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吟唱他們的名字,沉落者已隨風而去。”
“他們離開了大地,如今唯有風知道他們的歸處。”
“他們不再言語,他們不再歌唱,在白色的玉石深處沉沒。”
“花朵終將凋謝,心靈終將沉眠...”
博識者米基佇立在海邊,注視着一個小型的石頭祭壇,吟誦着祭奠的詩歌。在傳統的納瓦文化中,海洋、大湖都是雨神特拉洛克的神域。因此,沉入水中的靈魂,也會隨着波濤,在海中的雨神國度流轉,最終凝固成石頭。而
越是虔誠高貴的靈魂,便越能晶瑩璀璨,甚至成爲宗教中寶貴的“玉石”。
聽到博識者米基的吟誦,奇美爾總祭司先是頷首,又微微蹙起眉頭。這位航海的祭司前輩,以詩歌與航海記述出名的“博識者”,似乎在海難的衝擊下,很是有些心緒不定。就連吟唱的詩歌中,都透着明顯的消沉。而對方作爲
向西支援、即將西渡神啓島鏈的支援船隊隊長,沒有足夠無畏的決心與勇氣,又怎麼能行呢?
“唉!唉! Ohuaya, ohuaya!”
“唯有海洋,唯有太陽。”
“風神帶走他們,太陽神爲他們照耀歸途!”
博識者米基仰頭望天,凝望極晝的太陽,握着雙手虔誠祈禱。許久後,他才哀嘆出詩歌的尾聲,祈求太陽主神的拯救。而後,他才眼中含淚,深深望向祭壇神徽下,那一幅筆墨嶄新、懸掛在木柱上的《海難祭奠畫》。
奇美爾的《海難祭奠畫》繪刻在新鮮的杉木板上,整體“抽象”又“鮮豔”,帶有濃郁的“納瓦宗教風格”,又雜糅了一點奇特的佛教“寫實風”,很是有些奇特。
那洶湧的波濤、陰森的海霧、幽暗的冰山、航行的船隊、裂開的大船,都極盡繪畫者的想象,抽象中猶如“不可名狀”的集合。而那些墜入海中的武士水手們,則“栩栩如生”,各種姿態的伸出手,看向着天空“更爲寫實”的太陽
蜂鳥,彷彿要奉獻出最後的一切。
"?! ..."
博識者米基怔怔的看着這幅畫,腦海中那場噩夢般的海難,再次浮現眼簾。那些大霧中難以看清,更難以救助的船員,似乎再次變得鮮活,變成了奇美爾畫中的掙扎模樣。這一刻,米基終於痛徹心扉,潸然淚下!
要知道,這兩艘海船上遇難的,可不僅僅有王國的武士和水手。還有兩名他從祭司學時就開始親手培養、極爲親信的二級祭司,也隨着失事的船隻一同遇難!
那可是他最親近的學徒,是他這一系支柱的骨幹啊!本來只要這次航海順利,他晉升祭司長老,就能把這兩人都提拔爲三級主祭,成爲他的心腹手下。這樣一來,哪怕他返回湖中王國,這兩人也能留在西海岸,爲他掌握重要
的海外教區...可這一切計劃,都隨着無法抵禦的海難,徹底沉入海底了,就連他自己,也是險死還生!...
“咳!米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還請您節哀!"
奇美爾耐心等待片刻,看着哀傷至極的米基,無奈的嘆了口氣。難道在聽了“家弘”講述的西海岸繪畫技巧後,他的畫作水平提高了這麼多?只是一眼,就讓米基感同身受,淚流滿面?這可真是...白白帶對方騎馬散心,勸導了
這麼長時間。
“主神庇佑!米基總祭司,還請您振作起來!接下來,西去神啓島鏈,行過四五千裏的極北海航線,纔是更重要與艱鉅的任務...您的四艘大遮洋船,可是帶着最關鍵的支援任務,去連通西海大路的港口!”
“眼下,洛山達主祭去年西渡之後,一直沒回來,也不知道是否順利抵達,又或是遇到不幸...西海大陸已經有足足三年多,沒有傳回消息了!說不定,祖瓦羅總祭司正處境困苦,在西海部族中艱難奉獻,等待着我們的支援...”
“主神見證!現在已經是七月的尾聲,距離十月的封凍,又只剩下了兩個月。神啓島鏈本就只有半年的化凍期,與四個月的無冰期。無論如何,十日之內,向西的支援船隊就得啓航!否則,一旦拖到十月中,北方又會有浮冰
南下,還有莫測的風暴。到時候的航行,就只能靠主神賜予的祝福,去毅然賭上生死了!...”
“...十日之內,必須向西啓航?否則到了十月中,就會再有南下的浮冰和風暴?...”
聽到奇美爾的催促,米基終於止住悲傷,臉上的神情卻有些莫名變幻,手也無聲地握緊了繮繩。他默然良久,輕輕點頭,聲音苦澀的回答道。
“主神見證!奇美爾,你放心,我會爲了主神奉獻自己!十日之內,支援船隊一定會向西啓航,絕無遲疑拖延的可能...實際上,折損了這兩艘船,尤其是那艘新建的'大遮洋船...我若是不立下足夠的功績,也是無法回去,向
湖中祭司長老團交代的!說句實話,我已沒有了退縮的餘地,除非有別的什麼大功...”
