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校門口,幾輛豪車駛入。
張琳看見一個保安小跑上前,手腳麻利又透殷勤地拉開中間那輛車的後門。
先是一隻白皙得晃眼的手,輕輕搭在車門框上。
保安趕緊躬身,雙手接過從車裏遞出來的一隻手包,
那款式那光澤,張琳雖不識具體牌子,
也猜得出價格怕是能抵普通留學生好幾年的嚼穀。
緊接着,一條裹在精緻面料裏的長腿探了出來,小巧的皮鞋鞋跟穩穩點地。
那女孩懷裏還緊緊摟着一本雜誌,保安下意識又想伸手去接,
她卻微微一側身,不着痕跡地避開了。
那本瞧着挺薄的雜誌,被她護寶貝似的找在胸前,
竟比那價值不菲的手包還要緊上幾分似的。
張琳看着她的側臉輪廓,心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這雙眼睛……………
她恍惚覺着有點眼熟。
好像是在張東健那傢伙身邊,有過那麼匆匆一瞥的印象。
鬼使神差地,張琳匆匆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女孩的身影。
只見她徑直朝着宿舍區的方向走去,身段窈窕,步態卻有一種被嚴格教養規訓過的優雅。
她身後,還跟着六七個穿着黑西裝的彪形大漢,
個個面無表情,步伐整齊劃一,像一堵移動的黑牆,
把周遭一切探究的目光嚴嚴實實地隔在外頭。
一路上,不斷有學生認出她來,停下腳步,臉上堆着笑打招呼。
女孩只是極輕微地點點頭,脣邊或許有一絲禮貌的弧度,
但那份疏離感,卻比東京冬日的空氣還要清晰。
在那些黑衣保鏢的圍護下,旁人連靠近半步都成了奢望。
高貴,清冷,像一朵養在無菌玻璃罩裏的名貴蘭花。
這是張琳腦子裏蹦出來的唯一印象。
女孩走到男生宿舍樓下,在臺階前停下,
頭也沒回,只抬起那隻纖白的手,輕輕朝身後揮了揮。
那六七個黑衣保鏢立刻像得到指令的機器,悄無聲息地四下散開,
各自把守住宿舍樓幾個方位,再沒一個人跟上去。
張琳的目光,像被什麼牽引着,
不由自主地抬起來,落在了宿舍二樓那排窗戶上。
心裏某個角落,隱約有了預感。
果然,沒過兩分鐘,那扇她記得是張東健房間方向的窗戶後,人影一晃。
女孩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了玻璃上,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冬日的潮氣,悄然漫上張琳的心頭。
先是淡淡的失落,空落落的,沒個着處;
緊跟着,又翻上來一絲細密的、針尖似的委屈,扎得人心頭髮澀。
她咬了咬下嘴脣,力道不輕。
我們在這兒,沒日沒夜地啃書本,
拼了命地想在這異國他鄉掙下一寸立錐之地,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半花。
你呢?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冰涼的空氣,把懷裏那摞沉甸甸的書本又往緊裏抱了抱。
彷彿要把那份別人不知道的暗戀,壓在心底。
然後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匯入了匆匆的人流裏,背影挺得筆直。
身後,學生們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裏。
“剛剛那個,是野間家的玫瑰吧?”
“可不是嘛!除了她,誰還有這排場?”
“她怎麼跑到男生宿舍來了?”
“嗨,你還不知道呢?聽說啊,她喜歡上咱們學校一個留學生…………………
“天吶!是哪個幸運兒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碎了也沒用,人家野間家的玫瑰,哪是咱們能想的.....……”
張琳腳步一頓,這才第一次知道,那個女孩的身份。
原來,她是野間家的千金。
宿舍樓。
野間愛莉捏着門把手,輕輕擰開一道縫兒,先探進去半個腦袋瓜子。
瞧張東健正貓在舊書桌前頭,脊樑骨微弓着,筆尖在稿紙上走得沙沙響。
愛莉抿了抿嘴,縮手縮腳地溜進來,反手把門悄沒聲兒地掩上。
脫下薄呢外套,隨手搭在牀沿上。
這宿舍在她眼裏,實在算不上什麼體面地界兒,甚至有點兒寒磣。
屁大點兒地方杵着兩張光板兒鐵牀,書桌上擺得跟山似的書本和亂糟糟的稿紙,空氣裏一股子老木頭和塵土氣。
擱平時,別說進來了,就是遠遠瞟一眼,她都得皺眉頭。
可偏偏......偏偏這兒住着張東健。
得,連這滿眼的簡陋,都像蒙了層柔光,透着股讓人心窩子發軟的勁兒。
她連喘氣兒都提着半口,生怕驚了桌前那片凝神的世界。
眼風兒往旁邊水臺子一瞟。
見他那隻使慣了的玻璃杯,空蕩蕩地立在臺面上。
愛莉躊躇了一下,還是把懷裏一直緊緊摟着的那本雜誌,小心翼翼地擱在牀鋪上。
那雜誌被她起身時帶起的一小股風兒掀開個角。
露出封皮上《當代》樣刊幾個字......
