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想她了
阿檸下意識看過去,便迎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銳利,清冷。
青年一身寶藍織錦錦袍,身形猶如修竹,很是俊逸清雅的人物,只是神情間有些居高臨下的傲氣。
阿檸低聲道:“是。”
青年名孟鳳春,是太醫院院判,正六品,負責御藥進出監製的,也負責太醫院醫書修訂。
孟鳳春看到阿檸,也是有些意外,只覺得這小醫女的神情溫軟,乍一看,你說不上她好看不好看,只覺軟綿綿雪白白的,像是一朵鬆軟的雲。
再細看,她面盤圓潤,肌膚雪白,讓人一看便想起瑞雪豐年福氣滿滿之類的好言語。
他略挑眉,徵詢的目光看向孫姑姑。
孫姑姑解釋道:“這小醫女的字倒是極好,今日實在是忙,便讓她幫着謄抄了。”
說着,她忙對阿檸道:“還不見過孟大人”
阿檸聽着,垂下眼,恭敬地道:“奴婢姓顧,單名一個檸字,給陸大人請安。”
御藥房隸屬太醫院,御藥房的胡公公雖也是提督太監,但是受太醫院轄制,往日進出藥材也要由太醫院專門的藥餌大夫把關,是以平時做事都很謹慎,不敢輕易得罪那邊的大夫,不然那些藥材幹些潮些,或者損失一些分量,都夠他們折騰的了。
是以阿檸一聽是“大人”,知道不敢大意,就特別恭敬柔順。
孟鳳春淡淡地收回目光,略抿了下脣,接過阿檸手中的藥材清單,低頭看去,一時也有些意外。
要知道在太醫院行走,要想往上爬,不但要看醫術,還要看字,若寫不得一手好字,任憑怎麼樣都很難爬上去,更不要說有機會擔當大任,行走於御前。
這小醫女雖只是簡單寫幾筆記錄,但可以看得出運筆如行雲,流暢自如,既有女子的圓潤柔美,又端莊大方。
縱然醫女永遠沒機會走到御前開方,不過終究讓人高看一眼。
胡公公自然感覺到了孟鳳春這片刻間的情緒變化,他覷着孟鳳春,笑了笑道:“一個小醫女而已,確實不該用她,倒是讓孟大人見笑了。”
孟鳳春出身醫學世家,年少成名,恃才傲物,素來目無下塵的。
他知道阿檸的一手字讓孟鳳春驚豔了,他自然覺得面上有光,但他就是故意謙虛。
孟鳳春沒什麼表情地看着清單,問阿檸:“你倒是寫得一手好字?”
一般會把女兒送進宮的都是尋常人家的,能在筆墨上有這樣的造詣,顯然是下了功夫,這世道能讓女兒這樣練習筆墨的,並不多見。
阿檸聽孟鳳春這麼問,知道自己要小心回答了。
她其實和尋常人不一樣,尋常人都是生下來慢慢養着,養着養着就懂事了,可她不是。
據爹孃說,她生下來無知無覺,木訥呆滯,連哭都不會哭,仿若痴兒,一直養到六歲時,她摔了一腳,昏過去,醒來後突然有了靈氣,慢慢地會說話了,也知道事了,甚至變得聰明起來,過目不忘,學什麼都很快。
對於這些,阿檸其實有些懵懵懂懂的,她努力回想自己六歲之前的種種,想起來的卻彷彿是上輩子的片段。
上輩子她是成過親的,她的夫婿是天底下最溫柔良善的好人,夫妻恩愛和睦。
至於後來她怎麼投胎成現在的模樣,竟成了阿爹阿孃的女兒,她自己也迷糊着。
只能猜測上輩子必然是死了,不死怎麼會重新投胎呢。
不過怎麼死的,以及什麼時候死的,她全然不知,根本記不起來了。
她確實是聰穎的,過目不忘,不過有些技藝本領,比如一手好字,卻是受惠於上輩子。
如今被問起來,她少不得小心答覆了,好在她爹雖然沒什麼大本事,可她娘卻是秀才之女,她也曾在學堂讀過書,倒是能解釋明白,不至於引人懷疑。
孟鳳春聽這話,視線再次在她臉上慢慢地巡過,才淡淡地道:“在醫女中,倒是難得的。”
胡公公便笑:“見笑了,見笑了,我們御藥房的醫女,不過爾爾,倒是讓孟大人見笑了。”
孟鳳春沒什麼表情地道:“胡大人過謙了。”
一時孟鳳春告辭而去,胡公公笑呵呵地看了一眼阿檸,很是滿意:“這小醫女倒是有兩把刷子,你以後多提攜,能寫一手好字,這就比別人省了不知道多少氣力,走到哪兒,都能給咱長臉。”
阿檸在太醫院大人面前出彩,孫姑姑自然也面上有光,她笑道:“公公放心便是,我心裏有數。”
胡公公吩咐了一番也就先走了,孫姑姑看看時辰,對阿檸道:“你先回去吧,別耽誤了晚膳。”
阿檸應了一聲,要離開,孫姑姑突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對了,剛纔瑞香和你說什麼?”
