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的黑龍江,氣候溫和,水位適中,是一年中最適宜航行的時候。過去奴兒干都司還在的時候,明軍都會抓緊這最好的月份,進行官方的船隻巡視和物資運輸。大型的官船載着糧食、武器和日用品,沿着大江而下,運
往整個黑龍江的中下遊,也成爲外東北各衛所維繫的最關鍵生命線。
這時節的江水寬闊而深邃,流速不疾不徐,宛如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在廣袤的東北大地上。而當兩條寬闊的絲帶,由北往南,在黑龍江中遊共同交匯在一處,便帶起兩岸黑色的泥沙,顯出些許“黑河”的樣貌。而這裏也就是
王國買馬隊伍,所抵達的地方。
“主神庇佑!見過了這條大江遼闊的下遊,卻沒有想到,竟然連上遊也是這般寬廣?...只是,這東北、西北各有一條浩浩的上遊大河,究竟哪一條,纔是這大江真正的上遊?...”
“哈哈!祖祭司,西北這條蜿蜒曲折的水道,來自蒙古諸部的草原腹地,據說和真正的‘神山聖湖’相連。在大明留下的傳承裏,這纔是真正更長的混同江上遊,通向蒙古腹地的‘捕魚兒海'!至於東北流來的這條河道,雖然更加
寬闊,卻是像我們的來路一樣,來自東北的興安嶺羣山。這可是北山野人女真南下的另一條重要通路,盡頭是危險的林海與山巒...”
哈兒蠻酋長阿力眯起眼睛,眺望向兩河交匯的“黑河”。壯闊的大河在這裏匯聚,稀樹的林地、灌木的平原,還有沼澤的草場,以及河邊黑色的泥土,都在這裏融爲一體。而越是去往北方的上遊,便越能察覺出這兩條大河景色
的不同來。
西北河流的上遊,通往蒙古高原的那邊,明顯更加的平坦,視野一望無遺。長長的草地在秋風中起伏,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零散的白樺樹和蒙古櫟樹點綴其間,連樹葉都閃爍着金色的陽光。遙遙望去,能看河邊草原上活動
的點點,可能是狗子,也可能是鹿羣,又或者是放牧的牲畜。而天空中盤旋的鷹隼,也偶爾落下又飛起,爪子裏多出的小點,必然是秋季肥美的野兔。
至於東北河流的上遊,通往女真北山的那頭,則顯出更密的林地,以及天際線上高聳的山巒。高高的樹木由稀變密,白樺樹、紅松、落葉松、山楊樹、冷杉...各種溫帶寒帶的高樹構成了森林的主體。樹葉在秋風中逐漸變色,
形成一片金紅的海洋。而有了樹林的遮蔽,便看不到林中活動的生靈。只能從隱約的聲音中,聽到熊、馬鹿、狍子和野豬,都是林中活動的大型動物。
當然,東北的老林中,還有最危險的兩足野獸,茹毛飲血、牽着獵狗、提着弓錘,甚至牽着馬匹南下的野人女真。每當冬季的寒潮南下前,總會有活不下去的野人部族提前南下,用蠻荒無畏的生命,開啓一場賭上生死的單程
itut...
“東海的主神見證!這東北流來的寬闊大河,也被叫做‘精奇裏江’,或者叫‘薩哈連烏拉'!”
“咦!它爲什麼會有兩個不同的名字?薩哈連烏拉?這不是阿骨打對混同江的稱呼嗎?”
“對!是兩個不同的名字,代表了不同部族的稱呼!薩哈連烏拉,便是我們女真部族的稱呼。在我們女真部族看來,從東北面興安嶺北山南下的河流,纔是混同江真正的上遊,是‘薩哈連烏拉’,‘遼闊的黑水'!...”
說到這,阿力看了眼思索的馬哈阿骨打,笑了笑,又指向西邊蒙古的方向,再次開口道。
“而在蒙古諸部看來,這條東北大河是‘精奇裏江”,也就是蒙古人口中‘安靜的大河”。這裏的“安靜”,也往往意味着危險。森林阻擋了視野,永遠比草原危險的多,也是遊牧的蒙古諸部始終難以深入的...”
“而這兩個不同部族的稱呼,也就代表着,這裏正是蒙古諸部與女真諸部交匯的地方!眼下蒙古諸部強盛,這裏的河流和部族,就都歸於蒙古。而若是有一天,女真諸部強盛起來,這裏也會歸於女真...只是不知道,是否真會
有那麼一天...”
