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終於死了,朱常洛同志也終於熬出頭了!
萬曆四十八年八月一日,在老爹屍骨未寒的關鍵時刻,朱常洛登基了。雖然老皇帝不喜歡朱常洛,但他還是成了老皇帝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等了三十多年,當了十幾年的儲君,朱常洛終於在龍椅上落座,接受了羣臣的朝拜。
父皇,你不喜歡我沒關係,因爲羣臣也同樣不喜歡你!
坐在龍椅之上,年輕的皇帝露出了一抹詭異的微笑,雖然這一抹笑意一閃而逝,但還是被新任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看在了眼裏。
這個王安可謂是朱常洛的首席潛邸之臣,在長達十多年的“國本之爭”中,在外是東林黨諸君子在保護朱常洛,在中則全要仰仗王安跟鄭貴妃周旋。所以說這個王安可謂是朱常洛第一心腹。除此之外,王安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名聲好”。
王安在中外的名聲都挺不錯,這在明朝是很罕見的事情,畢竟除了三寶太監鄭和之外,能被清高的士大夫們看得起的閹宦還真沒幾個。興許是在長達十幾年的“國本之爭”中,東林黨與王安因爲共同的利益————保護朱常洛,從而建立了革命友誼。所以在東林君子們的鼓吹下,這個王安非但沒有尋常閹宦的惡名,反而在朝野上下博得了一個忠勇耿直的美名。
雖然王安很重要,朱常洛也很看重,但是今天的朝會,卻跟王安沒有半點兒關係。除了處理一下先皇後事之外,朱常洛在自己的第一次朝會上,做了三件事,第一,發內孥百萬兩紋銀,運往遼東,充當餉銀,鼓勵將士用命,多殺建奴,建立功勳;第二,便是瘋狂的“查漏補缺”!
萬曆老皇帝留給朱常洛的可不是個蒸蒸日上的帝國啊,無論是從內政外交方方面面來看,朱常洛接手的都是個爛攤子!遼東糜爛,建奴勢大、國內天災連連,吏治腐敗,農民起義不斷,斷餉的地方部隊,偏遠的少數民族土司,叛亂不休、國庫捉襟見肘,土地兼併愈演愈烈,財政收入每況愈下......這些還都是次要的,最關鍵的是——————政府瀕臨倒閉,數目龐大的知識分子處於失業、半失業狀態!
沒什麼比大量知識分子失業更考驗政府統治力的了!
由於萬曆老皇帝長期懶政,以及故意刁難文官集團,基於此,便給朱常洛留下了一個歷史難題:政府部門的官員空缺的厲害!你能想象從內閣到六部,只有幾十個人在運轉是怎樣一副光景嗎?這可是大明欸,不是琉球那種彈丸小國!一個管理五千萬臣民的超級大國的中樞竟然只有幾十個人!最關鍵的是,即便只有這幾十個人,國家機器照樣運轉,還沒有出現太大的紕漏,不得不說,明朝的政治的確很有趣,非但皇帝罷工不影響國家機器運作,就連內閣六部亂了,國家還是那個國家,大明還是那個大明。
老皇帝能夠忍受這種局面,可朱常洛卻是一刻鐘也忍受不了!
他爲了屁股下頭這座龍椅,奮鬥了幾十年,現在終於媳婦熬成婆,正在意氣風發的興頭上,便當即拍板,令新內閣票擬個名單上來,他要一口氣補充上千乃至數千名京官!這個新內閣的組成人員是方從哲、劉一璟跟韓曠,方從哲自然無需贅言,人家本就是萬曆朝碩果僅存的內閣大臣,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仍任首輔。而劉一璟、韓曠兩個人則是朱常洛火速提拔上來的東林黨大佬,被授予了東閣大學士的官職,參與軍機。
方從哲是個老狐狸,當初齊黨楚黨浙黨勢大的時候,方從哲參與了三黨清算東林黨的攻勢,現在朱常洛登基,方從哲已經看出日後東林黨必然因爲這個“從龍之功”在朝堂之上,發紅發紫,所以,他很聰明的將票擬補缺
京官名單的權力下放,交由劉一璟、韓曠着手去辦。
兩個東林黨大佬也不客氣,更不會含糊,自然是將朝野上下塞滿了自己的黨羽,要麼是同年,要麼是學生,要麼是同鄉,總之,朱常洛剛即位,東林黨便已經分得了一大塊奶酪。面對齊黨楚黨浙黨的聲討、反對,東林君子們自然毫不留情的噴了回去,還洋洋自得的誇耀這種現象爲“衆正盈朝”!
