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錦不說話，依然垂着腦袋，小小的嘴巴倔強地撅起。
喬薇揉了揉太陽穴，實在沒想到想讓爸媽離婚的最大障礙不是來源於李豔本人的想法，而是這個小蘿蔔頭。
“你知不知道，我跟媽媽每天都在祈禱他別回家？他在外面，我們母子三個過得好好的。他一回家，就會對着媽媽非打即罵，拿走家裏所有的錢，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
小洛錦長密的睫毛顫了顫。
他想起今天沒有交上學校的雜費，被班主任叫去喊話說不讓他上五年級的事情了。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小洛錦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那一瞬間的難堪和羞愧。
他只知道，那個瞬間，他特別想從窗口跳下去，結束這困頓的一生。
喬薇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便宜弟弟腦子裏在想些什麼。
她還在致力於說服小傢伙，一致對外。
“昨天你也看到了，你覺得這樣的爸爸，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小洛錦小聲喃喃。“我不想聽別人說我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喬薇有點兒生氣。
這小子就知道顧着自己的感受，怎麼就不爲自己的母親考慮呢？
照老青那脾氣，說不定哪天李豔被活生生打死在家也不是不可能。
喬薇心情不好，語氣也跟着嚴厲起來。
“有這麼個爸爸管什麼用？除了向家裏要錢和對媽媽動手，他還爲這個家庭做過什麼？只爲了八百年前他給你的一顆糖，你就能夠原諒他這麼多年來家暴媽媽、對自己的子女不聞不問了嗎？”
小洛錦死死咬着嘴脣，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彷彿隨時有可能哭出來。
“是不是因爲拳頭沒有落在你身上，所以你感受不到被親人毆打的痛苦和絕望？”
對一個十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喬薇知道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可是，她實在無法容忍下去。
如果今天她縱容小洛錦阻攔父母離婚，那麼將來呢？
萬一媽媽再次遭遇不幸，到時候後悔的還不是他們姐弟倆！
長痛不如短痛，該狠的時候絕不能心慈手軟！
剛剛堅定了決心的喬薇，在看到小洛錦哇的一聲哭起來時，剛剛堆砌好的壁壘漸漸鬆動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嗚嗚哇——我想要媽媽，也想要爸爸，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我不想在單親家庭里長大，不想做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
小洛錦平時跟兔子一樣膽小，哭起來卻驚天動地，喬薇覺着地板都抖了兩下。
喬薇硬下心腸，冷冷道：“你可以選擇跟着爸爸一起生活。”
“哇哇哇——”
小洛錦哭得更厲害了。
他死死抱着喬薇的腿，幾乎是以一個下跪的姿勢掛在她身上，眼淚鼻涕蹭了她一身。
“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嗝……不要我了？”
喬薇認命地嘆了一口氣。
攤上這麼個小哭包，真的太要命了。
“好了好了，剛剛跟你開玩笑呢。”喬薇把小洛錦拖了起來，胡亂地扯着他的袖子給他擦鼻涕。“你這麼一鬧，相信媽媽也不會有離婚的念頭了。”
“嗝——”小洛錦鼻子裏吹出了一個大大的泡泡，圓圓的眼睛望着她，小小聲問。“真的嗎？”
“只要你們以後不後悔。”
喬薇把這小沒良心的便宜弟弟推開，有些煩躁地開門走了出去。
門口站着繫着圍裙忐忑搓手的李豔。
看到心愛的兒子這副淚眼汪汪的模樣，李豔也跟着哭了起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喲！嫁個老公，老公貪玩不着家。生個女兒，女兒還天天地氣我。好不容易生了個聽話懂事的兒子，兒子卻爲了家裏這點破事不得安寧！老天爺啊，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喬薇伸出去遞紙巾的手僵在了半途。
半晌後，她看着這對抱頭痛哭的母子，氣笑了。
貪玩？
原來在她看來屬於原則性錯誤的家暴問題，對於這個被打的女人來說，其程度僅僅只是“貪玩”？
而她這個憂心便宜媽媽會被活生生打死的女兒，卻成了總是惹人生氣的角色？
心，漸漸地涼了下去。
看來，這是她多管閒事了呢。
直到這時候，喬薇才真正理解了一句話。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習慣於自欺欺人的人，又怎麼可能會被旁人三言兩語所影響呢？
“上學去了。”
喬薇淡淡丟下一句話，拿起放在舊沙發上的書包就往下走。
身後傳來李豔的喊聲。
“哎，你還沒喫午飯哪！”
喬薇在二樓的樓道裏站了一會，吹了吹過堂風，才漸漸冷靜下來。
當事人都不當一回事，她自己在這裏生什麼氣？
喬薇甩了甩頭，將惱人的情緒拋在腦後，走出了樓道。
在貧民窟的小區口，她碰上了騎着自行車剛回來的鄔子初。
看着鄔子初放在前車籃裏的兩個輪胎，喬薇有點兒意外地挑了挑眉。
鄔子初也有點兒意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這麼快喫完飯了？”
喬薇只是笑笑，沒有回答，反問道：“你買輪子去了？”
“呃。”鄔子初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正好之前在親戚那裏訂了輪胎想換個新的，想着你的輪胎壞了，順便給你帶了一個。你看看可以麼，如果不好使我再拿去換。”
這麼拙劣的謊言，喬薇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之前他都是惜字如金，如今卻來長篇大論，不是心虛，又是什麼？
喬薇裝作信以爲真的樣子，甜甜一笑，“謝謝你啊同桌。”
姿容平凡的少女，笑起來時眼睛裏像是落滿了星星。
鄔子初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扭過了頭，拍了拍自行車後座。
“去學校？等我一下。”
他把自行車停在路邊，拿起一個車輪迴了一趟家，回來就載着喬薇往學校去。
行到半途，自行車突然在一家飯店前停了下來。
“中午我家沒做飯。”鄔子初點了幾個炒菜，詢問似的看向喬薇。“一起？”
他已經擺脫了早前沉默寡言的形象，操着一口嘎嘎的公鴨嗓，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樣。
喬薇有些好笑地點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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