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陳洲用手推動着輪椅,腿上放着盛雞蛋的小簸箕,緩緩停在前廊的泥爐子前。
天時尚早,有隻肥肥的麻雀縮着脖子睡在檐下,身後清光入牖,還未熱起來,專屬於清晨的青白日光,漸漸盈於庭院之中。
泥爐子旁已有一隻粗陶大碗,一雙筷子,他把今日撿的四顆雞蛋依次輕輕磕開,倒進碗裏,用筷子攪拌到蛋液黃白均勻,再推着輪椅,兌了一小瓢溫水,徐徐傾入蛋液中,再用筷子攪了一會兒,撒點細青鹽,點一點豬油,使用蒸屜裏洗淨的紗布蓋
上。
將爐子點起來,等釜內水先沸,才小心地將碗擱上隔水蒸。
沈家阿姊曾教他,蒸半刻鐘左右,嫩嫩的水雞蛋羹便能得了。屆時再撒點蔥花、倒一勺醬油,喫起來爽滑軟嫩,好似脂玉一般。
他又推着輪椅進了竈房,拿了些大饅頭,也一併放進籠屜裏熱上。
來回好幾趟,將一家子的早食都備好了,他才又推着輪椅去洗漱。家裏東邊的窗沿上一字排開,有四隻寫了名字的竹筒,杯內裝着木柄牙刷子,角落裏還有一罐牙粉。
他的竹簡上寫的是“訓”,湘姐兒的便是“湘”,自然另外兩隻便是“?”與“渺”。陳洲已經認得幾十個字了,其中最先認識的便是沈,以及家裏人的名字。
若是單看這幾個,他似乎真像是這家的孩子,他們的名字裏都含有水。他、湘姐兒和濟哥兒還都是大江大河的名字。
陳?咕嚕嚕刷着牙,他努力學着沈家阿姊說的要豎向顫抖式刷牙,可不知爲何,他還是沒能掌握精髓,刷起來總好似那走一步哆嗦三下的老婆婆,渾身都抖得太起勁了些。
等他將臉也洗了,湘姐兒才散着頭髮,打着哈欠走出來。之後沈家阿姊和濟哥兒也起來了,三姐弟都頂着睡得張牙舞爪,亂蓬蓬的頭髮,聳拉着眼皮,睡眼惺忪站成一排刷牙。
自打沈家阿姊從謝家遊玩回來,便好似卸下了一件大心事似的,每日睡得都舒坦了,這幾日都是睡到巳時纔起來。湘姐兒除了賣小籠饅頭的時候,其餘時候是一向不早起的,濟哥兒則是難得在家能睡個懶覺,聽說他在書院裏卯時便要到學堂裏
早讀了。
要先讀半個時辰的書,才能用早食。
於是這兩日,陳?便主動幫着準備家裏的早食。他隨人牙子從南到北那麼些日子,已習慣了早早起來,並不覺着辛苦。
沈渺給湘姐兒梳好頭,自己也挽好髮髻,便過來掀開蒸屜的蓋子,再用筷子挑開蒸雞蛋羹上蓋着的紗布,裏頭的雞蛋羹已凝固成細膩的淡黃色,表面沒有一點氣孔,竟蒸得很成功。
她有些驚喜,轉過頭,好生地誇了陳?一句:“小?很能幹啊,說不定你有些當廚子的天分呢!你看,阿姊只是嘴上教過你一回,你便能蒸得這般好了。”
這事兒她沒有誇張,別看蒸雞蛋羹好似很簡單,但能蒸得漂亮也需很仔細呢。好些人蒸出來蛋老得很,全是蜂窩孔洞,有些人蛋白沒有攪勻,蒸起來黃一塊白一塊,那便都不算好喫了。
陳?被誇得嘴角微微一翹,露出點靦腆的笑意。
沈渺將雞蛋羹端出來,一個人分上一大塊,再從鹹菜缸裏舀出來一些脆筍絲配大白饅頭,再洗了幾個小毛桃當水果,便算是一頓朝食了。
夏日溽熱,沈家也喫得更簡單了些。
進了六月,汴京城郊各處桃園裏的桃子成熟,街上擔賣桃子的小販多了起來。沈渺便與梅三娘商議,讓她把握機會,趁着桃熟價賤,可以賣“桃子冰茶”:
將桃子洗淨,去皮去核後切成小塊,再把切好的桃子塊放入鍋中,加入能沒過桃子塊的水和少量冰糖,用小火煮至桃子軟爛,冰糖也完全融化,這時候桃子的香甜味道會充分融入水中,變得濃稠,形成桃子醬。