發內孥犒勞邊鎮士卒,補京官定天下士子之心!一時間中外文臣武將都是皆大歡喜,紛紛呈上摺子,鼓吹朱常洛爲千古聖君。
朱常洛有些洋洋自得,如此看來,治國理政也沒什麼難的嘛。
頭兩件事朱常洛做的漂漂亮亮,很得體,贏得了天下歸心,可是第三件事,卻讓朱常洛犯了噁心!
當鄭貴妃拎着先帝遺詔走上來時,朱常洛便已是眉頭一挑,感到大事不妙,然後看了眼遺詔後,更是面色一變————封後詔書!該死的先帝竟然在撒手人寰之前,封了鄭貴妃爲後!這讓朱常洛恨得咬牙切齒。事實上,很多人都奇怪,鄭貴妃如此受寵,萬曆皇帝爲何不把皇後之位早早地授與她。其實,早在“國本之爭”的時候,萬曆皇帝就動過將鄭貴妃封爲皇後的念頭。因爲一旦鄭貴妃成爲皇後,那麼皇三子、福王朱常洵也就成爲了“嫡子”!
禮法有雲,正出曰嫡,側出曰庶。
也就是說正妻生的孩子跟小妾生的孩子,皇後生的孩子跟嬪妃生的孩子,從一開始待遇就千差萬別!
根據封建王朝傳統的繼承法則,立嫡不立庶,立長不立幼。
只有想方設法將皇三子、福王朱常洵變成“嫡子”,他纔有機會在法統上蓋過“長子”朱常洛,讓文官們無話可說。
但是可惜,終究萬曆皇帝還是沒能成功讓鄭貴妃封後,因爲萬曆皇帝在遇見鄭貴妃之前,已經大婚,冊立了皇後,這個皇後姓王。王皇後雖然並不受萬曆皇帝的寵愛,但是萬曆皇帝他娘,也即是大明的皇太後,那位在坊間跟張居正不清不楚的李氏卻是很喜歡王皇後。並且這個王皇後做事中規中矩,萬曆皇帝多次找她麻煩,想要藉故廢掉她,但都沒有從雞蛋裏挑出骨頭來。而且這個王皇後還很長壽,一直活到了萬曆四十八年,也就是萬曆老皇帝死前幾個月。
朱常洛端詳着先帝遺詔,心裏像喫了蒼蠅屎一樣噁心。他嘆息道,爲何王皇後不在多挺些時日,就算是多活幾個月,死在先帝後頭也好啊。因爲這樣,先帝就沒法給鄭貴妃封後了啊。
皇貴妃跟皇後雖然在品級上只相差一級,但是待遇可是天差地別。若是真的讓鄭貴妃升級成鄭皇後,那麼在先帝駕崩的現在,鄭貴妃還會自動再升一級,成爲鄭太後!
這就很可怕,很噁心了!
若僅僅是鄭貴妃,即便是先帝遺孀,她日後見了大行皇帝朱常洛也是要磕頭的!但若是太後,那麼非但朱常洛要給鄭貴妃磕頭,而且要天天磕(早晚請安)!
這他孃的誰受得了?
親孃、養母倒還罷了,關鍵是鄭貴妃可是難爲了朱常洛一輩子啊。
登基以後,朱常洛還一度尋思着怎麼跟鄭貴妃以及三弟、福王朱常洵秋後算賬嘞,好嘛,朕還沒怎麼着呢,你這個賤人倒是先不消停了。
封建社會,誰都可以心塞,不爽,但唯獨“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的皇帝陛下心塞不得,不爽不得,若是得!那皇帝陛下是要發飆的!
