞬便被掩去。
她攥着懷裏厚厚的史料,腳步頓了頓,小心翼翼地開口,
“張東健,我是宣傳小組的張琳,你還記得我嗎?”
張東健轉過身,臉上已恢復平和,眼中漾起溫和的笑意:
“記得,當然記得。當初第一個響應號召的同學,快請坐。”
他說着,抬手示意了一下狹小的宿舍空間。
張琳的心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失落,又藏着不易察覺的歡喜。
失落的是,他終究忘了。
忘了他們曾同乘一趟飛機抵達島國,
忘了上次索要簽名時,劉小雅在一旁大聲喊着“張琳喜歡你”的窘迫場景。
可歡喜的是,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站在他面前,
能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的溫度,聽見他溫和的話語。
山村富市抱着打包好的行李箱從另一側走來,箱子沉甸甸的,壓得他腳步微沉。
他最近總覺得東大宿舍周遭透着不安,樓下那些刺眼的抗議標語,像一根刺紮在心頭。
作爲島國人,他比誰都清楚那些激進分子的偏執與瘋狂,
他們腦回路異於常人,做起事來不計後果,實在太過危險。
儘早搬走,才能讓張東健徹底遠離這些麻煩。
路過張琳身邊時,山村富市停下腳步,對着她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在他看來,這個特殊的時刻,
還敢主動上門拜訪張東健的熱,足以讓人信賴。
張琳有些拘謹地在牀邊坐下。
宿舍不大,擺設和她們女生宿舍相差無幾,衣物與書籍隨意擺放着,
透着幾分生活的雜亂與擁擠,連多餘的椅子都沒有。
“我們小組,在東京街頭一共售賣了2100冊小說。”
一說起宣傳小組的工作,張琳身上的束縛感漸漸消散,
語氣裏多了幾分底氣與驕傲。
“哦?那真是不錯的成績。”
張東健的語氣也輕快了不少,讚許地點點頭,
“乾得很好。”
簡單的一句誇獎,讓張琳瞬間紅了耳根,心頭滿是暖意。
她們小組是所有宣傳小組裏成績最好的,
可這份成績背後,藏着數不清的委屈與疲憊。
街頭的辱罵、路人的白眼,被不明真相的島國人圍堵,
甚至因爲XXXX被帶去警察廳問話好幾次。
可此刻,所有的艱辛都在這句肯定裏化爲烏有,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兩人又聊了許久,從街頭售書的趣事,到國內針對教科書事件的回應與動作。
談及國內的支持與態度,兩人臉上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他們的努力,終究是起到了一些作用,沒有白費。
張琳見瞥見山村富市在門口等候,
便知他是在趕時間,識趣地停下了話頭,起身準備離開。
臨走時,張東健回身望了一眼這間宿舍,
目光在雜亂的書桌與牆壁上停留片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張琳,輕聲說道:
“張琳同學,我們燕大再見。”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張琳心底,泛起層層漣漪,
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悵然,只覺得一股複雜的情緒蔓延開來。
她望着張東健,輕輕應道:“燕大見。”
張琳送他們到宿舍樓下,看着張東健坐上等候在旁的車。
車窗降下,他對着她揮了揮手,笑容溫和。
車子緩緩駛遠,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
張琳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失神。
他轟轟烈烈地來到島國,以筆爲刃,掀起了一場風暴;
如今又轟轟烈烈地離開,身後帶着讚譽與謾罵,帶着未竟的堅持。
而她們,還要在這片土地上繼續求學三年。
燕大再見。
她在心裏默唸着這句話,眼底泛起一絲悵然。
或許三年後,即便在燕大校園裏重逢,
他也早已不記得她這個曾在東京街頭爲他售書,
曾與他同乘一班飛機的普通留學生了。
“喂!發什麼呆呢!”
胳膊突然被人猛地一拽,張琳回過神,
就見劉小雅一臉八卦地湊了上來,語速飛快地追問,
“你們剛纔說了什麼?我都看見他臨走時對你揮手了!
他人好不好?有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
張琳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他很好,我們聊得很開心。”
“沒了?”劉小雅一臉氣急敗壞,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咋這麼不爭氣!哪怕留個聯繫方式也好啊,這麼好的機會就這麼浪費了!”
劉小雅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張琳卻沒怎麼聽進去,
依舊望着車子駛遠的方向,眼底藏着揮之不去的惆悵。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事,
那些藏在心底的歡喜與失落,
終究只能化作一句無聲的嘆息。
離着他,實在是太遠了......
遠的只能像這樣,遠遠的望着,祝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