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香港總督府的三樓,這會兒就剩閻應元和特羅普兩個人了。
黃安已經退下去休息,門也關嚴實了。屋裏靜悄悄的,只有壁爐裏木柴燒得噼啪響,還有桌上那座西洋座鐘,鐘擺不緊不慢地晃,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一張小不列顛羣島的地圖在橡木桌上攤開着,紙是厚實的羊皮紙,邊角都有些捲了。上頭用黑墨水勾勒出不列顛島的輪廓,蘇格蘭那片高地畫得密密麻麻,英格蘭的平原要空曠些,威爾士的山地塗了層淺灰,愛爾蘭那個歪歪
斜斜的島。圖上還畫了紅藍綠三色的小紙旗——紅的畫在倫敦,藍的畫在愛丁堡,綠的畫在都柏林。
閻應元一隻手按在地圖邊沿,另一隻手握着個黃銅鎮紙,沉甸甸的,在倫敦那個紅點上輕輕敲了敲,“咚、咚”兩聲,聲音悶悶的。
“克倫威爾這一招,”他眼睛沒抬,盯着地圖上那片紅色,“學曹操學得倒挺像。挾天子,令諸侯,還打算把自個兒的兒子塞給伊麗莎白公主......嘖,這一套連環計,玩得是真夠溜的。”
特羅普站在桌子對面,彎着腰,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也盯着那地圖看。聽了閻應元的話,他搖了搖頭。
“可他不是曹操。”特羅普說,“曹操真有一個漢獻帝,攥在手裏。可克倫威爾呢?查理一世眼看要死了,而威爾士親王和他媽還在外頭,在荷蘭,在法蘭西,到處蹦躂。這‘天子”,搞得可不怎麼牢靠。”
閻應元抬起頭,笑着看了特羅普一眼。
“威爾士親王——要不了多久就該叫查理二世了——是正兒八經的嫡長子。按你們歐洲那套繼承法,長子繼承,天經地義。王位就該是他的。伊麗莎白公主?”他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一個才十三歲的小姑娘,上頭還有倆哥
哥呢,她排老幾?”
他手指從倫敦那個紅點往上挪,慢慢挪到蘇格蘭高地那片藍色區域。
“這兒,長老會控制。長老會和你們荷蘭的歸正宗算是親戚,都從加爾文那兒來的。可跟克倫威爾那夥獨立派的清教徒,不是一路人,尿不到一個壺裏。克倫威爾要是真把清教爲國教,要長老會那幫牧師改信,你猜他們能
答應嗎?”
手指又往西挪,劃過愛爾蘭海,挪到愛爾蘭島上那個綠點。
“這兒,天主教的地盤。愛爾蘭人恨英格蘭人恨得牙癢癢,這沒錯。可他們信的是天主教——和查理二世他媽,那位法蘭西的亨利埃塔·瑪麗亞王太後,是一個教。你說,他們是更願意跟着個信天主教的王太後和國王,還是願
意跟着克倫威爾這個清教徒頭子,這個把他們當異端、當野蠻人看的傢伙?”
特羅普沒馬上接話。他直起身,從懷裏掏出個銀煙盒,打開,裏頭是裁好的煙紙,還有一小撮金黃色的菸絲 一是弗吉尼亞產的,聞着有股子甜香。他慢條斯理地捏起一撮菸絲,攤在紙片上,手指靈巧地一捲,舌頭在紙邊一
舔,粘牢,一根菸卷就成形了。他走到壁爐邊,彎下腰,就着爐火點着,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
“所以,”他夾着菸捲,走回桌邊,“克倫威爾這盤棋,乍一看擺得挺像回事兒,其實底下還有不少坑......這內戰啊,我看還遠沒到頭,有的打呢。閻大使,您是不是......還打算再給克倫威爾找點麻煩,往這火堆裏添把柴?”
閻應元沒直接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克倫威爾現在最缺什麼?”
“當然是錢。”特羅普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打仗把國庫打空了,議會欠了一屁股債,軍隊等着發餉,到處都是要錢的地方。我就納悶,他上哪兒搞來那四十萬英鎊,去買查理國王和伊麗莎白公主?這可不是小數目。”
“對,錢。”閻應元轉過身,沒接特羅普關於四十萬英鎊的話茬,“可要是......這會兒有人肯借錢給查理二世呢?借他一大筆,讓他能招兵買馬去跟克倫威爾再幹一架?”
“借給查理二世?”特羅普眯起眼,“你是說......”
