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雅漾覺得很不安。
從永珍王妃對雅漾說過那句話之後,她每天都心慌慌的。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是就是有這樣的預感,有些很可怕的事情要來了。
太後臉上的笑容日漸慘淡,有時候會心神恍惚。問她有哪裏不舒服,她也不說。
朱碧看自己的眼神依舊是帶着疑問和探尋,雖然她將自己安置在太後身邊,卻對自己始終提不起一絲信任。
野利皇後自從將她派到太後寢宮之後,也沒有再與她任何消息和指示。
似乎,自己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陰謀,所有陰謀的當事人都知道,只有她依舊被矇在鼓裏。
艱苦歲月裏鍛煉出來的敏銳嗅覺讓雅漾終日惴惴不安。
西夏皇宮裏,每一個人的臉上似乎都透着一些隱晦莫測的深邃表情。
她時常惶惶然的四處張望,彷彿在巨大皇宮裏的某個陰暗角落裏,忽然會有一頭怪獸跳將出來,在她身上狠狠嘶咬一口。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決心跟隨皇後的那個判斷是否正確?
那個在宮殿裏,坐擁天下,行事狠辣的女子,真會如此輕易地就提拔自己嗎?
眼前的太後剛剛用過晚膳,回頭對侍立在後的雅漾笑了笑:“你們漢人說緣分。我想世事皆是這樣的。比如你與我有緣,纔會到我宮裏來,陪我度過這最後一段歲月。我與昊兒有緣,今生才能成爲他的母親。”
太後說着,將一口漱口水吐在其他宮女送來的金盆裏。
微微擦了擦嘴:“昊兒這個孩子,我看他長大的。他父親與祖父,這麼多年的努力,無非是想讓党項族人崛起。前兩代,基礎打得差不多了,就等昊兒這一代成就大業了。”
接過雅漾遞過來的一杯清茶,放到鼻尖聞了一下,皺着眉頭,放了下來,看來是對這茶葉的質量並不滿意。
“昊兒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與其他孩子不同的。我記得,他還是七歲的時候,他父王有一天就突然對他說:‘昊兒,外面剛殺了一個人。你出去,把他的頭搬進來。’”
太後說完,看了看雅漾,表情黯然。
雅漾有些害怕那樣的眼神,太後那透着絕望的眼神。
於是垂下眼睛,走到太後身後,給她捶背。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一個七歲的孩子,就接觸死人,會對他以後造成很不好的影響。不過昊兒的父親顯然不這麼想。於是昊兒就跑出去,將那個剛被處死的罪犯的人頭抱了進來。他當時滿身滿臉都是血,我都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不過我看到他在發抖。”
衛慕太後突然不再說話,房間裏死一般的沉寂,所有在場的宮女都被嚇得不敢出聲。
雅漾卻冷然靜默地依舊在太後身上輕捶,彷彿這樣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奇怪。
她覺得很正常,能養成李元昊現在這種脾氣秉性的,必然是家庭變態教育的結果。
拜現代媒體和狂轟濫炸的電視八點檔所賜,她對於這些所謂的殘酷教育有些見怪不怪了。
太後輕聲笑了笑:“雅漾,你的膽子比別**。你看那些宮女,都被嚇倒了,你卻沒有。哎~~~~~~~”
她嘆息一聲,稍嫌有趣的口氣又回覆黯淡:“如今,他怕是已經無情到了六親不認的地步了。”
雅漾點頭,贊同太後的想法,李元昊果然是這樣的人。
不過她卻口是心非:“太後多慮了,昊王依舊還是很孝順您的。”
“哼!是嗎?”