另取一個陶釜,放入碎茶渣子,用沸水沖泡,得到清香的茶香後,再用茶漏過濾掉茶葉。將煮好的桃子醬倒入茶汁中,攪拌均勻。
最後用陶甕封好,吊在井裏一會兒,一杯清涼的桃子冰茶就製作完成了。
這樣茶中有果香又有清甜,湃過後喝起來更消暑解渴,還能喫到桃子的果肉,烈日炎炎中來一杯,猶如飲下滿腹冰雪,令人爽快極了。
梅三娘聽了她的話,這幾日頓果然生意大賣,她很感激沈替她出主意,這兩日不僅以半價爲她的鋪子供給這“桃香冰飲”,還送了好些鮮桃子來謝她,於是這幾日家裏的維生素補給物全成了青紅色的毛桃。
桃子壞得快,沈渺便用鹽水、梅子和甘草醃漬了一小盆甘梅桃子,桃子這樣醃着喫也非常好喫,冰冰涼涼,喫起來又脆又酸甜。
湘姐兒把醃桃子當零嘴,進門順手拿一個啃,出門又順再拿一個,在廊下鋪一張涼蓆,躺在那兒,便能翹晃着小胖腳,與時不時便洶湧進來的夏風作伴,喫得嘎嘣脆。
但即便這樣消耗,竈房裏都還剩小半,沈渺今日準備把它們都做成蜜桃幹,免得漚爛浪費了。蜜桃幹很容易做,只要將桃子切成厚度均勻的薄片,熬點糖水,在桃子片刷上一層焦黃的糖液,送進爐窯裏烤乾便能喫了。
沈渺沒一會兒便做好了好幾罐,正在那裝罐呢,古大郎肩頭扛着網兜,牽着他那倆龍鳳胎來了,問沈家幾個孩子要不要一塊兒去外城的水灘抓?蛄。
“昨日下了雨,雨後?蛄總會出來覓食,比夜裏還好抓些。”古大郎很有把握,“今日一定能大豐收!”
汴京有汴河穿城而過,此時的汴河擁有非常豐富的支流,河灣處泥沙淤積的淺灘裏水深較淺,陽光照射到水底,水草茂盛,蝦類便也多了。汴京城外還有些小河灘甚至是人爲挖掘的,專爲了養蝦。
汴京河裏常見的有小河蝦、青蝦,以及長得很像小龍蝦的?蛄。?蛄也是暗色或是暗紅色的,頭大身小,還有兩隻大鉗子,沈渺先前見過湘姐兒抓回來幾隻,當時還以爲小龍蝦也跟着穿越了呢。後來才知曉,?蛄很是常見,是正經的本土物
種。
濟哥兒遺憾地去不了了,他短暫的休轉眼便過了,一會兒就得回書院。
湘姐兒嘴裏還塞着饅頭呢,便已經高高舉手說要要要一定去了。陳?沒吭聲,他轉頭看了眼沈渺,沈渺自然勸他去,溫言道:“你也去玩,哪怕在水邊看着也行,別老悶在家裏。”
何況,沈渺一會兒約了中人談盤隔壁那鋪子的事兒,也不在家。
於是她迫不及待將兩個小孩兒都託付給了古大郎,笑吟吟看着古大郎肩頭馱着阿寶,懷裏抱着阿弟,湘姐兒興奮地推着陳訓,幾人結伴衝進了夏日熱烈起來的陽光裏。
前幾日,她帶陳?去老郎中那兒換藥複診,老郎中捏了捏早已消腫大疼痛的腿,又讓他簡單做些輕微屈伸,便很欣慰地點頭道基本癒合了。
也沒開什麼藥了,板子雖還不能拆,但已經可以擦拭洗澡了,即便沾了水也無妨。
只是還不能用力,所以還得坐在輪椅上。
他這腿,抓蝦估計是抓瞎了,但去外頭散散風還是挺好的。這孩子沉默寡言,又不愛出門,蝸牛般縮在沈渺這小院子裏,好似這樣纔有安全感。
但她還是希望他能慢慢走出來,去曬曬太陽,多動一動,權當是補鈣了嘛。
兩個小的去耍了,沈渺收拾了一下,也換了身衣裳,挎包,便與濟哥兒一塊兒出門了。
她一路送濟哥兒坐上長車,把一串錢塞進他裏裏縫的內袋裏,與他囑咐:“錢若是不夠用了或是有什麼缺了,便使喚個人回來說一聲,阿姊給你送來。”
沈濟揹着書箱,點點頭,也小聲地叮囑沈渺回去路上慢些,別曬着了,多挑着樹蔭下走。
眼看着阿姊轉身走出馬行,他的手勒着藤編的揹帶,又把書箱努力往上背了背。