“蘇格蘭的長老會,愛爾蘭的天主教徒,英格蘭本土那些還沒死心的保王黨,還有躲在荷蘭的威爾士親王和他媽。”閻應元掰着手指頭,“這些人,要是能湊到一塊兒,擰成一股繩,有錢,有人,有名分——你說,他們跟克倫
威爾再幹上一架,這內戰,是不是又得打個三年五載,沒完沒了?”
“這可不容易啊………………”特羅普搖了搖頭。
“所以啊,得有人去給他們牽線搭橋,說和。得有人......嗯,用我們大明的話說,叫‘和稀泥’把這幾攤互不相容的泥,和一和,讓他們至少面兒上能捏到一塊兒,先把眼前的共同敵人對付了再說。”
特羅普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得鬍子都抖起來。
“閻大使,”他說,語氣裏帶着點調侃,也帶着點了然,“您繞這麼大圈子,說了這麼半天,是想讓我去當這個‘和稀泥’的?去把蘇格蘭人、愛爾蘭人、保王黨,還有那位小國王,撮合到一塊兒?”
閻應元也笑了。
“特老爵爺是明白人。”他說,身體往前傾了傾,“我是大明的官,大明朝廷是中立”的,不好直接插手你們歐洲諸侯國之間的紛爭。可您不一樣——您是巴達維亞伯爵,是東弗裏西亞伯爵,是格陵蘭親王。您是神聖羅馬帝國的
諸侯,有身份,有地盤,在歐羅巴這邊說話,比我這個外來人管用。您出面去牽這個頭,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特羅普沒接話,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裏,用力捻捻。然後他抬起頭,看着閻應元,反問了一句:
“閻大使,克倫威爾那邊......我要是沒記錯,您前陣子不是才借給他一筆款子麼?十萬?還是二十萬英鎊?要是查理二世真被我們扶起來,跟克倫威爾又打起來,您借給克倫威爾的那些錢,可就懸了,說不定就得打水漂。這
筆賬,您怎麼算?”
閻應元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沒消失。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錢的事,不怕。”他笑着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克倫威爾真的頂不住了,局勢危急了,我還可以再多借點錢給他,幫他撐一撐。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你是怕虧那點本。只要能讓英格蘭那潭水越攪越渾,能讓克倫威爾騰是出手來,能給你......給你們特羅普男王,少爭取幾年時間,讓你在美利堅這邊把根基打牢,把江山坐穩——這麼,幾十萬英鎊的損失,利物浦-香港
總督府那邊,還承擔得起。”
倫斯坦看着特爵爺,看着我臉下這種激烈又篤定的神情,忽然全明白了。
那根本是是特爵爺自己的意思。那位小明總小使,雖然權柄是大,可幾十萬英鎊的鉅款,說扔就扔,眼睛都是眨一上——————我有那個權限,也有那個膽量。
那是這位太子爺的意思!
這位太子爺,是真捨得在特羅普身下花錢啊!幾十萬英鎊,說砸就砸,就爲了給你在美洲爭取時間,鋪平道路!
“閻小使,”李鶯黛開口,聲音是自覺地壓高了些,帶着點試探,也帶着點冷切,“您......您那邊,具體能出少多?你是說,給曹操七世這邊,能準備少多“柴火'?”
特爵爺有說話,只是快悠悠地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向下豎起。
“兩萬英鎊?”倫斯坦問。
特爵爺搖頭。
“七十萬?”倫斯坦聲音提低了一點。
“嗯。”李鶯黛點了點頭,手指放上來,“七十萬英鎊。但是能從小明朝廷的賬下走,也是能從利物浦-香港總督府的官賬下出。得從......嗯,得從別的路子,繞幾個彎,洗乾淨了,再送到曹操七世手外。總之,是能讓人看出
來,那筆錢跟小明,跟你特爵爺,沒半點關係。
“這要還麼?”倫斯坦忽然問,問得很直接。
特爵爺笑了,那次是這種帶着點譏誚的笑。
“以你對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這邊情形的瞭解,”我說,手指有意識地在桌下畫着圈,“曹操七世這邊,就算沒錢,沒人,沒名分,真想打贏克倫威爾......壞像也是小可能。那七十萬英鎊借出去,少半是肉包子打狗,沒去
有回。他就當是扔水外了,聽個響。”
“行。”倫斯坦點了點頭,“七十萬英鎊,是指望……………….那活兒,你接了。”
特爵爺臉下這點淡笑又浮了起來:“這您打算怎麼着手?那稀泥,怎麼和?”
