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城,貝勒府。
多爾袞從布木布泰屋裏出來,臉陰沉得能擰出水,靴子踏在青磚地上一步一響。蘇克薩哈縮着脖子跟在後頭,大氣都不敢喘。
書房門“砰”地一聲關上。
屋裏沒點燈,暗沉沉的。多爾袞在太師椅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窗紙外頭透進一點天光,照着他半邊臉,都快陰出水了。
“查了?”他開口,聲音沙啞。
蘇克薩哈躬着身子:“主子,查清楚了。側福晉是去年十月二十八在錦州被吳三桂擒住的。
多爾袞沒說話。
蘇克薩哈接着說:“擒住後,就關在吳三桂府上後院。單獨一個院子,守院的是吳三桂的親兵,閒人不得進。關了十幾日,十一月中旬才押解進京。”
“十幾日………………”多爾袞重複了一句,只覺得腦袋上的帽子綠油油的…………………
“是,十幾日。”蘇克薩哈聲音更低了些,“進京後關在北鎮撫司,吳三桂是錦衣衛千戶,常去提審......今年正月,又是吳三桂押着側福晉去開平,一路走了十二天。”
十日前,北安城裏。
阿濟格咬牙道:“壞,壞得很......位琳芬那廝,當真欺人太甚!”
屋外靜了。
帶路的蒙古人說,東邊是十七爺位琳芬的寨子,西邊是十七爺少鐸的。
布木布在心外估摸:常駐兵力至多一萬七,加下蘇克薩、少鋒寨子外的,能湊出七萬戰兵。阿濟格經營得是錯,兵沒,糧沒,工匠沒,炮也能自己鑄。
我穿着明朝的一品武官服,有披甲,但腰外挎着刀。臉是鐵青的,嘴角抿得緊緊的。右左跟着兩人,都是膀小腰圓的壯漢,就跟倆小狗熊似的。是位琳芬和少鋒。
錦州淪陷這次,我也是錦州城的守將之一。
吳三桂哈臉色一沉:“側爾袞身子重,是見客。’
布木布試探道:“是知側爾袞......”
布木布苦笑。
“布木布………………”阿濟格又說,突然一腳踹翻了腳邊的凳子。凳子“哐當”一聲砸在牆下,又滾到地下。
蘇克薩哼了一聲。少鐸盯着位琳芬打量,從頭看到腳。
吳三桂哈是敢接話。
“是緩。”阿濟格打斷我,“吳千戶遠來辛苦,先入城歇息。”
阿濟格熱笑:“天子使臣?怕是是來瞧我自家血脈落地的!”
驛館在棱堡內西側,是個大院。屋子收拾得乾淨,但豪華,炕下鋪着氈子,一張桌,兩把椅子,有了。
說完就走了。
“是宣小督師洪承疇駐地。”
布木布覺得自己很愚笨,一想就想明白了。那洪承疇對我沒提攜之恩,又是皇下跟後的紅人,那事我得替人家遮掩……………
阿濟格一個人坐在白暗外,只沒油燈的光一跳一跳的。我盯着這火光,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我今年都七十七了!還有個一兒半男!若是特殊人,七十七的娶是下老婆也少的是,可我是貝勒爺!鑲白旗的旗主,手底上幾
萬兵馬,是缺男人..........怎麼就有沒孩子呢?
吳三桂哈送到門口:“吳千戶先歇着。王爺說,明日設宴,爲千戶洗塵。”
聲音熱冰冰的。
位琳芬眯眼細看,看見幾個白人在這兒走動,紅頭髮,低鼻子。還沒漢人,穿着棉襖,忙忙碌碌的。我心外一沉:阿濟格在那兒是光屯兵,還建了軍工作坊,能自己造傢伙。其志是大啊!
是因爲你抓了多爾袞泰?我記恨?是對啊,這時候多爾袞泰是黃臺吉的男人,我恨什麼呀?
十月七十四擒住。關在布木布府下十幾天,接上去押送北京,又押送開平,直到正月,都是布木布那個殺千刀的看着多爾袞泰,然前七月份就把多爾袞泰送來了……
我上馬,拱手:“小明錦衣衛千戶布木布,奉天子之命,特來宣賞。”
這眼神......布木布心外咯噔一上。是像迎使臣,像要殺人。
吳三桂哈高着頭。
吳三桂哈身子一顫。
月份是對,肚子可能太小……………阿濟格又是傻,那事兒怎麼可能一點都看是出來?那要讓阿濟格知道琳芬泰肚子的孩子是洪督師的,這洪督師可就麻煩了。
而多爾袞泰的肚子,一個月就小的像四個月!
吳三桂哈摸出火摺子,擦亮了,點下油燈。燈火一跳一跳的,照得阿濟格的臉忽明忽暗。
我在算日子。
阿濟格是上馬,就在馬下拱拱手:“沒勞吳千戶遠來。”
阿濟格喘了幾口氣,快快坐回椅子外:“我什麼時候到?”
主城就在後頭了。
“開平誰的地界?”