阿檸便提起瑞香要自己幫着值班一事。
孫姑姑一聽,好笑:“你應了她?”
阿檸:“她說她來月事了,若是被查出來,只怕胡公公那裏不容她”
孫姑姑聽這話,有些不屑,這種謊話也只有阿檸會信了。
她提醒道:“她是算計好了,想頂了你見家裏人的名額。”
阿檸聽這話,悶悶地低頭。
她其實也有些想家裏人,也希望能見到,如果阿爹一大早跑來家裏,卻見不到自己,他必然是有些失落的。
不過她還是道:“瑞香待人略顯苛刻,她和家裏人關係並不好,難得她想見家裏人,可她對父母也有孝心,既如此,我便成全了她這孝心,想必她爹孃一定歡喜,我爹孃雖會記掛我,但我會給爹孃寫信,他們知道我在這裏過得好,也不會擔心。”
孫姑姑有些意外,但也意料之中,不免越發爲阿檸嘆息。
深宮之中,一起進來的一衆醫女最後能提拔上來的就那麼兩三個,大多都是默默不聞地幹累活苦活,所以大家都想往上爬,醫女之間難免有些勾心鬥角的傾軋,孫姑姑也是這麼過來的。
可這位倒是好,滿臉都是慈悲,眼睛裏簡直要放佛光了。
這一羣新進宮的醫女,哪個不知道,有什麼事找阿檸,阿檸好脾性,可以任憑揉搓。
她在心裏嘆,這樣的孩子在深宮之中怕不是被人喫得渣都不剩!
*********
阿檸收拾過後,便趕緊往回走,走在路上時,恰聞到一陣香味,似乎是御膳房方向傳來的。
她肚子餓了,此時聞得香味,難免有些饞,特意走慢了一些,聳了聳鼻子,不知道是什麼喫食,好濃郁的香氣。
她暗暗吞了下口水,心想她必須好好幹,總有一日,她也能喫到這麼香的!
她這麼想着,快步往回走,太醫院衙署位於前門內,她出了大門後,往東邊一拐經過一處甬道,沿着那條道靠牆跟快速地往北去,走過欽天監沒多久,東邊一拐,便沿着那邊一條小道來到宮苑以北。
宮裏頭宮娥太監衆多,自然不可能全都住在宮內,阿檸這些低等醫女便被安置在宮苑北邊的恭儉衚衕,大部分內務府太監並低等宮娥都是住在這邊的,阿檸這種才入宮沒多久的小醫女也被臨時安置在這裏。
相較於宮內殿宇的富麗巍峨,宦官宮女居住之處都是最簡易的平房,且有些年月,陳舊而擁擠。
太醫院的小醫女獨佔了一處院落,四人一間房,院落中有簡陋的竈臺可以做飯。
阿檸和幾個同屋的醫女都是輪流做的,她回去屋裏,同屋幾個果然已經喫過了,玉卿看了她一眼:“飯在竈上溫着呢,你快喫吧,別回頭涼了。”
阿檸笑道:“好。”
說着,她先將講究的青褙子和白摺裙子褪下,換上自己家常的裙子,這才拎了飯碗去竈房。
因隔壁院落住着一堆小太監,都是御膳房的,那幾個小太監和她相熟的,其中一個叫雙喜的看到她,便連忙衝她招手:“姐姐,姐姐!”
