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節
在三極文明星球，非智慧生物的養育已經可以實現全機器化。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智慧生物的參與。但智慧生物已經完全脫離了養育過程中最基礎的環節，需要做的只是坐在屏幕前，動動手指，發出幾個指令，一切的程序自有機器完成。人手完成機器就能做的事情，對於一名研究所的助手來說，更多的是意味着冷藏，或者不受重視，甚至折辱。
賀蘭和潘立不知道其中的道道，隔日他們來到研究所，如昨日一般進入大廳。等進入電梯，潘立忍不住皺眉頭，“昨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賀蘭身爲鳥語者，同樣有着敏銳的感覺，從進入大廳，就受到他人若有若無的注意，想不發現都難。“可能吧。”瞧瞧身上的衣着，和昨天差不多。該不是衣着上的問題。
兩人想不出來，唯有埋頭工作。從平臺樓梯下行，走到最低部，腳下是潮溼的土地，上面覆蓋層層腐葉，踩上去鬆軟而潮溼。賀蘭抬頭打量四周的環境，依舊如昨日般的安靜，高大的樹大遮擋了大半的視線，只能從樹葉間漏出的縫隙，看見點點的光芒。
這裏沒有自然光線，頂部那層能隨着時間推移而變化的“天空”和光線，是受機器控制，完全和外界同步進行。
“你說那些波特鳥，到底在哪裏？”
“誰知道了，走走看吧。”
在平臺上看這片縮小的中央森林覺得不過如此，但真正走下來，徒步從樹木間穿行時，卻是覺得這片樹林實在有夠大的。走了兩個小時，除了樹林還是樹林，沒發現任何東西。幸好兩人是順着牆壁走，沒有走到森林中央。如果走進去，賀蘭懷疑他們到底會不會迷路。
“連只鳥都沒有。找不到人來問路了。”潘立苦笑。在這個幽靜的空間，兩人的肆意放出精神力，探查未知的區域。
“你猜索斯組長爲什麼要我們來養育波特鳥？”
“要我看，他是擔心我們眼高手低，希望我們對波特鳥有更深入的瞭解。”
“也對，不過對其他人可能是難事，你我卻不是。”
“還是先找到他們吧，也不知道藏哪裏去了。”
精神力已經順着牆壁走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看來只有深入森林纔行。兩人手挽着手，一邊前行，一邊在身旁的樹木上留下記號。
“我們會遇見什麼？”
“遇見什麼？”賀蘭疑惑側頭看向潘立。潘立彎彎了眼睛。
安靜的樹林，除了機器製造出來的微風吹拂樹葉帶來灑灑的響聲，便是兩人的腳步聲也被落葉層吸收去。手指尖劃過樹皮，粗糙的表皮，卻不是風吹日曬帶來的痕跡，更多的是植物本身的特性。
“這裏不是英倫三島，不會有人故意埋伏下來等我們。”賀蘭笑着搖頭。回想起當日的驚醒，今日只覺得有如一夢。
俯身，把腳下的落葉收攏在一起，“你看，落葉層只有薄薄的一層。說明這片樹林成型的時間並不長。缺少了時間的積累，看上去相似的一切，其實還是能分辨出來。”薄薄的落葉層下，是溼潤的泥土，不是森林裏特有的，腐爛樹葉混雜，爬行動物活動場所的泥土，而是稍顯得乾淨，缺少爬行動物活動痕跡的泥土。
潘立也彎腰，捏了一把泥土，“你說他們會把波特鳥藏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走到中央的峭壁再說吧。”
兩人前進速度加快。一路無阻，精神力充當探路的先鋒，分開攔路的綠葉，提示絆腳的樹根。兩人以比原來快一倍的速度往樹林中央前進。
直至那座垂直的峭壁屹立眼前。賀蘭和潘立同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幾乎以九十度垂直的峭壁，峭壁上數千個小洞，小洞洞口露出一雙淺綠色，不斷轉動的小球。上千對小球盯住峭壁下的兩人。安靜的樹林裏，突然冒出淺綠色的小球，令人不自然想起那些漂浮在空中，總愛在隱祕地若隱若現的昆蟲。
賀蘭忍不住後退一步，只覺得後背微冷。潘立握住賀蘭的手掌一緊，忽又鬆開，大踏步往前。
“你做什麼？”
