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深。
鐘錶的指針已經來到九點十分。
宿舍樓內幾乎是一片漆黑,原先還有天上明亮澄澈的紅月亮作爲光源,但現在不知爲何,濃密的雲層飄蕩過來,遮蔽了月亮。
彷彿也蓋住了這棟宿舍樓。
樓內三樓走廊上,渾身是耳的人形生物僵硬在原地不再動彈。
它無比修長的纖細手臂單臂擎天,牢牢地鎖住顏銘的脖頸,令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兩者之間,一道看不清的“空氣管”連接了顏銘和宿管的耳朵。
這是利用了“真實”的連接,是本質上的連接。
雖然沒有進行任何接觸,但又比一切接觸都連接得更加緊密。
兩者保持着詭異的平衡,沒有人能夠輕易打破這種平衡。
隨着時間推移,顏銘能夠感覺到有一股微熱的暖意從宿管的耳朵上傳遞過來。
嗯?
顏銘是不敢回頭去看宿管的模樣,但他能夠察覺到宿管的身體似乎在微微顫抖。
就像是……
耳朵是對方的敏感區域一般。
因此變得熾熱而滾燙。
現在,他們將這種區域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近乎於親密的關係。
顏銘頓時感覺到一陣惡寒,他是想象不到什麼人會對這種狀態下的宿管感興趣。
雖然說看着是女性身材,但無數的耳朵累積在身上,光是想想就覺得無比掉San。
“呼??”
顏銘長出一口氣,他爲了維持這種平衡並不容易,因爲宿管的手臂是直接掐住他的後頸,而非潘老師的後頸。
所以他必須緊緊地抱住潘老師的頭,將自己的手覆蓋在對方的眼睛上。
絕不能放開潘老師,這傢伙也不是什麼正常人,要是跑掉的話怕是不好抓。
這就導致顏銘要同時屏息用力,這才能支撐住不脫手。
幸好遮眼鬼看起來身材瘦小,身爲鬼物還是挺有力的,看起來還能支撐很久。
大概……
再堅持一會兒就行了。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停下!”
“咦??不哈。”
耳畔深處,李彥的的聲音逐漸不像剛剛那樣具有活力,可以聽得出來,現在的他明顯是有些慌了。
不過另一邊的何憐可聽不見他的求饒,念力手的大耳光不斷地拍在潘老師周遭。
宿管能夠清楚顏銘這隻遮眼鬼的位置,但何憐看不見,她只能按照“潘老師”的示意往大致位置揮擊。
好在唸力手足夠大,力量也很容易就能灌輸到顏銘的身上。
通過另一隻手從另一個方向穩固住腦袋,因此這股力量被貫徹到顏銘耳朵裏的李彥身上。
在慣性的作用下,李彥開始沿着“連接”的本質向宿管的耳朵裏移動。
這種移動是他自己控制不了的,因爲耳朵裏的他力量遠遠不如外界何憐的念力手。
“不要啊,顏銘你的耳朵香香的,宿管的耳朵湊湊的,我不要從香香的地方進入湊湊的地方啊!”
“救我,救我!”
“你要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從耳朵聽起來的情況來看,顏銘能感覺到李彥似乎在逐漸遠去,這傢伙的聲音在慢慢減小,彷彿是真的在慢慢離開他的耳朵。
最終,顏銘感覺到自己的耳朵似乎變得輕鬆了不少,而李彥的聲音也彷彿是從地球的另一頭傳過來的。
“救一下啊哥們,真不跟你開玩……”
聲音戛然而止,彷彿是完全沒有了後續。
下一秒,宿管突然就鬆開了顏銘的後脖頸,它彷彿陷入了一種迷茫。
左轉轉,右轉轉,不停地原地擺圈,像是在尋找什麼,但又始終無法確認具體的位置。
“砰。”
顏銘和潘老師一起摔倒在地上,他全程都看着地磚上宿管的陰影,判斷出宿管的狀態後頓時心中鬆一口氣。
成功了。
假如僅僅是李彥的聲音變小,他絕不會輕易切斷自己和宿管間的“連接”,因爲他知道現在的李彥是一隻狡猾的鬼物,可能會假裝離開進行欺騙。
但現在不一樣。
宿管明顯是因爲李彥進入自己的耳道而出現“宕機”,這樣基本就可以確認李彥已經徹底離開。
於是顏銘也不再維持“連接”的本質,直接將自己從充電線上取出來的本質給去除掉。
現在他終於不再和宿管的耳朵連接在一起,哪怕李彥恢復過來,也不可能故技重施,無法沿着連接管道再回到他的耳朵裏。
再看下腳下宿管的陰影,正如顏銘預料的那樣,宿管幾乎陷入了規則的悖論中,已經進入“死機”狀態。
身爲宿管,它會不死不休地追逐觸犯“非禮勿視”禁忌的李彥。
然後顏銘觸犯了類似的禁忌,被李彥盯上,李彥鑽進了他的耳蝸裏。
現在,依靠遮眼鬼和何憐的能力,顏銘終於是擺脫了李彥的糾纏。
宿管追逐的李彥剛好就在它自己的耳朵裏面,它找得到目標,卻無法將目標掛上處刑架。
因此暫時不會對宿舍樓裏的其他人產生什麼威脅了。
接下來只要不主動去看宿管的模樣,幾乎是不會出事的。
而且他還一併找到了博士鬼,現在只需要好好尋找能夠打開宿舍大門的方法就行了。
“終於結束了……它這是產生bug了嗎?”
