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迫,不宜多言。”
喬薇隨口敷衍道。
她的心有點兒亂,她實在沒想到,魯國陪同女公子前來的貴女會是喬宣。
按照往常的規矩,金秋宴宴請的,不都是諸女公子及名門嫡女嗎?
喬宣她……
究竟是怎麼以養女的身份,混入這金秋宴的?
喬薇不敢深想。
實際上,現在的情形,也容不得她遲疑。
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好了,宣兒不多問了。薇姐姐你放心,這事宣兒會求女公子的,只要女公子發話,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喬宣模樣乖巧,喬薇心裏頭卻始終有點兒彆扭。
“薇姐姐,你住哪兒?可用過飧食了?要不要宣兒去廚房取些喫的?”喬宣的目光,忽然落到了她脖子上。“咦,薇姐姐這是被蚊子咬了麼?怎麼咬得這麼厲害?塗藥膏了沒?”
看着熱情的喬宣,喬薇打消了心裏那一丁點兒疑慮。
或許,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不是麼?這山裏的蚊子太厲害了。”
“山裏蚊蟲毒,薇姐姐等着,待宣兒去尋些艾蒿來驅驅。”
“不用了,多謝。”喬薇抽回被喬宣握住的手,“你考慮一下剛剛的話,我會再聯繫你的。”
辭別喬宣,喬薇匆匆忙忙消失在夜色中。
喬宣將擱在地上的燈籠執起來,對着火光,將手裏的信件照了照。
很薄。
喬薇託她傳遞的信件是一塊絲綢,質地上乘,像是從衣襬上撕下來的,整齊地折成了一塊方方正正的豆腐。
這種摺疊方式……
喬宣目光閃了閃。
是喬薇跟喬太常之間的祕密。
喬宣小時候曾經見過他們父女倆在玩這個遊戲,簡簡單單摺好,再託人交到另一人手上,如果有人強行拆開,看到的只是一塊乾乾淨淨的布,上面什麼都沒寫,可到了收信者手上,他又能平白無故地變出字畫來。
不僅如此,收信者只須一眼,就能看看穿這封信有沒有被其他人拆開過。
喬宣覺得很好奇,她纏着喬太常跟喬薇問了許久,父女倆神祕兮兮的,什麼都不肯說。
可見養女終究是養女,哪怕他們再疼她,也不可能比得上親生的。
言歸正傳,這封信,她不能拆。
喬宣將絲綢放在火光上照,照着照着,火焰中心就出現了一個黑色的焚燒印記。
不能拆,但是……
如果它不小心被燒掉了呢?
“啊呀!”喬宣手一鬆,絲綢墜下,頃刻間被燒成了一團焦黑。“我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有宮人經過,好奇地投來一眼。
喬宣急得跺了跺腳,面上有些焦急,卻並沒有將那絲綢撥出火堆的意思。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魯國其貌不揚的女公子探出頭來,好奇地問:“宣兒,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不小心燒了一塊帕子。”喬宣一腳踩住了燒成黑灰的絲綢,使勁地碾了碾。
她真希望,此時此刻被她踩在腳底下的,是她那總是高高在上的薇姐姐。
只有將薇姐姐扯下神壇,她喬宣纔有出人頭地的一日!
女公子迷茫地問:“哦,我方纔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頭似乎有聲響,宣兒你在跟誰說話呀?”
“是麼?女公子聽錯了吧,宣兒剛拿了喫食回來,見女公子未醒,不知該不該呼喊,一時情急,多嘴了幾句,沒想到將女公子吵醒了。”喬宣羞澀地一笑,行了個禮。“是宣兒不對,宣兒給女公子賠罪了。”
女公子忙去扶她,“哎哎,宣兒不必多禮。”
燒成灰的絲綢隨風飄啊飄,不知不覺中,追上了警惕地行走在別宮裏的喬薇。
喬薇隱約瞧見一團黑色痕跡飄過,愣了愣,下意識地回頭望瞭望。
……是她的錯覺麼?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樣子。
她倉皇地望了一圈,估摸着墨菁這會該回來了,趕緊提起裙襬緊走幾步。
臥房裏沒有點燈,還是她走時的模樣。
喬薇一路小跑而來,從窗子裏鑽進房間,拉開一條門縫,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揉了揉眼睛,順勢觀察了一下情形。
婢女們依然規規矩矩地守在門外,墨菁的位子是空着的。
看來,她回來得很及時。
喬薇得意地扯了扯嘴角。
看嘛,即便沒了仙術,她也不是那麼的一無是處。
喬薇合上門,就着從窗外照進來的朦朧月色,摸索着走到燭臺前,取出火摺子點燈。
火光一晃,在距離她鼻尖不到五寸的位置,是一片深墨色的布料,布料上繡着杜鵑花,黑底紅花,分外妖\/嬈。
喬薇身子一僵。
這圖案,這款式,這布料……
似乎,挺眼熟啊……
她僵硬地慢慢抬頭,撞進了一雙冰若寒泉的黑眸中,瞳孔霍然放大!
公子玄一!
不對,這時候他不應該在前殿陪客,呸,陪那些貴女打情罵俏的麼?
“玩得可開心?”
公子玄一脣畔含笑,目光凜冽,嚇得喬薇一哆嗦,差點把燈給摔了。
她慌里慌張地將燈盞放回原位,乾巴巴一笑:“公子、公子幾時來的?悄無聲息,怪嚇人的。”
“哦?本公子長得很嚇人?”公子玄一每說一個字,身子便會緩緩前傾一點點,而喬薇則會下意識地往後退一點點。
不知不覺中,喬薇的後腰撞上了一方矮案,一不小心就將案上的青瓷打翻在地。
她低頭一看,羹飯、糕點、甜湯撒了一地,各種口味混雜在一處,最後不知混合成了個什麼滋味。
喬薇垂着眼睛,怔怔望着那些打翻的食物,許久都沒動。
這些食物,是兩人份的。
也就是說,他根本沒留在前殿進食,而是取了雙人份的食物,推掉了與一衆女客的應酬,興致勃勃地來陪她喫飯,結果……
結果,卻發現她偷偷跑掉了。
喬薇只覺得心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揪了一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難以捉摸的人呢?
他是她所見過的,最殘忍,最偏執的瘋子。
同時,他也是這個世上,對她最溫柔,最體貼的人。
殘忍與溫柔,偏執與體貼……
它們爲什麼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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