“兩條大河交匯,向西是蒙古,向東是女真...”
山河闊,草長鷹翔。祖瓦羅睜大眼睛,注視着從未見過的壯闊草原。他深深望了許久,才問出另一個疑問。
“主神庇佑!阿力,南方的大明,也曾經來過這裏嗎?在他們的口中,這裏又是什麼名字?”
“來過啊!更遠的北方也來過...”
阿力笑着回答了一句,又垂下眼睛,聲音也低了下來。
“在大明的傳承裏,延用了北元的記載。這裏沒有什麼特別的名字,只是叫‘忽裏”,即蒙語的‘江水邊”。而這裏應該有一處朝廷留下的邊寨,就叫‘忽裏平寨”,也就是“水邊很平的寨子....不過早就沒啦!這麼北邊的寨子,早就被
蒙古人攻陷嘍!..."
“忽裏平寨,水邊很平的寨子?讓我想想,既然有寨子,那一定就有部落駐紮,並且還是這一帶很強的部族,才能守住?...那隻要找到寨子,不就能找到,可以和我們交易的部落了嗎?...虎奴,把我的神目鏡拿過來!”
祖瓦羅騎在馬上,端起神目鏡,眺望北方無垠的草原。片刻後,他搖了搖頭,下令道。
“繼續向北!沿着大河...走慢點,好好注意周圍,看看有沒有部族!...”
一百六十多步卒、三十七個騎兵的買馬隊伍繼續向北,在浩浩的大江與草原間,就像一團跋涉的螞蟻。然而,這些螞蟻攜帶的武器,穿着或運的盔甲,還有揹負的大弓,都代表着最質樸的“道理”。而只有掌握着“道理”,才
有和遇到的大小遊牧部族,進行講道理交談,以及“友好”貿易的本錢。
“咦!主神庇佑!我看到了四足的野獸!龐然的...不,好像沒那麼大的四足野獸...灰白色的、棉花一樣聚在一起的奇特野獸...”
“咳!祖祭司,那應該是羊羣。羊羣是牧民們養的最多,也是最爲重要的牲口。羊喫草產出的奶,纔是部落最主要的食物...有羊羣,就一定有牧民!是在哪個方向?...”
“西北邊,沿着那河,再靠東一點兒....看到沒?嗯,太遠了,得用千目鏡才能看到...阿骨打,你派幾個騎兵過去,把那牧民找來問問!就是我手指的方向...其他人,加快腳步!...”
“兀朮?去!帶幾個人過去,找到牧民帶回來!...”
“好嘞!頭兒!”
“噠噠噠...”
噠噠的馬蹄聲飛快遠去,大概兩三刻鐘後,又重新奔了回來。馬哈兀朮的馬前,已經多了一個蓬頭垢面,衣袍襤褸的牧奴來。那牧奴瘦的皮包骨頭,就套着破爛的袍子,被兀朮單手按伏在馬背上。馬蹄奔騰,他驚恐的東搖
西倒,又不敢用力掙扎,生怕惹惱了抓他的“兀魯思”騎兵,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阿力,你去問話!不要露了我們的底細...”
“好!...”
阿力點點頭,騎馬上前。馬哈兀朮已經停駐了馬,輕巧地把這牧奴提溜下了馬背。主要是這實在太輕,估計也就九十斤不到,恐怕也是部落中三天六頓餓五頓的最底層。
"X..."
“抬起頭來!”
“是...是!兀魯思老爺...啊不!那顏老爺!...”
那雙頭暈目眩,努力磕了兩個頭,才抬起頭觀瞧,頓時嚇了一跳。他本以爲是什麼其他賬落的小部落,是路過的“兀魯思”騎兵問話,卻沒想到,足足見了好幾十騎,還有一百多背弓披甲的雄壯勇士!
這下子,可決不可能是什麼小部落了。肯定是來自南邊的大部落,搞不好就是福餘、泰寧或者朵顏的圖門萬戶們派來的。而能統領這樣一支精銳隊伍的,也必然是圖門萬戶們手下的“那顏”首領。肯定不止十戶長的“阿兒班那
顏”,至少得是百戶長的“札溫那顏”,恐怕幹戶長的“敏罕那顏”都有可能!
“騰格里蒼天啊,怎麼會有這許多勇士,突然從南邊過來?帶着武器的披甲勇士只要出現,就從來不是什麼好事。九月是秋高馬肥的時候...難道是南邊的圖門大老爺們,又要徵丁南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