陸鳴?和顏銘類似,利用地上的陰影去判斷宿管的狀態。
假如是“鏡像”,估計是會觸犯宿管的禁忌,但陰影並不會如此。
顏銘操控着潘老師點點頭。
“那就好。”何憐露出了笑臉,心頭一陣輕鬆。
而陸鳴?立刻提醒另外兩人:“注意,接下來不要抬頭去看宿管,除非你們也想被宿管一直追殺。”
“當然,當然。”柺杖王悻悻地乾笑兩聲,他到現在是沒出過什麼大力,心裏也感慨那李彥幸好是沒有盯上自己。
幾人沿着原路返回,重新回到2樓。
原先樓梯上的那一束紅光隨着宿管的停滯也完全停下,靜止在空中不動。
顏銘保持謹慎,他猜得到這束紅光應該不是宿管或宿管的分身,但依舊沒有去直視。
先是看看紅光的下側,確定沒有宿管的陰影。
於是他心中便有了底,閉上四隻眼,直接伸手去觸碰紅光的來源。
入手之時,顏銘便感受到紅光的光源其實是一顆有彈性的小球。
他也是立刻就分別出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眼睛。
並且大概率就是李彥的眼睛。
顏銘想到了先前李彥的模樣,那傢伙的三隻眼睛剛好與現在的三束紅光相互對應。
原來紅光的增殖是因爲鬼眼嗎?
他沒忍住撇了下嘴,心中有些無奈。
原先以爲紅光就是宿管,理所應當地覺得宿管的數量在不斷增殖,對這些“非禮勿視”的紅光避之不及,現在發現自己的猜測居然完全是錯誤的。
可惜了,要是有博士鬼在身上的話,估計就不會有這種猜錯的情況。
這麼想着,顏銘忍不住看了一眼剛剛被自己揣進口袋裏的花腦。
幸好,這腦子沒碎。
雖然很Q彈,但並不脆弱,大概是因爲它受到詭異能力保護。
“你們過來看,外面這是什麼情況?”
突然間,柺杖王發現了什麼,伸手指向宿舍樓外面。
幾人頓時圍過去觀望,隨着任務進程的推進,宿舍樓周圍已經被濃霧完全包裹。
與此同時,這濃密的霧氣不再滿足於簡單地包圍宿舍樓,而是開始層層堆疊,逐步升高。
可以想象得到,當濃霧堆積到足夠高度的時候,就會漸漸地完全閉合,直到將整棟宿舍樓都埋葬在迷霧裏。
屆時會發生什麼,誰都不清楚。
總之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顯然,這任務是有嚴格的時間限制的,得再快一些。
顏銘取出之前在五樓撿到的保險栓,而何憐也從口袋裏再次拿出來3個。
到現在爲止,已經出現了共計4個保險栓,距離任務目標只差一個。
然而當何憐接過顏銘手上這個保險栓時,頓時發出一聲驚叫,她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其他人。
“怎麼這個也是‘3’?!”
她將保險栓成排擺在手心,只見四個保險栓的數字分別是“5”“3”“3”“1”。
顏銘仔細地觀察那兩個同樣爲“3”的保險栓,它們沒有任何區別,與其他的保險栓也只有數字上不同。
“難道是通用的?”柺杖王不解,“找到最後一個保險栓我們就試試吧,保險栓嘛,能有什麼不一樣?正常工作就行。”
“可能沒這麼簡單。”陸鳴?深深皺起了眉頭,這種意料之外的狀況讓他的心裏有種不安。
似乎……
一直以來都是他們把任務想得太簡單了。
找到保險栓就能離開這宿舍嗎?
