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陽一開口就把事情給定了,可張東健沒開口,等着下一句。
果然,秦朝陽像是斟酌一下,繼續說道:“可你這篇稿子,還得經過領導同意。”
這情況和柳蔭說的差不離,張東健心裏早有準備。
“是小子孟浪了,只要能發表,要是有不合時宜的地方,我一定改。”
改稿嘛,那不正常嘛!
哪個大文豪還沒改過稿?
“爲你哥的事兒?”
這話問的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可張東健明白那意思。
張東健點頭,破爲沉重的說道:“不是我鬧騰,實在是這錢等着救命呢。”
好傢伙,這小子是一點都沒有文人的清高啊!
“成,我跟你一塊過堂去……”
秦朝陽說的頗爲豪爽,讓張東健大爲感激。
說幹就幹,兩人來到了前樓《人民文學》的主編辦公室。
等門被秦朝陽一推開,辦公室裏韋君怡的目光一下子就定在了張東健身上。
老太太自有一股子氣勢,瞧得張東健心裏一緊。
嚯,這老太太不簡單吶!
“你對當今改開有意見?”
人都還沒落座呢,就被這句話嚇出魂來。
“我沒有!”
張東健回答的斬釘截鐵。
開玩笑,這要是傳出去,他還怎麼活?
可面對老太太的逼視,張東健小聲說道:“我沒意見,但是我有點小建議……”
意見?建議?
嚯,字序一顛倒,意思立馬就變了。
這小子還不算傻。
韋君怡點點頭,示意他坐下說,又繼續問道:
“你對明朝的事情瞭解不少?”
“我父親喜歡歷史,家裏藏書不少……”
張東健絮絮叨叨,把之前準備的說辭說了一遍。
韋君怡瞧了一眼秦朝陽,心裏點點頭,看他說的頭頭是道,看來確實是這小子寫的沒錯。
“得改!”
“成,沒問題!”
“得大改!”
“成,我同意!”
“千字6塊!”
“成,我同意……”
千字6塊算是新人價格,還額外提高了些,這價格不算低了。
上冊15多萬字,也有900多塊,夠用。
韋君怡沒想到這小子這麼好說話,全沒有文章中的筋骨,不由皺了皺眉頭。
“下部什麼時候寫完?”
“加班加點半個月之內吧!”
呦,還是個快槍手。
“那等你下部出來後,再發!”
哪成想,剛剛還一副老實像,說啥都點頭的張東健,頭立馬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這不成,急用錢……”
秦朝陽看着好笑,這小子是一點都不客氣啊!
望着老太太探究的目光,張東健一點沒回避。
“稿件您老說怎麼改都成,可這錢您得先結算給我,我真急用。”
“幹什麼?”
“交罰款。”
韋君怡手指再桌上輕輕敲着,可那像是敲再張東健心上,不由得他不緊張。
半晌,韋君怡緩緩點頭,對秦朝陽說道:“老秦,特事特辦,下不爲例!”
秦朝陽還沒說話,張東健大喜,不停的說着謝謝。
“你小子也別高興太早,要是改的我不滿意,哼……”
“那不會。”張東健連連保證,只覺的怎麼看韋君怡慈眉善目,面目可親了。
等出了辦公室,跟着秦朝陽來了編輯部辦公室。
柳蔭看着面帶喜色的張東健,笑着問道:“成了?”
“成了。”張東健重重的點頭。
秦朝陽對柳蔭說道:“剩下的事交給你了,給這小子把事情講清楚。”
“行,您忙吧。剩下的事情我來辦。”
秦朝陽剛想走,卻聽見張東健弱弱的問一句:“主編,那錢……”
“明天早上來取!”
秦朝陽笑罵了一句,轉身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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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大清早。
張東健和劉月娥母子倆,天剛擦亮就杵在了《當代》雜誌社門口。
劉月娥到這會兒還跟踩在雲彩上似的,腳底下發飄??這才幾天的工夫?
自家這混小子,還真就掙回來這麼大一筆錢?
她掐了自己好幾回,生怕是場夢。
“東健……”劉月娥張了張嘴,話在嗓子眼兒裏打轉。
“媽,甭嘀咕,都說妥了,您就把心擱肚子裏。”
張東健看出她的不安,伸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臂,力道沉穩。
“可這錢……是你一個字一個字熬出來的,真……真全填了你哥那窟窿?”
劉月娥聲音發顫,這筆錢在她眼裏是座金山,她怕兒子將來後悔。
“媽,咱家就三口人,這些年您拉扯我們哥倆咋過來的,我心裏門兒清。”
張東健提了提手裏裝着換洗衣服的鋪蓋,語氣斬釘截鐵,“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只要能讓我哥少受罪,早出來,這錢就花得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哥當初鋌而走險,圖啥?還不是因爲我這張嘴能喫,家裏底子太薄?他要光顧自個兒,能走那一步?”
