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不遠,雅漾和真兒已經能感受到廟會市井那聲勢浩大的熱情。
遠遠可以看到街邊摩肩接踵的人羣,討價還價的商人與民衆,喧鬧的聲音嘈雜而親切。
街邊小販的攤頭上放置懸掛着近日最時興的小物件,匠人精心打造的或廉價,或昂貴的金銀飾物。攤販後的店鋪裏,陳列着更高檔的布匹,書冊,玉器,字畫。間或有食坊,酒樓用特異的食物香味與顏色逗哄着人們的視線與味蕾。
這就是廟會的氣息,出售的商品不論高貴與否,整體卻透着平民的感覺。
孩童們被父母帶着,穿梭於一個個攤位之間,貪婪地望着自己喜愛的物件,或癡癡注視,或纏繞父母給他們買,買到的,自讓高高興興,買不到,也有就地痛哭,被父母責罰的。
對吵鬧稍稍有些不適,雅漾對身邊的真兒說:“今兒個廟會比往常吵鬧些。”
真兒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果然很吵,小姐如果想安靜些,婉娘織坊就在前面,我們去那裏歇息一下,順便看看老闆娘是不是又進了新貨。”
婉娘織坊是延州城裏最頂級的織坊,其間經營的布匹綾羅,紗巾織品深受世家小姐的喜愛。
不管是哪個雅漾,都是這裏的常客。
整個織坊雖然地處鬧市,卻鬧中取靜,店鋪的正門並不開在主路上,而是在側邊開出了四開間的鋪面。
對於一般的客人,織坊的夥計是在鋪面外招待,而店中的常客,比如雅漾這樣時常光顧又定期採購的客人,老闆婉娘會親自將其請到她們雅緻的後院,泡上一壺茶,擺上幾個點心。讓熟練的繡女親自取出合意的精品,讓她們慢慢挑選。
這樣的待遇,也是在穿越之後纔有;在現代,這就相當於是國際一線品牌專賣店裏的vip客戶。
想了想,這個提議不錯,便答應了真兒,一同往前面的織坊去。
還未走到門口,織坊的夥計就機靈得迎出來,滿臉堆笑,“夏小姐來了。裏面請!裏面請!老闆娘正惦念您呢!”
雅漾笑了笑,這婉娘織坊裏的夥計被調教得很好,見面迎客皆是笑臉迎人。
不說這織坊裏的綢緞質量、織工好壞,光是這樣熱情的待客之道,便已經爲他們贏得不少名門淑媛的眷顧垂青了。
“夏小姐,您今兒個來的巧,恰逢廟會,幾個相熟的小姐,皆在內堂品茗聊天。老闆娘剛和幾位說起您,您這就來了。幾位小姐看到一定開心。”
雅漾隨着夥計熟門熟路地向內堂走,有意無意聽夥計與他閒話家常。
不用問,雅漾就知道那幾位小姐是什麼來頭,延州城就這麼半大不小一個地方,婉娘織坊的客人也都是相熟的官家小姐,正好趕上廟會,大家都願意出來逛逛,這織坊的後院儼然成爲一個另類的淑媛社交場所。
繞過九曲迴廊,進到時常聚會休息的偏廳,果然如夥計所言,雅漾認識的小姐們都已經坐在其中攀談着了。
老闆婉娘抬頭看到夥計帶進了雅漾,連忙放下手中的米通青花茶盞,走上前來,握住她的手,親熱地回頭對所有人說:“瞧瞧,連夏小姐都來了。我這織坊的客人可算都到了。”
雅漾回應她的好意,對婉娘露出禮貌的笑容,進而環顧四周。
今天似乎人來的特別齊,連以溫柔嫺靜,平時不太出門的趙家二小姐都聚到了這織坊之中。
看來這次的廟會果然有些不同,不僅街上人多,連織坊裏的人也異常多。
女人特有的嗅覺讓雅漾感覺今天一定有些地方不太一樣,纔會引出這許多人來。
她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接過僕從遞過來的碧螺春茶,打開杯蓋,深吸一口氣,慢慢體會茶香溢滿呼吸道的清新感覺。
小姐們的談話通常很無聊,雅漾一般很少參與其中,只在一旁靜靜地聽。
不過今天,所有人臉上皆洋溢着有些異樣的表情,談論的內容也與之前的似乎有所不同。
似乎是很~~~八卦!
如果說有什麼是每個時代女人的共性,那就是任何女子都不會放棄對八卦新聞的興趣。
即使有再好的教養,女人骨子裏天生的好奇心,總會驅使她們坐在一起,談論一些無傷大雅,但卻着實引人興趣的內容。
婉娘安頓好雅漾,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加入了談話:“這李將軍是爲了什麼不在金明寨守着,倒反而回了延州城呢?”
“聽說是因爲陝西經略安撫招討使大人要重新調配兵力,才特地趕回來的。”
“哦?是這樣嗎?爲什麼要重新調配兵力呢?”婉娘有些好奇地問。
“不是很清楚呢。這軍務的事情,我們這些柔弱女子怎麼知道。”
趙家二小姐突然對着雅漾這邊微笑,輕聲細語地說:“經略安撫招討使夏大人應該是夏小姐的遠房叔叔吧,夏小姐可知是什麼緣由?”
