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裏斯看着林萬盛,眼神裏充滿了志在必得的自信。
在他看來,沒有任何一個渴望踏上D1賽場的高中生,能夠拒絕這樣一份幾乎等同於“保送”的承諾。
這不僅僅是一份全額獎學金,這更是一張通往“線衛大學”。
D1強隊之一,賓州州立大學的金色門票。
然而,林萬盛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預想中的激動、狂喜。
甚至是感激涕零,都沒有出現。
眼前的少年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雙黑色的眸子裏,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如果教練需要我去防守組,”林萬盛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就會去防守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一切,都以泰坦隊的需求爲優先選項。”
哈裏斯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凝固。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少年一樣,重新審視着他。
片刻之後,他啞然失笑。
“你很不錯,Jimmy。”他搖了搖頭,那眼神裏的欣賞,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來得真摯。
“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不過,你的這個答覆,讓我更喜歡你了。”
“期待你接下來的表現吧。”
林萬盛並沒有被這個從天而降的巨大餡餅給砸暈。
他心裏清楚得很。
先不說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好防守組的位置,單就哈裏斯這個提議本身,就充滿了陷阱。
如果自己在主教練鮑勃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私自答應了球探這種“換位置”的要求,那無異於是一種背叛。
到時候,自己能不能真的順利轉去防守組,他不知道。
但是,鮑勃教練的怒火,他幾乎可以肯定,會把自己燒得連灰都不剩。
鮑勃可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
在任何一項體育競技項目中,主教練的權威都是絕對的。
他就像一艘戰艦的船長,他的話,就是這艘船上不容置疑的法律。
任何一個試圖越過船長,去和別的勢力私下交易的水手。
最終的下場,都只會被毫不留情地扔進大海。
林萬盛將哈裏斯的名片收入口袋,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書房。
客廳裏,緹娜和安娜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剩下鮑勃教練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電視也沒有開。
整個空間裏一片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蟲鳴。
哈裏斯臉上的笑容,在走出書房的瞬間,就從剛纔那種純粹的欣賞,轉變成了一種混雜着無奈和敬佩的複雜神情。
他大步走到鮑勃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
“鮑勃,你真的是有一個很了不起的隊員!”
“我剛剛,已經準備給他全額獎學金的口頭承諾了,”哈裏斯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唯一的條件,只是希望他能轉去打防守組。
“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了聲,搖着頭。
“在我二十多年的球探生涯裏,這真的是第一次,被人用這種方式拒絕。
鮑勃的眉頭微微一挑,眼神裏閃過一絲好奇。
“他跟我說,一切都要以泰坦隊的利益爲第一要務,“哈裏斯模仿着林萬盛當時的語氣,那神情惟妙惟肖,“他說,如果你,他的主教練,需要他換位置,他纔會換。
“鮑勃,你真的是有一個好學生啊。”
鮑勃教練聽到這番話,徹底愣住了。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林萬盛。
像一個最守規矩的士兵,將團隊的利益和主教練的權威。
放在了自己那價值幾十萬美元的前途之上。
鮑勃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緩緩地轉回頭,看着哈裏斯,露出了一個鄭重的表情。
“傑夫,這件事,我會認真考慮的。”
“你放心吧,”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會埋沒任何一個好球員的天賦。”
說罷,他又看向林萬盛,臉上的神情已經從剛纔的震驚。
轉變成了一種長輩般的溫和。
他微笑着說道:“艾弗裏也來了,正在跟安娜她們在廚房呢。
“你們把安娜送回來,太感謝了。”
“先去喫點東西吧,緹娜在做三明治。”
林萬盛瞭然,跟鮑勃和哈裏斯道了個別,轉身走向了廚房。
他剛一踏進廚房明亮的燈光下,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三雙眼睛,六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
齊刷刷地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艾弗裏靠在冰箱上,雙手抱胸,一臉“你小子是不是瘋了”的表情。
教練的妻子緹娜則站在島臺邊,手裏還握着一把塗着黃油的餐刀,眼神複雜。
而安娜,正坐在餐桌旁,她身上還披着林萬盛那件寬大的校隊夾克。
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擔憂。
她第一個開了口,聲音因爲緊張而壓得極低,生怕外面的兩個大人聽到。
“jimmy,你瘋了嗎?那可是賓州州立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你爲什麼會拒絕?!”
艾弗裏也跟着點了點頭,他甚至都忘了繼續去啃手裏的三明治。
“對啊,哥們!那可是線衛大學!你知道有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進去嗎?”
林萬盛看着眼前這兩人,心裏湧起一陣暖流。
他也不好詳細解釋,只好又將那套“虛假”的決心,拿了出來。
“我說了,一切都以泰坦隊的需求爲......”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緹娜卻打斷了他。
她放下手中的刀,繞過島臺,走到了林萬盛面前。
她的眼神很複雜。
“Jimmy,”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獎學金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
她伸出手,給了林萬盛一個結結實實擁抱。
“剛剛,安娜都跟我說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手臂也收得更緊了。
“謝謝你,孩子。謝謝你們,救了她。”
說完,她鬆開林萬盛,又轉過身,張開雙臂。
對着還靠在冰箱上一臉狀況外的艾弗裏熱情地招呼道:“艾弗裏,快過來,讓我也抱抱你!”
艾弗裏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着教練夫人那熱情的姿態。
臉上寫滿了尷尬和不知所措,整個人像一尊被點穴的雕像,動彈不得。
安娜看着艾弗裏這樣,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廚房裏略帶尷尬的氣氛瞬間被這聲輕笑打破。
她站起身,將身上那件還帶着林萬盛體溫的夾克脫了下來,走到林萬盛面前。
“謝謝你的衣服。”
就在林萬盛伸手接過夾克的瞬間,她的指腹無意間掃過他的手背時。
安娜的心臟瞬間往下墜落,隨即又瘋狂地鼓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