書箱很重,但卻不是裝滿了書,裏頭裝了兩罐剛烤好的蜜桃幹,這罐子裏還有小氣的湘姐兒往裏頭塞的兩塊枇杷蜜餞,沒錯,僅有兩塊。
還是阿姊疼他,之後阿姊還給他裝了十塊速食湯餅、兩條臘腸、一盒蛐蛐餅、十個鹹鴨蛋、半袋麥粉,一根擀麪杖。
那擀麪杖太長,甚至一端還露出了書箱外頭。
自打聽說書院裏夥食奇差以後,沈渺便準備了好多方便儲存又能喫的東西讓他帶去,甚至還想讓他提溜個炒鍋、爐子和蒸籠去,回頭米糧不交給書院的夥食房,不如自己在學舍裏煮。
沈渺以前念大學便是如此,在宿舍裏藏電飯煲、電煮鍋,成天與宿管阿姨鬥智鬥勇。
沈濟對這個提議慎重思索了一下,以他的廚藝,只怕有點懸,不如先試試看怎麼和麪做饅頭?何況書院裏有爐子可以用,便不用帶了。否則他入校時,左手爐子右手鍋,一定會顯得好似逃荒,引人旁觀的。
但是拒絕了爐子和鍋,他還是背了一箱子滿滿的東西,上車時,還險些被書箱墜得往後倒,幸好身後有個大漢也嚇了一大跳,慌忙伸手扶住了他。
長車搖搖晃晃駛出了內城,沈濟趴在車窗邊回望,阿姊細條條的身影正走到濃蔭下。
今日無風,高樹凝碧,枝葉下光影交錯,披在身上,宛如銀鱗。
分明並未離家遠行,只是出城讀書而已,但濟竟只是這樣望着阿姊的背影,都能想起好些思鄉的詩句了。
還要讀十日的書呢,沈濟掰着指頭數了數,下回回家,好似正好是觀蓮節最後一日,他又鬆了口氣,能趕得及回家和阿姊一塊兒過節,那也是好事。
於是又安心下來。
沈渺很快便到了與中人相約之地。
那是一個州橋旁的小茶樓,對方很大手筆地定了個二樓臨水的雅間。那中人是頭戴回鶻帽,身穿圓領窄袖長袍的回鶻人,生得精幹瘦小,姓藥羅葛。
他淺色瞳孔透着精光,見沈渺進來,熱情地迎上來,又一疊聲命茶博士上茶來。
汴京城裏的胡人不多,畢竟西域不通,與吐蕃關係又不大好,大宋如今主要是“海上絲綢之路。”
但回鶻人是其中難得較常往來的胡人部族,他們生活在漠北的伊犁河谷附近,十分善於經商,經常騎着駱駝,跨越沙漠,帶着西域的珍寶、胡琴、香料、毛毯等商品,搖着駝鈴來汴京換取金銀。
但這位藥羅葛來了汴京之後便不走了,還娶了漢民女子爲妻,徹底在汴京安家落戶,漸漸成了汴京城裏很有名氣的“房產金牌中介”,經歷十分勵志。
他身邊還坐着個愁容滿面的老翁,正是隔壁那間鋪子的房主。聽聞他生了個不孝的敗家子,整日裏泡在瓦子的博坊中,不僅積欠了大量的債錢,還一走了之。如今倒累得當爹的一大把年紀了,連安居之所都要典賣還債。
沈渺來本是爲了再往下談一談講講價纔來的,但當着這滿臉愁苦悲慘的老翁的面,又有些講不出來。
之後她想想,自己又好到哪兒去呢?她如今也算欠了謝家一大筆錢,等鋪子盤下來,還得裝修,她自己也是積蓄一掃而空,若是不講價,這來了汴京後掙下的所有銀錢全得搭進去。
於是咬咬牙,該怎麼談還是怎麼談。
藥羅葛自然更偏向那老翁,畢竟房價愈高昂,他所抽的利錢也更多,因此二人一直唱雙簧似的對着沈渺訴苦,說那店主老翁如何淒涼,前陣子險些跳河去了,家裏如何慘淡,老婆子已經氣得臥牀,膝下還有孫兒與兒媳婦,一大家子沒了着落。
沈渺一直沉默地聽着,直到藥羅葛與老翁你一嘴我一句地說完了,她才笑了笑:“若是要比身世慘淡,奴家只怕比店家您還要慘,我爹孃沒了,還叫婆家休棄,膝下也有三個弟妹嗷嗷待哺,細論起來,奴家豈不是更難?人活在世上,哪有不難
