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謝家多年來的家訓便是明則保身,不求富貴榮華,但求現世安穩, 與人相處便是予人方便, 能成人之美是最好的, 即便不能, 也絕對不會擋着別人的路, 尤其是上位者的路。
他爹行事偏差了一下, 至他們謝家於尷尬之地, 新帝登基雖說時間不長,可也有兩年多了, 如今正一點一點的收回權利, 日後這天下風雲會如何變化,誰也不知道?
他謝家若想在其中安身立命,如何抉擇最爲關鍵。
聽到他喚了一聲秦大哥,這稱呼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秦默脣角微抽, 有些招架不住, 面前的這位謝公子行事作風實在是出人意料。
他射完之後也回過神來,發現了那箭方向並非指着公主,偏了好幾寸,是他心急之下亂了分寸,看着像是公主的方向便急於出手,也幸好並非直指公主,否則一個刺殺公主的罪名落下,這件事情就可大可小了,若是公主不追究,這便是一場玩鬧,可若是追究下來,罪名可不輕。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看清了這一點,見公主沒說什麼,當事人都不計較,也無人將此事提起,大家嘻嘻哈哈,也就將此事翻了過去。
謝紹延話音剛落,身旁的不少人皆跟着叫了起來,李文強上下打量了秦默,嘖嘖嘆息,道:“你們先別亂叫,這歲數亂了,亂了!人家秦大人看上去比我年幼多了,最起碼小了五六歲,叫什麼秦大哥啊,要叫秦弟弟!”
路嘉“嘩啦”一聲,打開手中的摺扇,勾着脣角笑道:“文強,話可不能這樣說,我家秦大哥可是羽林軍第一大統領,皇上跟前的紅人,說不定日後就是駙馬爺,他越是年少,越能體現出能力的不凡,連延哥都叫他大哥,這一聲大哥,我叫的是心服口服,咱們日後私底下就喚秦大人爲大哥。”
司馬成玉念着他的柳煙姑娘,此刻看着秦默也是滿眼的討好,連忙跟着道:“就是就是!咱們兄弟之間不按年齡,按照能力!叫一聲秦大哥,我也服!”
秦默被他們圍着,左一個我的秦大哥,右一個我的鐵兄弟,叫的甚是無語。
這些公子哥雖則紈絝,可最是重義氣,又崇拜那武藝高強之人,比那些滿嘴之乎者也的腐朽文人要好多了,與他們相處,反而簡單。他們向來直言不諱,沒有那麼多彎彎道道,喜歡的便是美人,賭博,玩樂,怎麼開心怎麼來。
他看着身邊圍繞着的公子哥,眉頭一挑,眸光落在謝紹延身上,後者對着他點頭示好,秦默面上雖不顯,心中難免計較了起來,
這位謝公子,不簡單。三言兩語,將他拉入了他們當中。
他這般的幫襯着他,到底爲何?
一羣人很快就玩鬧在了一起,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要秦默與他們比試武功,讓他站在原地,在他周邊畫了一個圈圈,只要有人能在一炷香之內將他推倒,便算秦默輸了。
李文強頭一個上,都沒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他甩了出去,其他人一個接着一個,甚至好幾個熱一起上,都沒能讓他動彈一分,司馬成玉在一旁看的五體投地,高呼着“秦大哥太厲害了,秦大哥改日一定要教我練武——”被路嘉一巴掌甩在腦門上,“就你這小身子板還練武功?讓你蹲個馬步你都嫌累!”
“話可不能這樣說,我還是有些追求的。”司馬成玉怏怏然一笑,又一次湊到了秦默身邊,直把他誇上了天。
一羣人熱熱鬧鬧的玩了起來,又是開賭局,又是玩猜拳,偶爾再比個武,玩的很是盡興,秦默不會賭博,被司馬成玉拉着玩了兩局,都說這新手的手氣格外好,這話一點都不假,連着來了幾局,秦默都贏了。
司馬成玉紅着眼睛盯着他面前越積越多的銀票,直接呼秦大哥是他的親哥,也跟着他後面下注,還真贏了不少銀子,當下笑的合不攏嘴,念着他的好柳煙,他看着秦默的眼神更親熱了。
謝紹延陪他們玩鬧了一會兒,便撤了開來,斜靠在一邊喝着酒,眯着眼睛,眸光從興奮不已的司馬成玉看到跟着湊熱鬧的王子虛,再看到嘿嘿直傻笑的李文強,再看看遠遠的立在一邊與張澄泓交談的慕容恆,最後又落回了秦默身上……
打量了他許久,公主到底看上了他哪一點?
