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爲了喬姬,耽誤了太多太多的時間。
古來成大事者,豈有因兒女情長而牽腸掛肚的?
欲破情劫,唯有其中一方死亡,纔可結束這場劫難。
既然公子不捨得放手,那他便替公子拿個主意。
只是……
他沒想到,喬姬肚子裏,已經懷了公子的骨肉。
唐柏的氣焰立即慫了,耷\/拉着腦袋,小小聲辯解:“小獸不知道嘛。”
“不知道?”
“您與那喬姬朝夕相處都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唐柏一句話堵得公子玄一啞口無言。
是啊,追根究底,他纔是幕後的劊子手。
他有什麼資格來怪罪其他人?
如果他沒有強擄她,她現在會在魯國做一個地位尊貴人人敬仰的大祭司,而不必無顏見人。
如果他能對她耐心一點兒,哄得她心甘情願地嫁給他,她不會至死也只是個無名無分任人欺辱的姬妾。
如果他肯溫柔相待,她不會就連懷上了孩子也不敢告訴他,拼命地用自己的方式來將他往外推,得以保全他們的孩子。
如果不是他負氣娶宣姬過門,她也不會落入嫉恨她的宣姬之手,最終落個一屍兩命,魂飛魄散的下場。
公子玄一驀地悽然而笑,頓時沒了弄死唐柏替喬姬報仇的念頭。
他問:“她當日受溺面之刑,可有你的‘功勞’?”
唐柏無法否認。
施刑的家將是他假傳公子的命令,交到宣夫人手裏去的,宣夫人指使家將對喬姬做的惡行中,自然有他一份責任在。
“本公子素來公允,你對她做過什麼,我便還以什麼。”公子玄一指了指院中的一口大缸,“看在你跟隨我多年的份上,我給你兩個選擇,你是自己來,還是由我親自動手?”
唐柏看向大缸中。
那兒汩\/汩地往外泛着酸水,散發着濃郁的硫酸味兒。
他覺得有些委屈。
他做一切事情都是爲了公子好,可公子非但不領情,還要責罰於他……
唐柏本是一隻獸,不能夠理解人類的感情,他不明白公子爲何執着於喬姬,也不明白這兩人爲何不能好好的非要相愛相殺互相折磨。
明明喬姬已死,公子的執念也應該散了吧?
爲什麼他總覺得,公子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平靜,實際上黑化指數又在上升了?
唐柏忽而想到了喬姬腹中慘死的胎兒,納頭便拜,悶聲道:“小獸罪有應得。”
他兩手撐在缸的邊沿,將臉沉入了硫酸水中。
“嗷嗷——”
腐蝕的氣味久久徘徊於院中。
許久之後,唐柏頂着一張面目全非的臉,蹲在公子玄一跟前,巴巴地用嚴重畸形的眼睛仰視他,“公子,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吧?”
公子玄一淡聲道:“你走吧。”
唐柏似有些迷茫地重複着:“走?”
“今日權且放你一條生路,再見便是敵人。”
唐柏不明白爲何公子要趕他走。
沒了喬姬從中作梗,公子可以順利渡劫飛昇,這難道不是一樁好事麼?
相比生不如死的宣夫人,唐柏知道自己算是很走運的了。
公子至少還惦記着他多年跟隨的情分。
可惜,再深的情分,也比不過一個帶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公子的喬姬。
唐柏知道再求也是徒然,強忍着眼眶中的酸澀之意,朝公子玄一納頭又拜,“小獸這一走,以後便無人再伺候公子了,還請公子多多保重,凡事莫過苛求。”
就如最初那般。
修仙界大能杜湛應是高高在上、無喜無悲、隨心所欲的。
而非爲了討好女人而捨棄自我,把自己搞得偏執又陰沉。
唐柏舉袖抹了一把眼睛,落寞地離去。
他本是一隻獸,爲公子的靈氣所點化,自從開了靈智以後一直跟隨公子左右,看着公子一次又一次地找尋喬姬,也看着公子一次次地被喬姬傷透了心,變得越來越陰鷙暗黑。
突然失去了生存動力,唐柏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去做什麼。
他茫然地想着:難道,他真的做錯了麼?
世上,究竟有沒有後悔藥?
……
近些日子,公子玄一總是睡不安寧。
他時常半夜驚醒,擁被而起,面對身邊空空的另一隻枕頭,久久發怔。
若問他夢了什麼,他卻茫然搖頭。
他什麼都沒有夢到。
他多希望他的小喬姬可以來夢裏見一見他,可是,她從未來過。
公子玄一按着自己的心口,笑容苦澀。
參與過殺人夜的家將,全部被這位殘忍暴戾的齊國公子以其人之道處置了。
府裏新買了兩條狗,每餐都有新鮮可口的碎肉和骸骨喫,不出幾日便養得壯壯的。
公子玄一時常毫無預兆地發瘋,揮劍砍向它們,口稱“還我喬姬”。
砍完之後,翻來翻去也找不到喬姬,他又會面無表情地洗乾淨手,吩咐下人重新買兩條大黃狗回來,繼續用上好的“飼料”餵養它們。
朝樂府人人皆知,公子這是離徹底瘋魔不遠了。
至於謀害了兩條人命的宣夫人……
她的下場,則更爲悽慘。
公子玄一將她丟到了乞丐窩裏,任她時時刻刻遭受不同乞丐的糟踐。
宣夫人禁受了幾日便某處潰爛出\/血,屢次求死不成,被公子玄一找來的神醫救回來,救回後打斷了全身骨頭,又扒掉了臉上的皮,再次丟到了乞丐窩裏。
宣夫人容貌盡毀,聲嘶力竭地嚷道:“公子玄一!我是你的妻子,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能如此對我?公子玄一,你使我丟了顏面,又將自己的顏面置於何地!”
這個女人,直到現在,依然認爲齊王會替她撐腰,公子玄一也會看在她妻子的身份及魯太後的面子上,大事化小,甚至不予追究。
公子玄一聽着破敗門內傳來的女子尖叫聲以及男子的猥褻聲,不由得嗤笑了起來。
明媒正娶?
他什麼時候娶過她?
堂未拜,喜宴未辦,他甚至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她算哪門子妻子?
他的妻子,只能是魯國喬太常的嫡女喬姬!
“好好享受吧。”
公子玄一的嗓音極盡溫柔。
宣夫人聽着聽着,便有些失神。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跟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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