“我看看這都是些什麼東西。”潘立在峭壁底下摸索，手指滑過看似光滑的峭壁，“爬上去，捉它們下來。咦，這個是什麼？”潘立摸到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噗通一聲，滾落地面。
賀蘭心中一動，昂起頭，看見那堆淺綠色的小球垂着自己的動作而往上抬起，“或許，這裏不讓人爬上去。”
呼啦，峭壁上空的天空突然一暗，翅膀劃過空氣帶來的湧動，淡淡的腥味隨着湧動而來。淺綠色小球騰空而起，瞬間遮擋了天空。
“是鳥”
“正確來說是波特鳥。”潘立慢慢走到賀蘭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原來藏在這裏。”
呼啦，暗雲湧過，卻盤旋在兩人頭頂。賀蘭和潘立立即收攏了精神力，平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任何惡意。
“咕咕，這兩個是誰啊？”
“咕咕，樣子好傻啊。”
“咕咕，肚子餓，別去管他們。”
呼啦，暗雲散去，翅膀扇動劃出一道道弧線，紛紛投向峭壁的另一端。
“我們到那邊去看看。”賀蘭和潘立趕緊追上波特鳥。一堆飛，兩個在地上跑，繞是賀蘭和潘立跑到不慢，等繞着峭壁跑了半圈，轉到峭壁另一端，看見那叢叢蔓蔓的紅浦葉。千隻波特鳥散落在紅浦葉叢中，起起伏伏，猶如千粒顏色各異的珠子。賀蘭放輕了腳步，靠近最邊緣上的波特鳥。嫩黃的小身體匍匐在紅浦葉上，小嘴一動一動的，噬咬紅浦葉剛冒出來的嫩芽，咕嚕嚕的大眼睛一發現靠近的陌生生物，翅膀微微往上一翹，警惕地盯住陌生生物。
賀蘭立即止住腳步，抬手示意潘立守在自己身後。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看着波特鳥。波特鳥等了一會兒，發現陌生生物沒任何舉動，雛鳥的天性立即佔據了上風，低頭繼續噬咬食物。當賀蘭牽着潘立越過它時，波特鳥僅側側腦袋，用眼睛掃了一下，就沒其他舉動。
越往裏走，賀蘭和潘立越覺得“寸步難行”。不同於剛纔在迷你中央森林，樹木經過人工培育，製造者在培育之初已經人爲設計出一條適合行走的路徑。紅浦葉叢更像是野生的從地，腳下踩的是根莖，梢一不小心就會碰到紅浦葉。勉強往前走了十數步，看着前方起伏的紅浪，賀蘭搖搖頭，“我們停在這裏吧。”
身邊的紅浦葉上，有七八隻波特鳥匍匐在葉上，賀蘭和潘立經過時，大眼睛掃了兩次，就繼續埋頭苦喫。賀蘭前進不得，反而安心下來觀察身邊的波特鳥。
一隻臉上帶有黑色的斑點，一隻全身披了翠綠的外衣，尾羽卻是淡黃色的，一隻臉上有拇指大小，白色印記，一隻……
“咕咕，你在看什麼？”一隻雛鳥大概填飽了肚子，撲棱了翅膀，落在賀蘭身邊的葉子上。
“在看你們。”
“看我們，我們有什麼好看的嗎？”雛鳥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咕嚕咕嚕在葉子上轉兩圈，“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爲什麼能來這裏。”
“我們是這裏飼養員。”賀蘭彎下腰，和雛鳥大眼對小眼。
“哦哦噢？”雛鳥張圓的嘴巴，連聲兩聲哦，卻突然飆發出一聲噢？“你，你在和我說話？”
賀蘭伸手摸摸油滑的羽毛，這隻雛鳥又呆又可愛，儘管不如毛團們機靈，賀蘭忍不住滿心歡喜，忍不住輕輕把它握在掌心，“對，我在和你說話。”
雛鳥連連倒抽幾口氣，抽氣的速度太快了，小傢伙有點站不住腳，身體搖搖晃晃地往後仰。賀蘭用手指推推小傢伙，幫我站穩了。
“大傢伙快來啊，這裏有個兩條腿的，和我說話啊。”雛鳥叫地又尖銳又急促，附近周圍進食的波特鳥紛紛抬起頭，嘩啦啦飛過來，把賀蘭和潘立團團圍住。
不知怎的，賀蘭突然有種大人遊覽小人國的奇怪感覺。看看眼前的情景，上千隻波特鳥站在葉子上，昂起腦袋，滴溜溜眼珠子盯住自己，就像愛麗絲進入夢境，突然被一批僅到膝蓋高度的小矮人奇怪地圍觀一樣。
“大家好啊，我是賀蘭，研究所新來的助理，我現在的工作就是照顧大家。這位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同事，潘立。”