她踮着腳尖兒,踏過去拿起那隻空杯子。
擰開暖水瓶的塞子,學着往日在家瞧傭人幹活兒的樣兒,
捏了一小撮茶葉丟進杯底,再往裏倒熱水。
可到底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身子,心裏又惦記着別弄出動靜,
手忙腳亂之間,滾燙的開水濺出來幾滴,正砸在她白生生的手背上。
“嘶??”
細細的抽氣聲兒,還是沒憋住,從她牙縫裏漏了出來。
愛莉心裏“咯噔”一下,慌忙抬眼朝書桌那邊瞅過去,
正對上那雙聞聲抬起來的眸子。
他不知啥時候已經停了筆,正望着她這邊呢。
愛莉臉蛋子“騰”地一下就燒起來了,火辣辣的。
想也沒想,腰就下意識地彎了下去,帶着日本女子那種刻進骨子裏的柔順: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吵着您了?”聲兒細得跟蚊子哼似的。
張東健這纔算從稿紙堆裏,徹底被那點兒動靜給拽了出來。
看清是她,臉上也沒什麼大動靜,只隨意地揚了揚攥着筆的那隻手。
幅度不大,跟趕蒼蠅似的那麼一揮,意思是“您隨意,沒事兒”,
緊接着就又埋下頭,筆尖重新戳向紙面。
這做派,擱日本那套規矩裏,實在算不上週全,甚至有點兒怠慢人的意思。
可落在眼下愛莉的眼裏,卻偏偏成了“大作家”獨一份兒的隨性跟不拘小節。
她心口那兒繃着的一小根弦,反倒因爲這“怠慢”,悄悄鬆快了些許。
自打在張東健隨手送她的《當代》樣刊上,瞅見《媽媽再愛我一次》。
她這心吶,就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可又牢牢地攥住了似的。
愛莉悄悄吐了吐舌尖,像做錯事又僥倖沒挨呲兒的孩子。
重新拿起水杯,這回格外小心。
然後,再次踮起腳尖兒,把那隻冒着熱氣兒的杯子。
輕輕擱在那個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夠着的位置。
忙活完,她幾乎是屏着氣兒,抬起眼,偷偷望過去。
恰好,張東健也正從稿紙上抬起目光,掃向她這邊。
四目一對,他衝她,很淺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偏偏就像開春頭一遭化開冰碴子的那股暖風。
悄沒聲兒地,就把一股甜絲絲的熨帖勁兒,吹進了愛莉的心窩子最裏頭。
屋裏頭重新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愛莉輕手輕腳地挪到牀邊坐下,拿起那本《當代》樣刊,小心翼翼地翻開,找到折角的那一頁。
她想再讀一遍,仔仔細細地,讀那篇讓她心裏頭牽腸掛肚的字兒。
她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
後來野間省一再娶,繼母待她客氣周到,面兒上挑不出錯,
可那終究不是血脈裏頭帶着的熱乎氣兒。
母親的模樣,在記憶裏早褪色成個模糊的影子了,
可那份兒說不出口的念想跟渴盼,卻從來沒談過一分一毫。
是《媽媽再愛我一次》,像一把對準了鎖眼的鑰匙,“咔噠”一聲捅開了她心底那個落了灰的盒子。
把那些沉在時光底下的想念,全給勾了出來,晾在了日頭底下。
她想,自己大概就是在翻開這本小說時,
讀到第一個字的那個瞬間,就一頭栽了進去。
再也......不想拔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