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 董馥梅得出空來,拿着個扁擔和一捆麻繩就往城裏去。
那幾個裝衣服的麻袋重倒是不算重,就是佔地方的很, 她放在包裹裏,打算快進城的時候找個沒人的地再拿出來挑上。
她拿着東西還是先往供銷社後頭去,遠遠的看着是沒林小滿的身影了,才往林小滿的家去。
她雖然知道林小滿的家在哪, 但不常來。門衛或是看她面生, 打量了好久。
林小滿確實是在家裏, 她家也亂的很,客廳裏都是打包好或半打包的箱、袋。
見到董馥梅拿着幾大袋子來, 林小滿又驚又喜:“梅子,你來啦, 真是,家裏這麼亂也沒地方坐。”
林小滿說着拖過來一張椅子, 用袖子一抹擦了擦灰:“快把東西放下, 你先坐這,我去給你倒杯水來。”
東西董馥梅依言放下了,卻沒坐。伸手攔她:“對我還客氣什麼,不用倒水。”
“要的要的!”林小滿將董馥梅按到椅子上, 自己往裏屋去,她家裏有熱水壺,用嶄新的搪瓷缸子裝了半杯水,還放了塊冰糖進去搖化了才端出來待客。
“我家也沒什麼好東西, 喝點糖水甜甜嘴啊。”
“林姐姐你也太客氣了。”董馥梅哭笑不得的接過糖水,她並不是很愛喫糖,糖水就更不愛喝了。
只是要給主人面子,董馥梅還是將糖水都喝了,還道了聲:“真甜。”
林小滿聽着開心:“甜就好!甜就好!要不要再來一杯?”
“不用不用。”董馥梅忙拒絕:“夠了夠了,再喝我得跑茅廁了。”
“哈哈,也是,不能讓你灌一肚子水飽啊,我這還有黃豆糕……”
“林姐姐,別忙了!不喫,真不喫!你可別把我當客人看,我要生氣的!”董馥梅佯怒道。
“誒,彆氣,彆氣,姐姐的錯,姐姐的錯。”看董馥梅生氣了,林小滿趕緊認錯,認完還要辯一句:“姐姐這可不是在和你客氣啊,就是拿你當親妹妹纔要什麼好東西都拿出來呢!”
“我知道姐姐對我好!”董馥梅用略帶撒嬌的語氣說了一句,彷彿林小滿真是她親姐姐了。
兩人又親親密密的說了一會兒話才提到了正事,董馥梅將自己帶來的麻袋打開,被壓縮的緊緊的衣料沒了外界束縛一下蓬出來不少。
林小滿是知道這衣服一件能壓到撰在拳頭裏的,這會兒竟然能蓬出來,怕是數量不少:“梅子,有這麼多的嗎?”
董馥梅臉上的笑容既謙虛又驕傲:“姐姐,妹妹不敢和機器比,不過半架洋機還是比得上的。”
“這裏有七千二百一十三件,如果姐姐能都收下,那十三件我就當送姐姐的了。”
董馥梅既然把東西都送她家來,又說出這樣的話,那就是明白了這東西她是要自己收的意思。
供銷社賣出夏布襯衣一件是16元,這十三件就是208元,這可是純利。即便比起大宗不算什麼,但也不是小數目了。
董馥梅這麼大方,林小滿也不再刨根問底,只是七千兩百件要全喫下,她得拿出57,600元現錢。
這時候的人說窮,是真的窮,但有錢的人依舊有錢,是超乎窮苦人家想象的有錢。
不說她的丈夫,林小滿自己在供銷社收購部工作這麼多年,喫下的錢財就不少。更別說她膽子可大,佔着身份方便,私底下其實還是黑市供貨商之一。
最近她在收手,手上不方便攜帶的貨都慢慢換了現錢,目前身上的錢幾十萬是有的。
即便如此,五六萬對她來說也是個大數目了。
林小滿對董馥梅做的衣服的質量是很信任的,她猶豫的也不是別的,就是不知道甘省那邊天氣如何,這衣服能不能賣。
猶豫了一會兒,林小滿一咬牙,應道:“成,你都這麼說了,這些衣服姐姐就都收了。”
林小滿是個利落的人,下了決定,讓董馥梅在客廳先坐着。她回房裏,反鎖了門,在牀底下搬出個大箱子點出足夠的錢來,用麻袋裝了提出來。
“梅子,你點點吧。”
董馥梅打開麻袋看了看,用手伸進去在底下撈了一把,見大多都是十元大鈔,心裏快速估算了數,就收回手:“姐姐信任我都沒查看衣服,我也信任姐姐不會賴我的。”
被人信任的感覺很好,林小滿臉上的笑容更真了。
董馥梅背來的麻袋是四袋,其中三袋半是衣服,有半袋裏面還有個小口袋,是她自己做的一些土糖和地瓜幹:“姐姐,你要走別的東西不好拿,糖倒是可以帶點。這地瓜幹用的紅心的,沒曬得很乾,在火車上做零嘴喫也挺好。”
“你什麼時候走我也不知道,可能也不能來送你,這東西你一定要收下,這是做妹妹的一點心意,我家出了事後還能這麼好過都是有姐姐幫忙,這些東西不足以謝謝姐姐這麼久以來的照顧,我……”董馥梅說着就哽咽起來。
林小滿看得心疼的很,忙安慰她。
話別許久,董馥梅要走時,林小滿拿了幾包奶粉出來:“梅子,你家孩子多,喝奶粉好,這些你拿家去。”
“姐姐我怎麼能拿你東西。”董馥梅豎眉拒絕。
“什麼能不能的,這是我給孩子的又不是給你的。”林小滿順手拿了個小筐,將奶粉放進去塞她懷裏:“你也說了,今天這一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相見,這點東西你就別推了。”
這話有些傷感,董馥梅沒再拒:“那我就替我家幾個小不點謝謝他們阿姆了。”
“誒喲,這纔對,行了,時候不早了,你走吧,走吧,有緣再見吶!”