揣着先帝遺詔,朱常洛超鄭貴妃笑道:“詔書就先擱朕這兒,封後此乃禮部之責權,
待朕批個準字,交由禮部衆臣去操辦。”
鄭貴妃一聽,心裏很滿意,並不生疑,畢竟,封後可不是簡單地一道聖旨,還需要複雜的典禮乃至敬告宗廟設計,昭告天下,甚至大赦天下雲雲。
鄭貴妃想來不缺是不缺穿,唯一缺點什麼的就是腦子。在宮裏左等右等,別說盼來封後大典了,就是臣僚議論封後的事情都沒了下文。鄭貴妃大驚失色,連忙找到朱常洛詢問情況,朱常洛不慌不忙的喊來禮部的負責人侍郎(副部長)孫如遊同志。順帶提一句,這位孫大人也是個東林黨。
孫如遊同志見了鄭貴妃,不慌不忙的從袖口裏摸出一個奏疏,並且當着鄭貴妃的面,一板一眼的,一條一條的朗誦出來。孫大人不愧是出身禮部的專業人才,在這篇奏疏裏,他從理論、輩分、名分上論證了鄭貴妃封後一事,最後得出結論————不行。
然後朱常洛也當着鄭貴妃的面訓斥孫如遊,道:“朕交給你這麼一點兒小事,你都辦不好?朕還不如拿那點兒俸祿去養頭豬。”
孫如遊慚愧的跪倒在地道:“臣也是依法辦事啊,陛下,您的孝心做臣子的自當理解,可是也不能因爲一人之福禍而隨意篡改祖宗留下來的禮制、法制吧?”
朱常洛又罵了幾句,然後孫如遊急了,直言封後是不可能封後的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封後,即便皇上您將老臣革職查辦,老臣也這麼說,並且天下臣民都會認同老臣,因爲老臣是按照祖宗的禮法辦事,是人心所向,是道德制高點雲雲。
朱常洛自然不會罷免他,但也沒有給他好臉色,而是臭罵一通,孫如遊沒罵的狗血噴頭,滿臉委屈,滿臉褶子。
罵走孫如遊之後,朱常洛又轉過身安慰了鄭貴妃幾句,並拍着胸脯保證,隔幾天就炒老孫頭的魷魚,換上來個聽話的,好使喚的來主持封後一事。
不過鄭貴妃現在也看出來了,朱常洛這是壓根沒打算給自己封後!至於剛纔的孫如遊,那那是國家的禮部侍郎啊,分明就是個托兒!
鄭貴妃氣的發抖,先帝屍骨未寒,朱常洛就敢明目張膽的違背先帝遺詔,簡直是其心可誅!
可生氣過生氣,憤怒歸憤怒,鄭貴妃還是分得清形勢的。老皇帝已死,在這個世上,她再無可依靠的肩膀,什麼皇貴妃,還不如草芥嘞——————
強壓下憤怒,鄭貴妃說,不封就不封吧,能把先帝封後的遺詔還給我嗎?也好讓我留作念想?
朱常洛點點頭,說這是自然,朕富有四海,再摳門也不會貪墨了你一道遺詔不是?
然後他在寢宮裏折騰了半個鐘頭,翻箱倒櫃,可還是啥都沒找到,便一拍腦袋,說定是孫如遊拿去了,等改日讓他送換回來就是了。
見狀,鄭貴妃面如死灰!
她明白了,這哪兒是不想給自己封後,這哪兒是悖逆先帝遺詔啊,這分明是還嫉恨着自個兒,想着法子整自個兒的吧。
一念至此,鄭貴妃恐懼極了,差點兒跌坐在地。
她驚懼的盯着面帶笑意的朱常洛,踉踉蹌蹌的衝出皇帝的寢宮,一刻也不想在跟朱常洛待下去了。
望着鄭貴妃,這個曾經壓得自己透不過氣起來的大山狼狽逃竄的背影,朱常洛陰鷙的笑了。
遺詔?
朕怎會留着這個把柄,讓後世詬病朕不孝?
賤人————
還有你那個賤種兒子!
等着吧,朕不會讓你們寂寞太久,朕要讓你們也嚐嚐苟活在無邊無際的恐懼之中,是怎樣的一種痛楚,是怎樣的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