的,您說是不是?店主老丈的難處我很同情,但同情歸同情,這鋪子,還得按公道來論。”
在給謝家拉投資時,沈渺已經把這鋪子的情況打探好了,前鋪不太大、後院更狹小,已空置了兩三年未曾修繕,屋瓦都爛了好些,聽聞裏頭也是邋遢得很,好幾年沒有打理過了。
自打那做肥皁團的商賈破產退租後,這鋪子便一直沒租出去,聽聞便是因這店主老翁有些貪心,一年漲好些租銀,租戶不慎損壞了一點牆面或是地臺都要加價賠償,後來名聲愈發不好了,連風水不好誰租誰倒的傳聞都出來了。
沈渺一下把鋪子的底兒都掀了,藥羅葛也只好無奈地看向了那老翁。原本二人先到,便商議着要漲漲價,畢竟這沈娘子是個年歲尚輕的小娘子,又剛來汴京城不久,不知道行情底細也正常,沒想到人家是有備而來,一點兒也不願意上當。
“再者,有句話奴家也明說了,望您聽了不要生氣。您這鋪子我是打聽過了的,掛在牙行處快一年了也無人問津。說實在的,您家鋪子若非正好在我家鋪子邊上,我也是瞧不上的。之所以能坐在這與您討價還價,也全是因爲想兩處合爲一處,貪
圖個便利而已。您若是一味要擡價,奴家受不住這高價,便去別處賃個大鋪子也是一樣的,不必死守着您這一間,您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那老翁有些惶惶不安了起來。的確如沈渺所說,他是急賣,如今之所以拿喬,也不過是爲了多換點錢,日後回了鄉,想着能多些積蓄餬口。
但人家不好糊弄,便只得作罷了。
最後又是脣槍舌戰,沈渺拿足了氣勢砍價。真不是她狠心,而是這鋪子相當於後世首都二環買間一千五百萬的老房子,砍下來一點兒,那節省的都不是一點兒。這回不像是收養陳?一般,家裏多一雙筷子多個人的事兒,而是一百貫與兩百貫的
區別。
自私一些便自私一些吧,何況,那老翁的敗家子賭光家財也不是她攛掇的啊。
達能兼濟天下,她窮,她得先獨善其身。
之後足足耗了一個半時辰,兩邊都爲了自個的利益據理力爭,說幹了唾沫,連茶都續了三回了。沈渺最後將一千五百貫的售價,砍到只剩一千兩百五十貫,且要求這幾日便儘快去衙門辦手續交付。
幸好她急,那店主老翁比她更急,他自然同意早些去官衙轉戶,也好早得錢財。
沈渺跟謝家借了一千貫,加上自個存的五百貫,這樣算下來約莫還能餘個二百五,嗯......挺好,這數字挺吉利的。
不過去官府印契得繳納契稅,藥羅葛又得收取傭金,之後她還得鑿牆、修瓦、鋪磚、購置桌椅板凳,估計還能有不少支出。
最後估摸着能剩二百貫都懸。
談好了,藥羅葛便先讓沈渺與那老翁一起籤“正契”,一式四份,上面已提前寫好了房屋具體位置、面積、結構、賣房理由和價格,原房主預計何日離業等等,沈渺看得仔細,藥羅葛也逐字逐句地念給了那老翁聽,之後兩人又各找了兩個訟師作
爲擔保和見證,沈渺找的自然是鄧訟師,有自己熟識的訟師把關,纔不容易被騙。
當然,請鄧訟師出馬,得花錢。
幸好契書上沒有做手腳,最後各自簽上姓名即可,這老翁不會寫字,便由藥羅葛和他那一方的訟師代筆後由其畫押。
又相互約好了明日去官衙蓋印的時辰,沈渺便微微一福身,與他們道別了。
她緊緊攥着那契書走出小茶樓,天色都晚了,涼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後背都緊張得有些汗溼。
她真的買了一間房子了!還是在千年前的汴京!從此小麪館,便能變成“中麪館”了!
