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太平洋,北緯53度,勘察加半島,神雙煙港。
六月的勘察加半島,是一年中最美好時節的開始。三個月前,這裏還是一片冰天雪地,零下二十甚至三十度的極寒,撒尿都得帶着棍子。而僅僅三個月後,冬盡春來,夏天也結伴湊夥,已然是十度左右的溫暖。厚厚的積雪化
作充足的河水,從山間流到海邊。而青翠的長草,黃白的矮花,粉嫩的新枝,都一同從山間地頭冒了出來,爭分奪秒的生長着。畢竟,春夏秋天合在一起,也就只到十月哩!
“主神庇佑!這日頭可真是亮啊!從早一直亮,一直亮,感覺都過了一整天,太陽還掛在上頭!”
“讚美主神!這是太陽主神的偉力,向掌管光明的主神祈禱!?明亮的目光注視着我們,也庇佑着我們,順利抵達了神雙煙港!...”
兩艘遮洋船緩緩靠岸,停靠在神雙煙港的天然湖灣。洛山達跪在甲板船頭,帶領着船上的王國武士與和人工匠,齊齊向着明亮的太陽祈禱。武士與和人們都神情敬畏,對這種持續了足足十六個小時的極晝,感到一種神祕的神
靈偉力。
但作爲主祭的洛山達卻知道,這是太陽神帶來的“極晝”。太陽神由南向北,讓大地母神創造日夜的旋轉,難以逃脫神性的光輝。而這是一種以年爲週期性的自然規律,因爲等到冬天到來,太陽神由北向南,大地母神重獲自
由。那時候,這裏的極夜降臨,同樣會有十六七個小時的黑夜。若是再往北去,還會出現真正不朽的“永晝”與“永夜”,是“太陽神”與“大地母神”循環往復的遊戲。
這個“神靈的奧祕”,不僅僅有他知道,神威大學畢業的所有祭司,也都知道。因爲,像是“世界是圓形的巨球”、“大地母神日夜旋轉”、“世界被大地母神的引力吸引”,以及“極北地的極晝極夜”...這樣能夠解釋與驗證的“神啓
奧祕”,都被“無所不知”的修洛特陛下,寫在不斷更新的《神經文》中,由各級祭司閱讀牢記!
“主神庇佑!讓所有人都下船,在港口休息五天。尤其是船上的牛馬雞鴨鵝,都讓和人農夫好好待候!...等五天後,我們就從神雙煙港啓航,東渡最艱難的神啓島鏈!...”
“是!主祭大人!...”
隨着洛山達的命令,衆人紛紛下船。首先是二十多名王國武士與水手,接着是十幾名和國工匠,還有一名朝鮮醫女。
醫女彩善抱着醫箱,小心翼翼的跳下了船。大半年過去,她身上已經不見了曾經的膽怯與畏懼,也換了身暖和的打扮,穿着好看的狐裘與鹿皮小靴,不像是朝鮮底層的“醫女”,反而像是位山靼部族的“貴女”了。她身邊還有一
位守護的王國武士,幫她揹着裝滿草藥的背囊。很顯然,她在“山靼部族”中獲得了非常的優待。而此刻,她四處張望的好奇眼神,配上尖尖的狗子帽,簡直像是狍子本狍。
“啊!這是到了嗎?傳說中膠人東海的湖中王國?...”
“沒呢!接下來還要向東,渡過神啓島鏈,抵達神大鯨港。然後再向南,經過鯨港。再向南,經過西山港。再再向南,經過鳥糞石諸島...再再再向南,就到湖中王國了!”
“咳咳!還有這麼遠?我這老身板,也不知能不能扛得住...”
獨臂的老鐵匠鐵田宗義,從船上的繩梯爬了下來。他裹着厚厚的皮子,聲音有些咳嗽,氣色倒是紅潤的很。一年多的好喫好喝,各種魚肉、鹿肉喫到飽,再加上有身份地位,還有學徒使喚,把他山城流良業物刀匠的氣度又
養了回來。而此刻,他望着這極北地從未見過的蒼涼海天,春夏時節的花花草草,還有遠處廣袤連綿的半島羣山,凝望了好一會後,吟唱出一句《萬葉集》的古老和歌。
“春過夏來孔白妙の衣幹?大)天の香具山...”