這棟宿舍明顯是有“故事”的那種,簡單的尋找保險栓並不能完成任務。
“第一層和第二層我們就差最後兩個房間就找完了,剛剛打算上三樓看看,結果剛好撞上真正在遊蕩着的宿管。”
“剛退回二樓,就發現你剛好準備下樓,想提醒你,但已經遲了,你還是被宿管給抓住,幸好現在是沒有什麼問題了。”
陸鳴?將現在的情況簡單告知顏銘。
而顏銘也同步地寫下了自己的發現和剛剛的全部經歷。
【我被紅光追逐到五樓,在其中一個房間裏發現了保險栓,但那個中年人剛好走進來】
【他將那個房間稱爲節點,而我在這個房間看見了過去發生的事情,並且有一雙來自過去的鞋子被他帶走了】
【我趁亂摘下了他的腦子,現在他應該是看不見聽不見的狀態,全憑某種鬼物的能力支撐着自己行動,但並不靈活】
三張紙條在這三人的手中傳遞,他們也注意到顏銘摘下來的這顆腦子。
跟正常人的腦子不一樣,這是由兩顆腦子組成的花腦。
“節點?過去發生的事情……”陸鳴?立刻就開始頭腦風暴,“會是某種象徵着時空穿越的時間節點嗎?”
不過他很快就否認了這種猜測:“不對,應該僅僅是某種充滿暗示意味的幻象而已,難道說那雙被中年男人拿走的鞋子纔是真正的保險栓?”
柺杖王“啊?”了一聲,頗有些難以想象:“那我們豈不是找錯東西了?這差不多二十分鐘的時間都在白白忙活?”
顏銘同樣皺眉,他本能地覺得這不太可能。
假如運動鞋纔是真正的保險栓,那這任務未免也太不嚴謹了。
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劣質。
顏銘是看過一些詭異遊戲表現出來的血字文本的。
總體而言是個措辭挺嚴謹的遊戲系統,假如真的是用虛構的任務說明來進行誤導,增加任務的難度,那未免也太上不得檯面了。
至少顏銘覺得不應該。
還是說……
因爲時間不對?
妄城這遊戲場景是在二十多年前打開的,而妄城一中也理應是二十多年前的支線場景。
宿舍樓更是支線中的支線。
任務出現偏差也很合理……
與此同時,顏銘想到了那個中年人。
他能夠判斷得出來,中年人很可能就是某個二十多年前的老玩家。
因爲這傢伙的年齡與張醫生他們相仿,還知道“花腦”的植入方法。
這個中年人在進入宿舍樓後應該也會收到相應的任務提醒,但從先前的情況來看……
中年男人完全沒去尋找過保險栓吧?
每個保險栓的附近都有大量灰塵,看得出來這傢伙根本就沒進過那幾個房間。
並非是先嚐試再發現保險栓沒有用,而是直接就知道保險栓沒有用。
爲什麼?
顏銘心念一轉,幾乎是瞬間就得到了答案。
不是因爲時間太久,宿舍樓任務出現了偏差。
而是這任務已經被完成過了。
並且這個老玩家早就知道宿舍樓任務已經被做過,所以他在看見任務說明時直接就判斷出來,想要離開宿舍樓絕對不是依靠保險栓!
顏銘理清了先前自己觀察到的所有疑點,將其梳理成一條可信的邏輯。
他已經隱隱想清楚了其中的原因,但依舊弄不明白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成功逃離宿舍。
不過不用急,既然中年人主動回到宿舍,這就說明那傢伙確信宿舍有離開的方法,並不會完全將他們困死。
不管怎麼說,先找到宿舍樓裏剩下的所謂“節點”再說。
拿到的節點標誌物越多,接下來才能更加佔據優勢。
顏銘剛準備將自己的猜測告訴其他幾人,突然間他就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好像有些不對勁。
先是低沉的嗡鳴,然後便是某句清脆的話語。
“歪基拉。”
顏銘瞪大了眼睛,他怔怔地看向某個地方。
那裏什麼都沒有。
可他聽見了。
聽見了“鬼”在說話。
只是聽不懂。
??
我的耳朵和宿管連接過,它好像發生了某種我不理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