他觀察到現在,發現秦默確實很有能耐和本事,他能年紀輕輕坐上統領之位,足以說明他並非池中之物,在場的世家子弟,便是身有官職,大多都是因着家族的廕庇,並非靠着能力取勝,倘若讓他們這些人出身貧困人家,想必大多數人半分功名都撈不到。
他武藝高強,爲人坦蕩,眸光清明,不管別人對他是誇讚還是貶低,也不管別人是崇拜還是看不起,他都無動於衷,面色如常,不喜也不惱,就像個沒脾氣的木頭,他唯一一次失控,便是在他以爲公主有事之時,是有多深的感情,才讓他一個大統領面對其他所有都面不改色,唯獨對她情有獨鍾?
一開始不少世家子弟看不上他,現在又巴巴湊上去,他對大家都是一樣的,很顯然並沒有將別人對他的態度放在心上,脾氣好的讓人咂舌。
這份淡然處之的心境,更是難得。
秦默什麼都好,就是出身差了點,無父無母,他若是出生在世家,必定是一等一的人才。
也難怪公主會對他另眼相看,這位大統領看着冷漠,不能親近,可就是這樣冷淡的一個人,纔給人以安全可靠的感覺。
他做的事情很少,可只需做一件事,便能讓人欽佩,他的話語很少,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很容易讓人信服。便連他,與他比試一番,也不由自主的被他的大氣和真誠所吸引,他身上有一股俠士之風度,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可交之人……
謝紹延觀察了許久,仰頭,又灌入一口酒,冰冰涼涼的美酒入喉,他猶不解,乾脆起身,又開了一罈,揮袖猛灌起來,清冽的酒順着光滑的壇口斜灑出來,盡數落入他的口中,不少酒水濺出,沿着他的脣流下,沾溼了他的衣襟。
微醉的眼眸眯起了萬千風情,明明是那般溫潤的相貌,此刻竟有一種疏狂的美。
路嘉在下注之時,眼眸無意中一瞥瞧見了此景,當下眉頭一蹙,延哥他這樣子不太對勁啊。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秦默,心中嘆息,延哥的心裏到底怎麼想的,便是他這個自幼與他一同長大的人也瞧不清。
在他看來,延哥相貌華美,溫潤如玉與桀驁不馴並濟,亦正亦邪。整日裏與紈絝子弟廝混在一起,遊戲人間卻又片葉不沾身,說他清高自傲吧,他偏又是放蕩不羈的性子,讓人難以捉摸。
就說感情一事,就連他也不知道,延哥對昭華公主究竟是什麼心思,若說他心悅公主,可他看着公主的眼眸淡淡,好似全然不在意,可若說他不在意,他對公主的事情各種上心,難得的幾次出手都是跟公主有關。
路嘉嘆了一口氣,延哥的脾氣,他都摸不透,他也不是旁人能勸得動的,很多事情,還得他自己想開……
衆人一直玩到月亮初升起,才遲遲歇手。
秦默看着天色已晚,跟大家道了一聲別,轉身,就要離去,被司馬成玉拉住,“秦大哥,過來過來,我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秦默眸光在他拉着他的手腕處一頓,點了點頭。
司馬成玉將桌上的銀票一卷,收入衣袖中,對着衆人揮了揮手,“你們先忙去,我跟秦大哥有正事要說!”話落,就拉着他往船邊上走去。
帶到了船邊,他乾咳了兩聲,眼神有些飄忽,似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秦默將他面上的窘迫看在眼中,低聲問道:“不知司馬公主有何事?”
“哎,咱們兄弟之間,叫司馬公子太生分了,秦大哥和他們一樣,喚我一聲成玉便好。”司馬成玉揮了揮手,道。
秦默點頭,眸光清淡地看着他。
司馬成玉看了看天邊初初升起的月亮,又幹咳了一聲,問道:“秦大哥跟了公主多久了?”
“有一段時日了。”
“那個……秦大哥你可有喜歡的女人?”司馬成玉一說起女人,腦子就蒙了,也忘記了秦默與公主一事,接着話茬道:“恆哥可真是厲害,這回將京中很多角兒都請到場了,那撫琴姑娘,彈得一手的好琴,那小手指細細長長,就這樣勾勾地看着你,看的你整顆心都魅了,還有水兒,她可是醉紅閣的頭牌啊,昨夜我便點了她,那身段,嘖嘖……扭起來跟沒骨頭似的,說起來水溜溜的,這樓裏的姑娘,練過的就是不一樣,根本不是外頭的女人能比的……”
秦默:“……”他與他說這些做什麼?正要出聲打斷他,司馬成玉已經說出了意圖,“秦大哥你若是喜歡,今晚我就將水兒姑娘送給你試試?真的很不錯,試過你就明白了,她伺候起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