“春已逝,夏將至,白色之衣,晾在天之香具山~~”
老鐵匠的歌聲悠悠長長,清平和樂。在他身後,鐵匠鐵田鐵錘,紙匠楮白永一,漆匠漆上春樹,陶匠燒陶信郎,木匠木作吉郎,車匠車木貞吉,築匠屋築次郎,刻工刻木善手,麻麻生會田,織工染織能工,都依次下了船。
這十一名和國工匠來自各行各業,鐵紙漆陶木、車築刻麻織,算是第一批選出來,優先運往湖中王國的“出色大匠”。
當然,這運走的區區十一位大匠,與聚集在神樺太港中的一百多工匠與學徒相比,確實是數量不多。但目前王國在東北亞的運力還是有限,能夠東渡神啓島鏈的遠洋遮洋船,只有這區區兩艘。至於槳帆長船和關船,划起來不
僅緩慢,風險也實在太大,萬一要是途中折了一艘,不知得多心疼。
算起來,王國第五批支援的五艘遮洋船隊,應該早就在去年出發了。也不知道這支船隊眼下到了哪裏,返航時能不能遇到?
“哞!哞!”
“嘶!嘶!”
“嗷!嗷!”
“喔!喔!”
等一衆武士與工匠下了船,船上侍候牲畜的兩名女真部民、三個和國農人,才把兩匹馬、一對種牛、兩對細犬、六對雞鴨鵝,一同帶下了船。“狗雞鴨鵝”倒還好說,“牛馬”可都是真正寶貴的稀罕物,運起來得時時小心伺候,
不然真的會死給你看。
船隊之所以要歇息五天,主要也是爲了讓“牛馬”上岸喫喫鮮草,調整“心情”,能夠緩過勁來。畢竟海上的波濤,人能一直忍耐,牛馬可忍耐不了太久。而這次運回的兩匹戰馬,都是高大過肩的女真馬。一匹通體雪白,叫“古
棱”,即“大白”。一匹漸變棗紅,叫“敏克特”,即“大慄”。
“小心些,都散遠些!不要驚了馬!”
“是!主祭大人!”
對於這兩匹高大神異“四足騎獸”,洛山達可寶貝的很。它們是要專程運到湖中王國,獻給“陛下”的!至於爲什麼是兩匹?因爲陛下在神王身邊,所以也要再帶一匹,獻給神王。
“好了!主祭大人,馬安定下來了!....”
“嗯!再把船上的鹽卸下來吧!這幾百斤鹽,一半留在港口,另一半送給山部的老祖母。至於山部一千部落民南下加入的事,讓他們再等半個月,等塔米草隊長帶着十艘關船的米鹽抵達,一批批運回去...”
說到這,洛山達想了想,又擺手道。
“算了!你們把鹽裝好,別進了水。後面與山部的安排,我親自去找紫貂說...”
遮洋船停靠,簡陋的港口上一片忙碌。不遠處山靼樣式的帳篷營地,也同樣有幾十個牧鹿的部落民,匆匆趕了過來。
神雙煙港緊挨着山部腹地,按照之前山部與王國“海部”的盟約,規模一直不大。王國在勘察加的主要力量,都聚集在最南邊的“神南山港”。祖瓦羅傾巢南下的時候,也從勘察加半島上抽調了不少部族丁壯。眼下,這處港口營
地,也就兩百人左右,以老弱女眷爲主,絕大多數都是山部出身。
實際上,這處王國港口的存續,一直都受着“老祖母”照料。老祖母在這裏的影響力,恐怕絲毫不亞於“大酋長”祖瓦羅,“二酋長”洛山達。而祖瓦羅與洛山達,之所以被稱爲“大酋長”、“二酋長”,也是因爲他們都要了老祖母
的孫女。簡單來說,這處港口一半屬於山部,一半屬於王國,就是山部與王國融合溝通的一處“窗口”。
“啊!二酋長,您回來了?...”
“紫貂呢?她人在哪?...”
“紫貂貴人帶着能幹活的好手,去新開闢的那塊土豆田裏忙活去了。那田比較遠,在十幾裏外的山腳下。貴人說那邊比海邊暖和,靠着河,土也不鹹,比海邊更適合種土豆。今年要是收成好,乾脆分兩帳人,就在山下建帳,
專門種田去...”
“哦?新開闢的土豆田?去年這邊的土豆,收成好嗎?”
“讚美大神靈!很好的!一人種上一畝的收成,足足能喫一個來月呢!”
聽到這答覆,洛山達沉吟了會,暗暗搖了搖頭。一畝土豆只能讓一個人喫一個來月,豈不是十來畝才能讓一個人喫飽?哪怕山部的部落民比較能喫,這產量估計也只有在湖中王國平均畝產的五分之一。而陛下的神啓經文中說
過,產量不夠,要麼是“土壤沒有肥力”,要麼是“灌溉水源不足”,要麼就是“氣候太冷,作物不適應”。這極北的冰雪大島,水源是足夠的,土壤也還不錯,就是氣候太寒冷了!
“行!忙去吧!我自去找紫貂。”
洛山達笑着點點頭,擺了擺手,告別低頭恭敬行禮的山部部落民。接着,他帶着兩個親信,就往山腳下走。走了兩步後,他又折返回來,取了個和人樣式的包裹,裏面不知裝了些什麼禮物,笑着提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