雅漾微微搖頭,“不是很清楚。”
她從來都不喜歡這個趙二小姐,爲人看似柔弱,但總覺得她實則心急深沉。
而且一羣女子在這裏討論軍務,未免有些奇怪,唯一可能讓她們故作模樣的理由,就是這個話題牽扯到一個她們很感興趣的男人。
雅漾在現代活了二十八年,外加在宋代所活的兩年,總體算起來,心智上,已經是一個年有三十的女人了,這些十幾歲官家小姐的小心思,她哪有看不透的道理。
頓了頓,雅漾環顧四周,徐徐說:“各位所說的李將軍,可是鎮守金明寨的李士彬將軍?”
衆女眷紛紛點頭,臉上多少帶了些羞怯的表情。
身邊的真兒也有些躍躍欲試,點頭和道:“諸位小姐說的李將軍可是威猛得很。聽說他帶兵打退了夏國野利部族在邊境的多次挑釁,保大宋疆土平安,在邊關築起一堵銅牆鐵壁,於是有人送了他一個鐵壁相公的稱呼呢。”
一衆小姐紛紛點頭,其中一人忍不住,微紅着臉說:“雖說這李將軍是一介武夫,但聽說他也精通詩詞。此外~~~~~此外他本人生的相貌堂堂、俊逸非凡,而且還未娶親~~~~~~~”
話音漸漸低了下去,臉上的酡紅卻愈加明顯。
雅漾在心中暗自冷笑,這些官宦小姐,yy的倒是厲害,一個和自己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兒的將軍,也不知道是哪裏傳說他英挺迷人,就將這些久居深閨的女子謎的暈頭轉向。
臉上不自覺地露出譏誚的笑容,半打趣、半嘲諷地說一句:“各位有那位見過這傳說中的鐵壁相公了?英俊與否又怎能知道?”
婉娘在遠處,看着雅漾,臉上露出一絲不爲人知的笑容。
“聽說夏小姐的兄長在李將軍麾下當差。夏小姐有此一說,必然是見過李將軍的樣貌吧。”趙二小姐開口,語氣清淡無害,彷彿如其他一衆小姐一般。但作爲當事人的雅漾聽來卻多少有些刺耳,她能敏感地察覺趙小姐溫良謙遜口氣中的敵意。
冷冷回她一句:“沒見過。”
趙小姐依然睜着無辜的眼睛,笑着對其他人說:“其實我倒是有幸與李將軍有過一面之緣。”
衆人的眼睛紛紛亮了起來,追問說:“那李將軍真如傳說中的英俊挺拔嗎?”
趙二小姐垂首微微笑了笑,抬起頭,眼睛直直看着雅漾:“家父與李將軍常有軍務上的往來,因此李將軍也有幾次到府上來拜訪。至於長得是否真如傳言一般那就見仁見智了。”
她頓了頓,故意不說話,引得大家都看着她,然後纔對着雅漾說:“如若像夏小姐這般花容月貌,卻又心比天高的人兒,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不過我還是覺得李將軍一表人才,可算是個英雄人物了。”
所有人都聽出趙二小姐意有所指,想是在諷刺雅漾選擇夫婿要求太高,眼高於頂。
對於這樣的指責,雅漾本就覺得沒什麼可爭辯的,不過既然人家欺到頭上來了,她也不是省油的燈。該回的還是要回,以免別人越來越囂張。
環視房中的一衆女眷,露出燦若桃花般的嬌豔笑容,放輕了音調,柔聲說:“雅漾自然是不敢高攀李將軍這樣英雄般的人物的。這李將軍既然常往趙府裏走動,想是對趙小姐也是傾慕已久了吧。不知李將軍可有與趙家提親,想什麼時候迎娶趙小姐進門呢?”
這一句,暗指趙二小姐其實很是普通,人家本就沒有對她有什麼意思,何必在這裏炫耀。其實也只是用來挫挫她的銳氣。
趙小姐斂去臉上的笑容,看來是在隱忍胸中的怒氣,但又不好發作。
雅漾這個不冷不熱地回馬槍,讓她一時間不知如何反駁,如果在這許多小姐都在場的時候發作,又壞了她溫婉賢淑的名聲,只能就此閉嘴,不在言語。
一時間,場面有點僵持。
坐在不遠處的婉娘畢竟也是個商人出身,知道這些小姐來她這處最終的目的還是爲了買些絲綢衣裳,如若因爲某些原因鬧得不愉快,反而壞了自己生意。
連忙站起身,對大家說:“各位小姐既然到齊了,婉娘這就讓繡女將最新的繡品花樣與新到的錦緞取來。”
她向一旁侍立的夥計示意,夥計當即會意地退了下去,召喚門外候着的熟練繡女入內,帶來幾匹上好的緞子。
“紅霞雲錦、紫鸞雀錦是我這裏新進的兩種錦緞花樣~~~~~~~”婉娘開始向一衆人介紹起織物繡品。
所有人的注意也很快從剛纔熱烈談論的話題上轉移開,各自挑選起中意的物品,和婉娘討論着什麼樣的布匹能裁何種款式的衣服。
雅漾這次卻沒有了挑東西的心情,心中默默唸着這個話題中男子的名字。
“李士彬?李士彬?”真的如傳言這般吸引人嗎?
如果可以,倒應該找個機會見見,也許真要比那些上門提親的紈絝子弟好很多。
回去問問兄長吧,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男人看男人,意見應該中肯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