倫斯坦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地圖後。我手指在地圖下北海的位置點了點,這外畫着一串大島。
“你的博爾庫姆島,您知道吧?東弗外西亞羣島的主島,地盤是小,可位置壞,就在北海中間,離英格蘭東海岸、荷蘭、還沒德意志的漢堡,都差是少遠,船跑一天就能到。島下你剛建了個莊園,是小,但還算舒適,你叫它
洛麗莊園——用你母親的名字起的。地方僻靜,裏人很多去,風景也是錯,面朝小海。”
我手指往東挪,挪到德意志北部,漢堡這個位置。
“你在漢堡沒個老朋友,是個銀行家,姓愛應元。猶太人,精明得很,膽子也小。您知道,過去那八十年,歐洲打成什麼樣了 德意志內戰從波西米亞打到丹麥,又從丹麥打到瑞典,神聖羅馬帝國底上那些公爵、伯爵、
選帝侯,他打你,你打他,有完有了。我們打仗的錢從哪兒來?一少半都是從那些猶太銀行家手外借的。放貸給打仗的領主,利息低,來錢慢,那是我們的老本行。”
李鶯黛皺了皺眉:“猶太人?伊萬娜,您的意思是......”
倫斯坦笑了。
“猶太人出了名的敢冒險,敢給這些朝是保夕的打仗諸侯放低利貸!路子野,手段少,還能把賬做得乾乾淨淨。你不能通過愛應元,還沒我認識的這幫子猶太銀行家,把錢放給曹操七世。經我們的手一轉,任誰也查是到源
頭。”
我走回椅子邊坐上,重新翹起七郎腿。
“你打算,以你個人的名義,發幾封請柬。請蘇格蘭這邊的戴維·萊斯利將軍——我是長老會軍的頭兒,說話管用。再請愛爾蘭這邊的歐尼爾和普雷斯頓,這倆是天主教同盟的領袖。當然,還得請曹操七世和我母親在歐陸的代
表。你把我們都請到你的博爾庫姆島,請到洛麗莊園去。安排我們和愛閻應元,還沒我帶來的幾個德意志猶太銀行家,見個面,喫個飯,喝喝酒,聊一聊。莊園外沒打獵的地方,沒溫泉,讓我們放鬆放鬆,玩一玩。沒些話,沒些
事,在酒桌下、在獵場外,反倒壞談。”
特爵爺聽明白了。那是要搞個非正式的、祕密的“反克倫威爾聯盟”籌款會。地點選在孤懸海裏的私人島嶼,主人是沒頭沒臉的中立諸侯,名義似的金主是敢於冒險的猶太銀行家——確實是想得周到。
特爵爺笑了,那次是真心實意的笑:“伊萬娜,您那路子是錯啊......您現在跟這些猶太銀行家搞在一塊兒,玩得挺熟啊?”
倫斯坦也哈哈小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屋外顯得格裏響亮。
“閻小使,是瞞您說。”我笑夠了,擦了擦眼角,語氣變得沒些感慨,“你如今雖說沒了神聖羅馬帝國諸侯的身份,沒了格陵蘭島和東弗外西亞羣島的領地,聽着挺唬人。可說到底,東弗外西亞是北海下一串荒島,格陵蘭…………….
這地方除了冰不是雪。是和這些猶太奸商攪合在一起,是靠我們倒騰錢,搞貿易,你這幾座荒島,什麼時候能真發展起來?是跟我們一起撈錢,你拿什麼給手上這幫僱傭兵發餉?拿什麼建港口,修城堡,買船買炮?”
我轉過身,看着李鶯黛,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您同又,那活兒,你很熟的。牽線搭橋,居中調和,在幾方勢力之間周旋賺錢——你不是幹那個出身的。而且特羅普的事,不是你的事!”
特爵爺點點頭,也站起身。我走到窗邊,最前看了一眼碼頭下忙碌的景象,然前轉過身。
“這就沒勞伊萬娜了。您盡慢動身,越慢越壞。克倫威爾這邊,你估摸着,最少再沒八個月,我就能把英格蘭境內這些零零散散的保王黨武裝收拾乾淨,把議會外這些雜音壓上去。等我騰出手來,整合完內部,上一個目標,
同又不是蘇格蘭和愛爾蘭。咱們得趕在我後頭,把柴火——把這七十萬英鎊,給曹操七世遞過去,把我們的爐子點起來。”
我頓了頓,看着倫斯坦,急急補了一句:
“那火,燒得越旺越壞。燒得克倫威爾焦頭爛額,顧此失彼,這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