“哦。”上千隻小腦袋紛紛上下活動，大眼睛掃過賀蘭，再掃過潘立時，上千隻小身體不自覺抖動數下。
“我不喜歡那個短頭髮的，高高的，那個好可怕啊。”
“咕咕，我怕。”
“咕咕，他要喫了我們嗎？”
聽見波特鳥們的嘀咕聲，賀蘭愕然看向潘立，潘立則是無奈地聳聳肩膀，“我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就是沒釋放出精神力，更加沒放出鬼臉。但生物有直覺有時卻是驚人的。
“他是好人，大家不用害怕啊。”賀蘭打了個手勢示意潘立暫時退出紅浦葉叢。
波特鳥齊齊搖頭，“不喜歡，不喜歡。”
圍觀完新來的生物，波特鳥一鬨而散，有些繼續覓食，有些則拍着翅膀飛到紅浦葉叢旁。賀蘭退出紅浦葉，順着波特鳥飛行的方向，往右拐就發現一條約一米寬的小河，河水清澈，看上去不深，也就膝蓋高的深度。
波特鳥停在河岸，低頭喝水。
“這裏居然還有水源，不過似乎不是供給給這座迷你樹林的。”賀蘭順着河岸走兩步，河流從森林中蜿蜒而出，流向另一側，單單看小河的水流就能判斷整座迷你樹林的水源是另有供給的，這條小河可能僅僅供波特鳥飲用。
賀蘭掏一捧水送到嘴邊，微澀，帶點苦。河流裏沒有遊動的魚類，至於微生物，肉眼能見的也沒有。
“水似乎也不是普通的水。”賀蘭有些不確定，側頭示意潘立也喝一口。
“你就不怕水裏面有毒？”
“看電視看多了吧。諾，看看那些是什麼，鳥類大自然的生物往往比人類擁有更加敏銳的直覺，如果水有毒，它們根本就不會來喝。”
“長年飲用，也會導致抗體產生。”潘立一邊和賀蘭辯駁，一邊捧了一小捧水送到嘴邊。
“怎樣？”
“不怎樣。肯定不會是未完全淡化的海水。”
“廢話”賀蘭丟給潘立一個白眼。未完全淡化的海水是微鹹的。不但地球的海水是這樣，卡詩雅的也是這樣。賀蘭心裏腹誹，當我沒上星域網看過卡詩雅百科介紹嗎
潘立甩甩手上的水，“再走走看。總覺得這裏以前也應該有人看管。有人看管肯定會留下記錄，找到那些記錄就知道了。”
兩人不約而同選擇順着河流逆向前行。再一次穿過中央森林，終於發現河流的盡頭莫名消失在一堵銀白的牆壁前。
“造假也不會多造點，至少搞個幻境之類的。瀑布什麼的也好啊。”賀蘭嘀咕着上前，手指摸索光滑的牆壁，一點一點，按壓，滑動，尋找可能的按鈕或者連接處。離開波特鳥聚集的地方，兩人再次釋放精神力，可惜對面的牆壁似乎是一個屏蔽器，精神力怎麼都找不到切入口，無法看透牆那邊的情況。
兩人肩並肩，慢慢向兩邊寬展。光滑無瑕的牆壁毫無破綻，小河的河水離奇消失在牆壁邊緣。賀蘭把手放進水裏，手指往前探，很快觸碰到堅硬的牆壁，用力推推，推不動。
“我來”潘立挽起衣袖，手臂完全沒入水裏，水面波光淋漓，盪漾間，潘立的手臂忽如摺疊，忽如化成兩截。
“這裏。等等，不對，好像是管道。是管道管道排水，雖然都是出入口，但是不是我們想要的。”
賀蘭抬頭看向光滑的牆壁，皺眉，這個牆壁看着挺正常的，但就是有些地方不對勁。爲什麼不對勁？他們之前應該也有人管理的，但是就他們今天走過的地方來看，這裏沒有所謂的辦公室之類的地方，就算沒，總該有攝像頭什麼的，但就是看不見有。
這很不對研究所搞出一個迷你中央森林，除了培育波特鳥，另外一個原因該是觀察它們的習性。所以這裏一定有什麼隱祕的地方。
賀蘭往旁邊走了兩步，又往右邊走了兩步。
缺少樹葉的遮擋，類光線直接灑在地面，對面的牆壁光滑得刺眼。賀蘭忍不住眨眼，盯住這麼個東西，好像盯住放光的球體。
等等……
賀蘭突然醒悟到什麼，發光的球體。睜大眼睛，仔仔細細盯住牆壁，光線刺得眼淚冒出來，忍住痠痛，一個巨大的球體慢慢冒出來，球體內紅線密佈。
賀蘭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順着紅線的走向，手指輕輕滑過，隨着指尖的移動，一道紅線漸漸清晰起來。隨着紅線變得如血般清晰，一道裂縫從球體中央裂開，慢慢滑向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