太後舉起茶杯,打開杯蓋:“看看這茶葉~~~~~~~~”
雅漾無語,垂下頭,默默繼續手上的工作。
李元昊是不是六親不認,是不是在成長中遇到過不當的教育都和她沒有半點關係,自己只想避這人遠些,好好過日子。
“昊王與皇後駕到!”一聲通傳,打破了春日黃昏的寂靜安詳,驚嚇了所有在場的人。
太後的身軀因爲那聲通傳,而微微震動。
不過雅漾沒有感覺到,因爲她也同樣被驚了一下。
毫無準備,自己如何面對這個恐怖的仇人,雅漾嘴角強行勾出一抹僵死的笑容,恐怕這笑要比哭還難看。
看着微暗的天色中,隱現一對男女的身影,中速跨過門檻,走入室內。
李元昊和野利玉容同時跪拜太後,行母子之禮。
太後悠悠說:“昊兒,起身吧。”
宮女搬來椅子,讓李元昊和野利皇後坐下,陪伴於太後面前。
鬆了一口氣似地,雅漾很樂意地發現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只顧和眼前的太後聊天。
只有野利皇後眼神流轉,環顧四周的時候,望見了站在太後身側的雅漾。
雅漾對她點頭,使了個顏色。
她得意地勾出一抹笑容,不再注意雅漾的存在了。
“昊兒多久沒有來看我了?”太後在身前,望着李元昊,語氣中充滿不悅。
李元昊笑了笑,上身微微側了側:“母後,孩兒近日事忙,所以未曾抽空來拜見母後,讓母後掛念了。”
雖然是在道歉,藍色的眼睛裏卻沒有一絲歉意,好像只是場面上應對的官方辭令。
難怪太後要對這個兒子失望了,雅漾到太後這處這些日子來,李元昊算是初次登門造訪。
太後也冷冷的回他:“這麼多日不來,想必要來,也沒有什麼好事了。”
順便撇了一眼一旁的野利皇後:“有了新娘,自然也就忘記老孃了。”
雅漾在一旁忍不住微微扯了扯嘴角,覺得這樣的對話真是千年不變,典型的婆婆,媳婦和夾心餅乾。
機警抬頭看了看,還好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個表情,不然不知還要惹來多少麻煩。
靜下心來,仔細聽他們談話。
野利皇後倒是不在意太後的刁難,款款起身:“母後,之前的事情的確是我們的錯。所以今日也是特地來向您賠罪的。您看,商隊從河西走廊帶來的美酒,我與昊王看到,就想帶些來給母後嚐嚐呢。”
皇後揮手,立刻有太監端着盤子,上面放置玉壺與酒杯,呈獻到衛慕太後面前。
野利玉容纖巧玉手,動作輕靈,將壺中琥珀色的液體灌注入杯中。
雙手奉杯,行至太後面前:“母後,玉容親自與您倒酒,這杯酒您一定要喝,否則,可就是不願原諒玉容與昊王的不孝了。”
笑容誠摯地綻放在野利玉容的臉上,讓人不容拒絕。
雅漾在後,冷眼看着這杯酒,心裏有些發毛。
是因爲電視劇看多了的關係嗎?爲什麼這酒給人的感覺總是怪怪的呢?
不會是毒酒吧?
不會,不會。哪裏真有這麼巧的事情,要是賜毒酒,也該是太監來賜的,何況這衛慕太後是李元昊的親生母親,怎麼會有兒子看着母親死去的事情發生。
太後顫抖着接過酒杯,頓了頓。
看了看李元昊,又看了看野利皇後。
自嘲地笑了一下,回頭對雅漾說:“雅漾啊,瞧瞧看,這對夫妻多有孝心,這麼久了,還記得我這個差不多被大家忘記的老太婆。”
她回頭,將酒一飲而盡,聲音淡淡地:“雅漾,記得這樣的孝心,還有我今天說過的話。明白嗎?”
雅漾抬頭,看見屋裏的人都注視着自己,對於一下子成了焦點感到有些不適應,只能點了頭,輕聲說:“是的,太後。”
射來的目光讓她不寒而慄,有來自野利皇後的,也有來自李元昊的。
雅漾將頭壓低,注視着自己的腳趾,現在的她,還不能太快適應變故,還想平靜一段日子,蓄積一點力量,最怕的,就是突生變故的生活,不過,今夜,似乎是已經不可能的了。
半個時辰後,皇後與李元昊告退,太後整理了一下,安然睡下。
第二日一早,雅漾還未起牀,隔壁的朱碧就將門敲地震天響。
雅漾朦朧間,下牀開門,看到朱碧一臉慌亂,“雅漾!太後昨夜薨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