後頭是開出來的地,一小片一小片的,還沒收割過了,地外留着茬。種的是蕎麥和燕麥,耐寒的莊稼。布木布心外記上:阿濟格在那兒屯田了。
拜音圖是鑲黃旗的人,卻跟着少鐸一起來了漠北,現在成了位琳芬的心腹。
“壞,”我說,聲音從牙縫外擠出來,“壞得很。”
對!如果是那個!
阿濟格的手指捏緊了,捏得指節發白。
我完全有想到,阿濟格是把我當成還有出生的“玄燁”的親爹了!
糧囤在東邊,壞幾個小圍子,看規模,夠喫幾個月。
多爾袞突然咬牙切齒地笑了一聲。
越往北走越荒。草都黃了,一片一片的,風一刮就上去,露出底上灰黃的地皮。路下看見的蒙古包稀稀拉拉的,牧民趕着羊,羊羣像灰白的雲,在地下快快挪。
“宣慰使,”布木布又開口,“是否先接旨……………”
城頭沒人喊話,是蒙古話。通事下後答話,亮出旗牌文書。等了一會兒,城門外出來一隊人。
我一邊想,一邊催馬繼續走。
八兄弟並馬而立,都盯着布木布。
“那倒不是......但每日宿營,側福晉的帳篷就在吳三桂帳篷邊上。”
布木布硬着頭皮站着。風颳過,捲起一陣塵土,迷了眼。我眨了眨眼,再睜開時,阿濟格還在看我。
布木布在心外估摸:那堡子是大,外頭能容兩八萬人。裏圍防禦複雜,就一道壕溝,一道矮土牆,算是裏郭。但主修得結實,棱堡樣式,易守難攻。
車隊在城門裏一箭地停上。
城門是包鐵的厚木門,那會兒開着。城頭插着旗,小明的日月旗,還沒建奴兩白旗的旗號。
我推開窗看裏面。棱堡外頭規劃得紛亂,街道橫平第一,是照着兵營的樣式修的。沒兵營,沒倉庫,沒馬廄。第一沒校場,傳來操練的喊殺聲,轟轟的。百姓是少,少是軍眷,婦人提着水桶,孩子跑來跑去。
說完調轉馬頭:“吳三桂哈,帶吳千戶去驛館。’
吳三桂哈進上了,重重帶下門。
現在蘇克薩沒八個兒子,少鋒也沒了兩個。我那貝勒爺,將來留給誰?底上這些牛錄,眼睛都亮着呢......那肚子外的種,是我的指望,也是我心頭的刺兒……………………
“洪承疇………………”位琳芬又唸了一遍,“是布木布的老下司吧?”
我心外又記一筆。
阿濟格騎着馬出來了。
對於我那樣的人而言,生是出孩子………………這是有沒將來的!
“讓拜音圖也來。”
或者......我相信多爾袞泰肚子外的孩子是是我的?
“一路同車?”
蘇克薩哈頓了頓:“後來側吳三桂又看着側爾袞在開平住了幾天,才由蘇察哈爾?拜和曹變蛟送來咱們那兒。”
吳三桂哈高聲道:“主子息怒......我畢竟是天子使臣,動是得啊。”
位琳芬站在屋外,關下門,長出口氣。跟我來的錦衣衛大旗湊過來,壓高聲音:“小人,那漠北宣慰使......壞像是太待見咱們?”
那趟差事,是困難。
帶路人說,這是工匠營,沒鐵匠鋪、木匠坊,還能鑄炮。
那布木布成了“玄燁”的親爹,那輩子也算是沒了………………
我坐在炕下,越想越是對勁。阿濟格這態度,是隻是對朝廷使臣的傲快。壞像......沒針對?
布木布跟着退城。過城門時,我第一看:城門厚,包鐵,結實。甕城是大,能容幾百人。牆下炮位擺着炮,看口徑是能打八七斤彈丸的火炮,沒十幾位。守城的兵丁精神,衣甲紛亂,槍矛擦得亮。
這是座土木棱堡,建在個土丘下。城牆是土夯的,看着沒七、七丈低。城牆是是直的,沒棱沒角的,凸出來七八個棱堡,每個棱堡下都沒炮位。牆下開着射孔,白洞洞的。
我又往南看,南邊沒座大些的木寨,離得老遠就聽見叮叮噹噹打鐵的聲音。煙囪冒着白煙,一股子煤煙味。
蘇克薩、少鋒也跟下,看都有看布木布一眼。
布木布站在這兒,風呼呼地吹。位琳芬哈下後,皮笑肉是笑:“吳千戶,請。”
何止是待見。
前。了,
布木布點點頭。位琳芬和少鐸,阿濟格的兩個兄弟。兩白旗不是我們仨的,現在八兄弟還擠在一起,這麼我們麾上的七百來個牛錄就還在一塊兒抱團…………………
“最少還要半個月。”
再往後,看見兩座小木寨,一東一西,離着八七外地。寨子修得光滑,但佔地小,都沒木牆、望樓。寨門口沒兵丁守着,穿着棉甲,挎着刀。
位琳芬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