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銘暄高挑着眉頭, 好笑的看着他, “兩個男孩, 大一點的性子沉穩, 眉間一點硃砂痣,小一點的調皮任性,這不是淮南王家的嗎?清芷那丫頭跟昭華一樣喜歡女扮男裝,小時候頑皮的很, 那位貴人是淮南王?”
“正是他。”燕王輕笑道:“我已書信一封送去雲城詢問了此事, 相信五月之前能受到答覆。”
鳳銘暄淡聲道,“秦默若真是蘇丞相之子,很多事情,倒是便利了許多。”至少他與昭華一事,便無人再有理由反對。
天剛矇矇亮, 船便靠了岸, 停在金陵城旁的武陟縣, 岸邊十幾匹上好的千里馬和五六兩馬車在等候着。
昭華公主在秦默的攙扶下下了船, 太陽尚未升起,河岸邊霧氣頗重,晨風呼呼的吹着, 有些涼,秦默連忙拿出披風細細地爲公主披上,牽着她一直走到岸邊。
看着靜悄悄的河岸以及幾位漁家, 昭華公主眯着眼睛, 狀似無意道:“不是說修河道嗎?怎麼半個人影都沒有?”
“修河道?”安寧郡主怪異一叫, 引得世家弟子紛紛注視了過來,她卻恍若未覺,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湊了過來,“阿姐,誰在這裏修河道啊?”
昭華公主頭一回覺得這安寧是帶對了,她總能在不經意間給她一個驚喜,她想要做什麼,安寧就會爲她鋪好路,“司馬家二少爺撞鬼一事,你不知道?”
“啊——”安寧郡主恍然大悟,猛得一拍腦門,“我記起來了,女鬼是不是?這事我聽說過,司馬清被河裏的女鬼纏身,印堂發黑,整日裏毫無精神,說是渾身的精氣都快被女鬼吸乾了,後來尋了個得道高僧,說破解之法就是讓他去修理河道,要他行善事,積福報……
一提到這些怪力亂神,安寧郡主就來了精神。“原來,他就在這附近修河道啊,我倒要去瞧瞧這河道裏是否真有女鬼,那女鬼可曾離開他。”
此話一出,昭華公主覺得她瞧着越發順眼了。
就在這當口,秦默安排好了事宜,打聽清楚了修河道的具體所在地,前來彙報,“……修河道的地方在西南側三裏路外,從這裏沿着河道一直走,待走到一個岔路口向南便到了。”
“嗯。”昭華公主點了點頭,看嚮慕容恆,“安寧既然想去看看,本宮便隨她去走走,秦默,你陪他們先去園子住下。”
“園子?什麼園子?”司馬成玉等人本打算去南側的集市上轉轉,歇歇腳,聞言湊了過來,問道。
“在這東南側,有一座不周山,山上建了個逍遙山莊,專供夏日消暑,山上可以打獵。”慕容恆簡單的介紹了一番,不曾說出的是這是一家皇家山莊,那山也是圈起來的,等閒人等不得入內。
不過這件事情即便是不說,如謝紹延,張澄泓這樣的人都是知曉的,不知道的只有司馬成玉那幾個紈絝子弟罷了,只是慕容恆既然未曾點名,知曉的那幾個人也都知趣的不曾點破。
路嘉來了興致,“打獵好啊,那我們先去不周山玩玩。”
謝紹延遠遠的站在駿馬旁,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們,心事重重,安寧單純,只看見好玩的事情,完全是跟着湊熱鬧。昭華公主可不單純,她絕對不會隨口提出一個修河道,更不會因爲安寧郡主的一個喜好就改變自己的行程。
她在這時候提出修河道之事是有意還是無意?還是說……這纔是她的主要目的?
可是她一個公主關心河道做什麼?
每年河道都會有專門的人負責,該疏通的疏通,該填補的填補,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若是能做手腳,那便是撈些油水,這沒什麼大不了,哪個部門不能撈油水?她管這個做什麼?這拳——她出在哪裏?
抓着司馬清貪污受賄的證據,從而絆倒他?——這不太可能。
皆由司馬成玉的手去破壞司馬清的差事?讓司馬家兩兄弟鬧起來?——這個倒是有可能,可是司馬家鬧起來對她有何幫助?
還未離開京城之時,她便出手收拾了司馬蓁蓁一番,將她送到了嚴如是的懷抱之中,他以爲這一招是爲了對付嚴如是,可是現在看來,他似乎是想錯了方向。
難道公主一開始的目標便是司馬家?
是司馬家做了什麼事情惹怒了公主?還是公主故意要針對司馬家?若是後者……似乎有些說不通,謝紹延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如今朝廷之上,李家和右相是對立的狀態,皇上需要這樣的平衡,任何一方被徹底打壓住了,另一方必然會坐大,這對皇上而言是極爲不利的,昭華公主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那她的目的究竟是爲何?
還有,她讓秦統領與他們一同去不周山,是想讓秦統領與他們打成一片?還是另有所圖?