真不可思議。
回了家,有餘和顧嬸孃已經來了,顧嬸孃自發地替她備好了烤魚的輔菜,擺好了滿條案的陶盆,預備迎接夜市的食客們了。
沈渺也忙擼起袖子煎魚,這時後院門又響起來,活似泥猴的湘姐兒先大呼小叫地進來了:“阿姊!我們撈了兩桶!足足兩大桶!”
她興奮極了,哼哧哼哧地拖進來滿滿當當一大桶的鰲蝦,裏頭的蝦還活着呢,時不時便跳出來一隻,於是湘姐兒又手忙腳亂滿地跑着去抓。
沈渺圍着圍裙探出頭來一看。
這孩子高興得把陳訓都給忘在了門外。陳訓輪椅上插着個大網兜,頭上戴了個綠油油的大荷葉,他自個努力地轉動着輪子進來了。
沈渺看看湘姐兒,再看看他,他也沒好到哪裏去,輪椅的輪子上也全是泥,他臉上也有泥水,雖狼狽,但以往沉寂的雙眼,卻好似被點亮了一般。
倆出土文物啊這是?
“怎麼連小訓也能弄成這樣?”沈渺過去把他頭上的綠荷葉帽子摘下來,驚訝道,“你難道也下水了?你的腿沾點兒水沒事,但可不敢泡泥水呀!"
泥水不乾淨,一直泡在裏頭怕又感染了。
但沈渺一摸,他的褲子又是乾的,這便露出困惑的神色來了。
陳?十分淡然:“?蛄愛鑽泥,正好那有一個小石口,湘姐兒怕?蛄跑了,便把我推到那洞口處,讓我用輪子卡住那石洞守着,?蛄便跑不了了。”
沈渺震驚地望向正掬水洗臉的湘姐兒,她心虛地吐了吐舌頭:“阿姊,水很淺,纔到我小腿肚呢!沒事的,淹不着陳訓,不然他幹看着多無趣啊。而且我怕他堵在那曬着,我還特意給他搞了個荷葉遮陽。”
說着說着又不心虛了,往上挺了挺胸膛,好似還覺着自個倍兒棒。
陳洲也跟着點點頭,眼睛在燈籠下亮晶晶的:“是沒事兒,水也不急,我也用網兜撈了幾隻。”
他自打腿傷了,便很少有這樣歡笑的日子了。以往還在自個家裏的時候,他時常和爹爹下河裏摸魚,有時他還會用繩子把自己拴在來往的漁船上,能跟着船隨波飄老遠呢。
今兒他又聞到了河水裏那親切的水腥氣,心裏莫名高興。
沈渺哭笑不得,假模假樣訓湘姐兒兩句,便讓她把自己拾掇好,先推着陳洲去顧家,讓顧二哥幫忙給他換衣裳洗洗臉擦擦身子。
湘姐兒隨意洗了臉,又趕緊回屋換了乾淨衣裳,便連忙推着陳訓過去了。她推輪椅推得飛快,陳?跟坐過山車似的,但他眼裏帶着笑。
湘姐兒甚至有一回還揹着沈渺,偷偷讓雷霆拉過一回陳訓,幸好沒翻車,這孩子虎得很。
不過陳訓好似對此很受用,他對湘姐兒比旁人親近得多,似乎便是因爲自打湘姐兒把他領到家裏來,便從來沒把他當成外人,或是一個需要特別照看的人。
那種大喇喇的態度,反倒叫他自在不少。
沈渺搖搖頭忙回去忙了,等忙到夜裏快要關門了,她望着那一桶還在跳動的活?蛄,捏起一兩個看了看,個頭好似與後世小龍蝦差不多大,模樣也差不多。
她嚥了嚥唾沫,今兒不知是不是大內開什麼大朝會或是別的什麼大日子,軍來禁了街,於是來喫飯的食客少了許多。
今兒她收工收得挺早,要不自個也來一頓夜宵?