劉月娥聽着,眼圈瞬間就紅了,心裏卻像有股暖流淌過,又酸又脹。
是啊,只要兄弟倆心齊,勁兒往一處使,這個家,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成……我兒子,是真出息了。”
她抹了把眼角,又是眼淚又是笑紋。
張東健看着母親這般模樣,心裏也跟着一陣發酸。
當媽的,這輩子太難了。
上班的點兒到了,柳蔭老遠就瞧見了門口這對母子。
她緊蹬幾下到了近前,提前下車,推着走了過來。
“東健,這麼早?這位是……”柳蔭笑着招呼。
“柳編輯,這是我媽。”張東健忙介紹,又轉向劉月娥,“媽,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柳蔭編輯,我的貴人,多虧了她……”
劉月娥頓時手足無措起來,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連聲道:
“您好,您好!柳編輯,太謝謝您了,這孩子給您添麻煩了……”
柳蔭看出她的緊張和樸實,笑容更溫和了些:
“大姐,您可別這麼說。是東健自己稿子寫得好,有才華,我們雜誌社也是按規矩辦事。”
“那也是您慧眼識珠!”張東健在一旁湊趣,氣氛頓時鬆快不少。
劉月娥拉着兒子的胳膊,不放心地叮囑:“進去了一定聽柳編輯的話,讓幹啥就幹啥,聽見沒?”
不等張東健點頭,她又轉向柳蔭,懇切地說:
“柳編輯,這孩子皮實,有啥做得不對的,您該說就說,該……該揍就揍!別客氣!”
柳蔭被她這實在話逗得捂嘴直樂,張東健在一旁哭笑不得,一臉黑線。
路邊,劉月娥踮着腳,眼巴巴地望着兒子進去的方向。
沒過多久,就見張東健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着如釋重負的笑。
“媽,辦妥了!秦主編早就打過招呼,錢都備好了,您瞧??”
張東健將手裏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小心地遞過去。
劉月娥接過,手指觸碰到那實實在在的厚度,微微顫抖着打開。
裏面是嶄新或半舊的“大團結”,碼得整整齊齊。
她看着這筆鉅款,半晌說不出話,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幾十歲的人了,抱着張東健哭的像個孩子。
嘴上說的強硬,那是做給小兒子看的,哪能真就不管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兒子就是她心裏的一道疤。
如今雖說人還不能立刻出來,但有了這筆罰款,至少能爭取少判幾年,能看到盼頭了!
張東健好一陣安撫,纔將情緒激動的母親送上去回家的公交車。
稿費九百六十一元,他一分沒留,全交給了母親。
望着母親離去時那似乎輕鬆了些許的背影,張東健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雜誌社給他安排的臨時宿舍。
柳蔭照顧他,特意申請了每天兩塊錢的改稿補助,但他心裏清楚,必須儘快把《張居正》的下部寫出來。
只有那樣,家裏才能真正緩過這口氣。
派出所裏。
所長張毅剛送走千恩萬謝的劉月娥,轉身回到略顯嘈雜的辦公室。
屋裏正熱鬧,幾個民警圍着桌上那摞鈔票議論紛紛。
不是人見錢眼開,是一摞高高的鈔票確實少見。
“嚯!真沒看出來,老張家還真把這‘天文數字’給湊齊了!”一個老民警嘖嘖稱奇。
這年頭,能一下子拿出上千塊罰款的家庭,鳳毛麟角。
“人家不是說了嘛,他家那小兒子,寫文章的稿費!《當代》雜誌給的!”
“了不得啊……文人掙錢也這麼厲害?”
“有這筆錢交上去,量刑上肯定能輕不少,少說也能減個兩三年!”
“我估摸着,那張東偉,最多也就一年半載,就能出來了……”
張毅清了清嗓子,屋裏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都看向他。
“行了,都別跟這兒嚼舌根子了,該幹嘛幹嘛去!”
他板着臉,指着一個年輕民警,“小劉,這筆錢登記清楚,趕緊按規定上交。”
衆人一聽,頓時“哀嚎”起來:
“所長,咱所裏就不留點兒‘經費’?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
“就是!咱連輛公用的侉子都沒有,出門辦案全靠腿兒,忒不方便了!”
“所長,您看看咱這桌椅板凳,都老掉牙了……”
張毅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去去去!少跟我這兒哭窮!工資短你們了?還揭不開鍋?”
他笑罵一句,“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閒得你們!”
其實所裏的窘境他何嘗不知道?人手緊,裝備差,經費捉襟見肘。
可上頭有上頭的難處,這年月,各方面都緊張。
他搖搖頭,坐回椅子上,心裏卻想着,張家那小子,還真有股子勁兒,愣是把這個眼看要塌的家,又給撐起來了。
這世道,多點兒這樣的硬氣,挺好。
?,要是張東健知道能得這樣一句評語,也不算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