他總覺得,自己快要觸摸到真相,可每次即將觸摸到的時候又是一團迷霧飄來,遮掩住了真相。
“延哥在想什麼呢?”李文強咬着豬蹄膀,見謝紹延靠在大樹地下呆呆的看着司馬成玉的方向發呆,出聲問道。
謝紹延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手中的摺扇轉了個漂亮的圈,“啪”得一聲打在他肩膀上,“光是打獵有什麼意思,咱們就從這裏開始,一路賽馬奔過去,到天黑之前,誰打的獵物最多,便算誰贏,如何?”
“嘿,還是延哥有主意,那就這樣定了。”李文強三口並作兩口喫完手中的豬蹄膀,將骨頭往草地上一扔,挑了一匹馬便跨坐了上去。
一羣人帶着好幾兩隨性馬車,呼嘯着向着山莊奔去。
眼看着他們都已經跑遠了,昭華公主瞪了眼面前的少年,“昨日射箭輸了,今日賽馬你又要輸?秦默,你是不是輸上癮了?”
“……”秦默面色微紅,他瞥了眼昭華公主身後的天冬和冰梓,有些躊躇。
“秦統領莫不是擔心我會喫了你心愛的公主?”大夥兒都已經走遠,此處只剩下心腹之人,安寧郡主眨巴着眼睛,調侃着秦默。
秦默瞥了她一眼,無動於衷。
直到昭華公主淡定的拉着他的手,再淡定的當中安寧郡主和一種侍女的面,對着他的嘴脣,“啊嗚”一聲啃了下去,在他耳邊輕聲道:“放心的去吧,我隨後就到,莫要忘記正事。”
秦默這才紅着臉,跨上馬,身後傳來昭華公主的呼喚,“你今日若是輸了,我定像昨日那般懲罰你——”
“啊?怎麼懲罰啊?”安寧郡主一臉的好奇。
“……”想到書桌前的悸動,那撩人心波的畫面湧入腦海,秦默的臉轟的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他連忙縱馬向外奔去,再不走,還不知道公主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武陟縣隸屬汴梁城,靠近金陵城,此處算是汴梁與金陵的交界處。
這裏地勢偏遠,以農家爲主,便是最繁華的集市也遠遠比不上京城偏遠地方的繁華。
馬車踢踢踏踏地沿着河道一直行走,昭華公主斜靠在馬車上,翻看着史書。
安寧郡主則掀開車簾子向外看着,眼到之處不是農田就是山莊,偶爾見到幾頭牛羊,也都只是埋頭啃草,她看了一會兒便索然無趣的放下簾子,眸光落在昭華公主身上,歪着腦袋打量着她。
見她眉眼淡淡,神情專注地看着手中的書卷,偶爾翻看一下,很長時間都不眨一下眼睛,很是認真,安寧郡主忍不住湊了過去,陪着她看了一會兒,小腦袋又默默的縮了回來,阿姐看得這些綱要紀實實在是沒勁,既不生動,又不有趣,也不知道她看了做什麼。
安寧郡主神情懨懨,她不敢打擾阿姐,只能自己一個人待着,一發呆,就忍不住想到了張澄泓,一想到張澄泓,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齒,那個小王八犢子!
昨夜她用膳後在船邊吹風,又一次遇到了他,彼時,他站在船邊看着遠處的風景,身子頎長,面容清俊,落在她眼中卻只覺得他欠揍。
她打算狠狠的懲戒他一番,讓他知道得罪她的後果是很嚴重的,便故意湊了上去,拿出十二分的誠意,誠懇的向他道歉,說自己白日裏並非故意打落他的箭,只是因着他故意挑釁秦統領,一時氣不過才那般行事。
她邊說邊靠近,逼得他連連後退,一直等他退到船欄最矮的地方,她佯裝驚訝的指着河中的一個角落高呼道:“啊,那是什麼——”
張澄泓不疑有他,轉過身去,向着河中央看去。
說那是遲那時快,就在他轉身之際,她抬起飛毛腿,嘴裏念着“下去洗洗腦子吧——”就向他後背狠狠的踹去。
可就在這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像是後背張了眼睛,驟然的一側身,躲過了她的攻擊,而她因着踢出去的力道過猛,沒能剎得住車,猛得向前衝去,“砰”得一聲撞上了船欄,整個人向下仰去。
就在她以爲自己要掉下水時,張澄泓一步上前摟着她的腰,帶着她離開了船邊。
就在她心中對他升起了一絲絲感激之情時,他卻冷着面,眼神嘲弄的看着她,“該洗洗腦子的是你,而不是我。郡主下回欺負人的時候,還是先掂量自己是否有那能耐,否則,只會娛人娛己,徒添笑料。”
她當時怒火中燒,恨不得撕了他,他卻淡定的轉身離去,全然不曾將她放在眼中,臨走前,更是當着她的面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只因那衣袖曾抱過她!
他這是在向她表明,即便是救了她,也只是礙於她的身份,並非他本願,他連碰她一下都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