她把?蛄倒出來刷洗,桶裏底部還有不少田螺,正好一起爆炒了。
麻辣小龍蝦加爆炒田螺,再找顧嬸孃買上一壺麥酒,那豈不是快活似神仙?這時候的麥酒有個正經名字叫“醴”,發酵後顏色渾濁,喝起來微微一點苦,像是沒了氣的啤酒。但用井水湃一湃也會很涼爽,很適合夏日的夜晚。
沈渺說幹便幹,拿了個長柄刷子,便開始刷?蛄,田螺則先浸泡在加了些鹽的清水裏,再往水裏扔一把生鏽的鐵勺,這樣田螺吐沙會快不少。
湘姐兒和陳訓也來幫忙刷?蛄,如今晝長夜短,他們倆也不願意早睡了,尤其中午睡過以後,倆孩子比鷹都能熬,若是不強制讓他們進屋關燈睡覺,他們能像上了發條似的,直熬到大半夜還精神奕奕的。
刷?蛄也是個技術活,盆裏這些傢伙脾氣不小,個個舉着大鉗子要鉗人,湘姐兒果真被夾了兩下,後來氣得把蝦頭往盆緣磕,先給磕暈了再刷,也算是個法子了。
陳?似乎對付這些水生的東西都很熟練,掐着蝦刷得飛快,不僅不被夾,動作還十分嫺熟。
刷好?蛄後,沈渺也用鹽水浸泡了一會兒,再撈出清洗一遍。
之後便備上做烤魚剩下的一些底料和調料:花椒、姜、蒜、八角、桂皮諸料,起油鍋後先將這些調料大火爆香,瞬時椒香、蒜辣之氣四溢,便能下?蛄和田螺了。翻炒至蝦身皆紅、螺肉收縮變色,再淋以料酒,加醬油、鹽、糖以及少量清水,
轉中火燜煮,令蝦肉螺肉入味。
收汁後,撒上青蔥和胡荽葉子,出鍋盛盤。這爆炒好的麻辣?蛄渾身紅亮,田螺褐棕油亮,那濃烈的麻辣香氣讓湘姐兒又開始咽口水了。
沈渺一共裝了兩盤,才端上桌呢,湘姐兒便剛迫不及待?了一隻,可又太燙,只好捏着?蛄的鬍鬚,拿嘴呼呼地吹着。
還沒下嘴,忽然,那院門口竟有人敲門。
夜已經深了,會是誰?
沈渺放下筷子,回屋拿了菜刀別腰裏,沒抽門栓,隔着門縫問道:“何人?”
“沈娘子好,我是岑志,前幾日來鋪子裏入過會存過魚的。”那人說着,還往門縫裏遞過來一張熟悉的貴賓卡。
沈渺這纔開了一點門,笑着婉拒道:“今兒已經關門了,您明日再來吧。”
那岑志卻掏出幾十文錢來,一邊懇求一邊不住地嚥唾沫:“娘子,您這是做的什麼菜這般鮮辣撲鼻,隔着牆都聞見了......我是蜀地人士,最是好這一口,不知能不能賣給我一份?我明日便要離京,臨行前真想嘗一口這好滋味,再出遠門啊。”
沈渺眼珠一轉,心裏冒出來一個想頭,便進屋給他盛了一碗,讓他能坐在後院門口的地臺上喫。
那岑志竟真的不講究,捧着碗坐下便喫。
他咬開蝦殼,裏頭的蝦肉便好似迫不及待彈了出來似的,吸進嘴裏緊緻彈牙,隨後花椒的麻味率先襲來,喫得他脣舌都微微顫慄;很快,醬美與茱萸製成的辣醬味接踵而至,如火苗竄於口腔,灼燒之感頓生,卻又沒掩蓋掉蝦肉本身的?甜,真
叫人慾罷不能。
就是這個味兒!
他喫得脣紅臉紅,卻享受得重重點頭。
真像是他家鄉蜀地的味道啊!
好喫得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