“只是...只是這兩日我輾轉反側,始終難以入睡。昨天夜裏,我爲自己燒鹿骨佔卜,看到了裂紋雜亂的‘兇”,連燒三次都是“兇”!後來睡着後,我又做了一個夢,得了一個可怕的“兇兆...”
“夢裏有一隻金色的蜂鳥,飛來對我說...這次海難,原本我也是要墜入海底的。只是有主神庇佑,才免去立刻去往神國...而這次之後,我海上的運氣,主神的賜福,就已經用盡了!可西去危險的神啓島鏈,後面還要冒着風暴
海霧、冰山大浪返回...若是後面再遇上什麼,那我就是必定會去往神國的結局,甚至還會連累到船隊啊!...除非,有別的主神賜福之人,代替我,引領衆人出海...”
說到這,米基頓了頓,期待地看向奇美爾。奇美爾心中一個咯噔,臉上卻沒顯現出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讓我代替他,率領支援船隊,西渡西海大陸?米基這傢伙,之前航海了這麼多年,都沒遇到海難。而這一次突然遇到,僥倖大難不死...他不會是怕了吧?!"
“也是!他眼下已經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是備受矚目的航海總祭司,距離湖中祭司團的祭司長老,距離十二人之一的位置,僅僅只有一步之遙了!他已經和幾年前不同,沒了那種拼命航海、博取前程的勇氣。對他來說,出海
的風險,其實已經遠大於功績的收益了...而這一次他率領船隊出海,直接要支援西海大陸...很難說,是不是祭司團中的某些都城長老們,有意聯手排擠,希望他一去不回...”
“畢竟,都城恐怕有很多貴族與祭司,不希望有這麼一個壯年的,代表海外利益的航海總祭司,就此成爲都城祭司長老團的一員,獲得王國神權中心的權利!而以米基的年齡,一旦坐上了祭司長老的位置,恐怕就能穩坐二三
十年...只是,雖然我們北方開拓的航海祭司一系,亟需一位在王國中央代言的祭司長老。但要我來代替他出海,西渡再返回,冒着生命危險,來爲他積累功勞?這也太...”
想到這些無法避免的權利分配、派系紛爭,奇美爾心中閃過萬千思量,最後只是幽幽輕嘆。
“哎!米基總祭司,遵循夢的預兆,來判斷吉兇,本是古舊的納瓦傳統。而在眼下,主神的光輝籠罩大地,一切都是新紀元的神性秩序。像您這樣蒙受神恩的人物,一定會獲得主神的庇佑,順利西去並返航的!...願主神庇
佑!”
“...是,願主神庇佑!...”
聞言,米基默了默,面色一黯,苦澀的低頭祈禱。而奇美爾摸了摸鼻子,也低下頭,不知說些什麼。毫無疑問,陛下指引的西渡支援,是必須要進行的!只是這率領船隊的人選....
“主神庇佑!也不知道洛山達主祭是死是活,有沒有折在風暴裏?若是他一切順利,在今年五、六月的春夏返航,那現在應該已經抵達了大鯨港纔是!...要是他正好回來,趕在十日之內...”
海風浩浩,鯨歌揚揚,吹過鯨島之畔。無聲的思量,就在祭奠的港口祭壇,在兩位位高權重的總祭司心中流轉。這樣的沉默持續了許久,眼看着太陽漸漸西斜,十八個小時的極晝,終於要引來血紅的晚霞....
“嗚!嗚!...”
突然,低沉的號角聲,從西南的海天隱約傳來,一陣又一陣,帶來示警,通知的訊息。接着,港口附近山丘上的?望哨,也同樣吹響螺號,響徹整座營地與港口!
在冬季半年極晝冰封,春夏秋半年極晝又有海霧的阿拉斯加海域,古典時代的“燈塔”,其實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哪怕是點燃最明亮的鯨油燈,也無法穿透兩裏的海霧。而王國港口探索發現,最爲實用的海上引導通訊,還
是“號角”!
越是低沉的大號角,傳播越遠,就像鯨歌一樣。而在海霧的天氣,號角聲的傳播,不僅遠遠超出光線,也比晴朗天氣時的聲音更遠!據說,這和神經文中,“神性微粒的密度”有關,聲音在更“密”的地方,傳播更快...
“咦!這號角聲?有船?有兩艘大船來了?!”
“什麼!兩艘大船?難道是?...”
這一刻,米基於奇美爾齊齊抬頭,互相對視一眼,神情都有些微妙。奇美爾面露笑意,對米基肯定點頭。而米基的臉上,更是難掩激動與喜色,瞬間想到了更多。這可真是莫測的命運啊....
“走!去看看!"
“駕!駕!”
兩人先後上馬,一個奔馬在前,一個勉力跟上。很快,兩人都登上西南的小丘,站在?望哨前,眺望西南的海天。只見殘陽映照的紅霞下,兩艘飽經風浪的遮洋船,懸掛着有些破損的長帆,正努力乘風破浪,從無垠的紅色天
際而來。而那遮洋船上懸掛的旗幟,從辣椒籽的小點,慢慢變成了菜豆,終於化作主神的蜂鳥!這支船隊的一切,都似曾相識,明顯代表着...
“主神庇佑!主神庇佑!洛山達的船隊,終於渡過危險的神啓島鏈,從西海大陸,幸運返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