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銀針從小木人的頭頂端被射出,速度之快,讓人很難以肉眼捕捉到其軌跡。
只聽到一聲輕微的“叮”,像是有兩塊金屬輕輕地碰撞了一下,然後方長就看到屋內的那個身影微微晃了幾下,直接躺倒在地。
他趕緊推門進去,果不其然看見了一個正躺在地上不斷抽搐,滿面驚怒的漢子,以及一旁被麻繩牢牢地綁在椅背上的十三和北司婆婆。
如果林芊芊在這裏的話,她就會驚訝地發現,這個躺在地上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被阻擋在飛茅派門外,沒能跟着她一起進來的嶽林。
北司婆婆不知是因爲驚嚇過度還是因爲其他的原因,此刻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處於昏迷狀態之中,而十三則是頭髮散亂,臉上還有一個大大的掌印,好在衣衫還是整齊的,並沒有破損。
就像是方長猜測的那樣,無論是北司婆婆還是十三,嘴上都被塞了塊破布,以致於無法說話。
十三原本內心都已經快要絕望了,卻忽然看到眼前的陌生男子毫無徵兆地倒了下去,隨後房間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衝了進來。她呆愣了好一會,盯着方長看了許久,突然就嗚嗚地哭了起來,淚流不止,似乎是想要把先前受到的委屈與驚嚇都發泄出來。
方長趕緊上前,將塞在十三口中的破布拿掉,同時手忙腳亂地想要幫十三擦掉眼淚,但卻怎麼擦也擦不完,他只好帶着些許侷促開口道:“十三你別哭了,壞人已經被我幹掉了,你們現在安全了。”
十三的眼神中帶着後怕,小腦袋靠在方長的胸口上,嚎啕大哭。
方纔發生的這一切,如果沒有方長的忽然闖入,對於一個正在成長的少女來說,足以成爲覆蓋整段人生的陰影。而方長那小小的身影,也正是在這一刻,深深地烙印在了十三的心間。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十三的啜泣聲逐漸減小,她抽了抽鼻子,臻首依舊靠在方長的胸間,不知是因爲疲倦,還是因爲……留戀。
只聽她輕聲說道:“方長,先幫我把繩子解開吧。廚房裏有小刀,應該能割開這繩子。”
方長揚了揚手上的小木人:“沒事,我自己有。”
他在小木人上輕輕扭動了幾下,把藏在其中的劍刃彈出來,然後就準備幫十三割斷綁住她的粗麻繩。然而十三的頭還靠在他身上,他不好動作,只能不好意思地開口說道:“十三你……你能先把頭挪一下麼?你這樣我不太方便……”
十三臉上驀地攀上兩抹紅霞,低呼一聲,猛地把頭從方長的胸口處挪開,而方長也定了定心神,提起小木頭人準備繞道十三身後幫她解綁。
誰知正在這時,十三忽然面色大變,驚呼道:“後面!”
方長一愣,猛地轉過身去,卻已經遲了一步。只見先前那個躺在地上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居然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此刻猛地朝着方長撲了過來。
“啊——”
完全沒有預料到居然會有人喫了一記麻痹針之後還能站起來的方長,眼睜睜地看着那漢子猙獰的嘴臉在自己眼前不斷地放大,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要把那人推開。
然而他忘記了,自己的手上還拿着一個小木人,此刻小木人頭頂上的劍尖正好對着對方的胸口。只聽得“噗嗤”一聲輕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完全停滯,嶽林的瞳孔逐漸擴大,臉上微微抽搐,最後定格在一副兇惡的表情上,胸口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紅了衣襟,然後滴落,將方長的青色衣衫也染成了血紅色,有些甚至還濺到了方長的臉上。
方長的手顫抖着,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消散殆盡了,甚至連那個小木人都拿不住了,於是他鬆開了手。
嶽林的屍體失去了支撐點,無力地倒在了地上,再無聲息。整個房間裏只剩下兩個孩子劇烈的喘息聲。
半晌,十三低低的聲音在方長身後響起:“方長……你……還好嗎?”
方長背對着十三,頭顱下垂,這就導致十三完全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只聽方長開口說道:“我……殺人了?”
聽上去,就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在他的手上被終結了,哪怕他當時根本就沒存着要殺人的心思,更不用說他還只是防衛而已。
但是無論怎麼辯解,都不能迴避一個事實。
方長……親手殺死了一個人。
或許是感覺到方長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十三猶豫着開口輕輕喚了一聲:“方長……這不是你的錯,我都看到了,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不,”方長搖了搖頭,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是我殺了他……我殺人了……”
說完這話之後,他遲疑着伸出手,用力地將還插在嶽林胸口上的那個小木人拔了出來,這一舉動,導致更多的鮮血噴濺在他的臉上身上,這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血人。
然後方長轉過身來,默默地走到十三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將繩子割斷。這個過程中他的動作非常地謹慎,似乎是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觸碰到十三,把血污蹭到她的身上去。
而十三也終於看到了方長現在的表情。茫然,無措,眼神空洞,彷彿整個人都失去了靈魂一般。
她的心裏突然猛地一疼,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活潑樂觀的方長。
方長幫十三松完綁,又去給北司婆婆解了綁。這整個過程中他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再往地上嶽林的屍體再看上一眼,沉默寡言得像是個傀儡人。
在做完了這一切之後,方長深吸了一口氣,抬起衣袖緩慢地擦了擦臉,然而這個動作卻讓他臉上星星點點的血漬糊遍了整個面龐。
對此他渾然不覺,只是僵硬地轉過身去,對着十三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十三,我這次來……是要跟你告別的。我要走了。”
十三的嘴脣蠕動了幾下,開口問道:“你要去哪?回乘風派嗎?”
在聽到“乘風派”三個字的時候,方長的眼中似乎有一瞬間的光芒閃爍,但這光芒很快地便又黯淡下去,只見他苦澀地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沒有回頭,一步一步,離開了炊事房,任憑十三在身後一遍遍地呼喊,也置若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