“再見,我相信我和姐姐是有緣分的。”
再次道別,董馥梅轉身下了樓。
董馥梅沒在城裏過多停留,直接往鄉下走,等到了沒人的地,就將錢袋收進了包裹裏。
扁擔挑在肩上,放奶粉的筐在上面掛着,一搖一晃的被董馥梅帶回了家。
學校還沒放學,肖小月和三個男孩又都跑出去野了,家裏就只有肖小雲一個人待着。
早兩年肖小雲也不是怎麼愛讀書,現在大了點學的東西多了,又從姐姐們那認識到了數學這門學問,越發愛學習起來。買的一些兒童學習畫報、習題冊都不夠她用的,董馥梅給了她《算經十書》,她就一頭紮了進去,都不愛和肖小月一起出去玩了。
見到董馥梅帶回的奶粉,肖小雲也挺高興:“學棟看到有好喫的,一準開心。”
她說這話不是說肖小雲自己就不愛喫了,只是因爲家裏人看到喫的肖學棟會最開心,能一蹦三尺高,讓人看了就樂的那種。
董馥梅要做飯,肖小雲放下書本跑去幫忙。她燒着火,董馥梅問她:“書上有沒有看不懂的地方?”
肖小雲想了想:“還行,本來有看不懂的,對着媽買的習題就能看懂了。”
“你現在做到幾年級的習題冊了?”
董馥梅給肖小雲買了小學全套的習題冊。沒多少花樣,每科就一本,城裏學校配的也就這樣。
“數學做完了,其他的四年級。”肖小雲回答完,渴望的對董馥梅撒嬌:“媽~能不能給我買初中的數學書呀?小學的太簡單了。”
“行啊,下次去縣城就給你買。”
公社沒書店,要買習題冊得去縣城纔行。肖小雲難得要東西,還是和學習有關的,董馥梅肯定要滿足她。
“謝謝媽!”
肖小雲用過的習題冊並不會浪費。她是用鉛筆寫的,寫的很輕,寫完了用橡皮擦了還能給其他兄弟姐妹用。
知道肖小雲還要媽買初中的習題冊,肖小月都快瘋了。她抓着肖小雲肩膀嘶吼:“你瘋了嗎!你瘋了嗎!小學已經不夠你學了嗎!你一年級都沒上的小屁孩看什麼初中的書啊!啊?”
肖小雲隨她晃,不慌不忙的說:“小學是不夠我學了啊。”
“啊!”肖小月一聲尖叫,內心受到重創。
“你一定不是我的小雲!你是假冒的!”
“肖小月!小聲點!唱什麼戲呢!”肖小溪在廳裏拉筋,拉的一腦門汗,忍着疼還要聽人嚎,心裏不舒服就喊了聲。
肖小月就不是個虛心接受批評的,當下也不管即將到來的初中習題了,衝出去和肖小溪理論清楚她沒在唱大戲!就是懷疑自己的雙生姐妹和戲文裏那狸貓換太子一樣被人掉包了!
“你說的什麼屁話!你照照鏡子好好看看你的臉和小雲有哪點不一樣!”
理論無效,肖小月又被肖小溪教訓了。
……
說要給肖小雲買習題,董馥梅就找了空又往縣城去了一次。縣城有家華新書店,就在八一路上。
上次來書店買習題的時候書店裏沒多少人,這次過來裏面擠得很。只是人家來買的不是習題冊,是一本本紅殼的偉大領袖語錄。
來買語錄的不止有學生,還有輪休的工人等。
他們縣城不大,語錄存量不足,哪天有貨了,一早就會被人搶着買,沒兩小時準能買空。買不到的只能眼巴巴等幾天。
不知道什麼時候颳起的讀語錄的風尚,在縣城裏,身上沒本語錄,是要被人恥笑的。
董馥梅見着這情況,微微蹙眉,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去搶幾本語錄。在這生活這麼久,她知道緊隨上面的指令很重要,要是人人都拿着紅皮書,就她家沒有,她家肯定討不了好。
或許是她盯着被哄搶的紅皮書架久了點,有個青年誤會她是想搶搶不到,紅着臉舉着一本紅皮書遞到她面前:“那個,我搶了兩本,分你一本吧。”
青年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見到美人有難,忍不住拔刀相助罷了。只是他這兩本一本是給自己搶的,一本是幫在工廠上班沒空來的表哥搶的,就這麼分出去一本,也不知道他之後得怎麼交差。
青年比自己小了得有十歲,董馥梅看他也是和看孩子一樣,便不拒絕他的好意:“那就謝謝了,我正想着怎麼能買到呢。”
“不,不客氣。”青年羞澀的笑。
笑完就緊緊抱着剩下的一本又扎回了人羣中,想來是還想再搶到一本好給表哥交差。
可惜出來容易進去難,沒等他擠進去,紅皮書就買完了,還有人想搶他手上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日期提示:這時候是66年6月份
本文不涉及政治,這個時期只會有有關梅子遇到的事有一些側面描寫
謝謝煙煙和淺淺半夏°的地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