他喊着姐姐,快步跑下臺階,把她拉到僻靜處,竟塞給她一個紗布包,裏面包裹着熱滾滾的雞蛋。
阿檸驚喜不已,笑問雙喜:“雙喜,給我的嗎?”
冷不丁的,雙喜臉紅了。
雙喜才十四歲,比阿檸還小兩歲,小孩子家早早入了宮,日子過得不容易,之前他腳底下生了瘡,差點沒命,多虧阿檸偷偷給他熬了藥草好了,他是矢志要報答阿檸的,要把阿檸當親姐姐一般看待。
如今他被阿檸笑得不好意思了,紅着臉,小聲說:“好姐姐,你怎麼這會兒纔來?我一直等着你回來呢。”
說着,他有些愧疚:“今日上面開恩,賞給我們一些好的,我本來說給姐姐留一塊燻肉,誰知竟沒搶到,只有一個雞蛋。
阿檸笑得眉眼彎彎:“雞蛋很好喫,我最愛喫雞蛋了。”
雙喜聽着,心裏滿滿當當都是甜蜜,待要說什麼,另外幾個小太監也都看過來。
大家一看是阿檸,都圍過來姐姐長姐姐短,甚至有一個還故意把雙喜擠一邊。
這是一羣最大不超過十五歲的孩子,宮廷之中規矩森嚴,輕易見不得家裏人,也輕易得不到一個笑模樣。
阿檸生了一張圓潤白淨的面龐,便是不笑時都甜甜的,說話也總是輕聲細語,軟綿綿的彷彿白糖糕。
這些小太監便很喜歡和阿檸親近,喊她姐姐,想湊到她跟前,看她笑,也有人偷偷地把自己留下的“好喫的”塞給阿檸。
不過這次阿檸並沒有要,她知道這些小太監日子不容易,要幹活,要捱打,才能得個什麼賞。
取了膳食回來,只見房中幾個都已經用差不多了,瑞香正蹲在牀頭,對着一個巴掌大的小銅鏡照鏡子。
自從阿檸說她臉上有褐斑氣色不好後,她就格外在意,又在臉上敷粉,對着銅鏡一直看。
此時她見阿檸回來,便高聲道:“瞧那幾個小子,見到你跟什麼似的,他們又孝敬你什麼?”
阿檸笑道:“雞蛋,你要喫嗎?”
說着,她打開那紗布包,拿出那個熱滾滾的雞蛋來。
瑞香一見,便有些饞:“分我一半吧。”
誰知旁邊的玉卿已經沒好氣地道:“你這人怎麼這麼貪呢,阿檸回來晚了,本來只能喫一些涼的了,就這麼一雞蛋,你也要搶!”
另一個叫鳳娟的也笑:“是了,剛纔不是還說喫飽了嗎?”
瑞香有些臉紅,沒好氣地說:“罷了,我就說說而已。”
阿檸看大家因爲一個雞蛋爭吵起來,連忙道:“其實我不太餓,她如果想喫??”
玉卿已經直接道:“你閉嘴吧,趕緊喫!”
一個屋裏四個小女醫,阿檸是最勤快最好性子的,剛開始玉卿也佔阿檸便宜,不過便宜佔多了不好意思了,這時候再看別人佔阿檸便宜,就氣不打一處來。
阿檸懵懵地看她一眼,有些驚訝她的惱火,忙哄着說:“……好,你別生氣,我這就喫。”
玉卿看着她那茫然困惑又無辜的小眼神,還有那軟糯糯的一張臉,恨不得捏她。
傻子啊!
阿檸趕緊打開瓷盆,坐在一旁小案幾喫起來。
玉卿哼一聲,便收拾自己牀鋪去了,瑞香也開始翻找自己的衣裙,看看怎麼搭配着好看。
阿檸把那個雞蛋剝開加進去米粥中,雞蛋還熱乎着,熟透的蛋黃幾乎呈現橙紅色,喫起來很香,也很容易滿足。
這時候天不早了,暮色漸濃,窗欞外的古槐被秋風吹得枝葉搖曳,更漏聲遙遙響起。
房中卻是安靜的,幾個小醫女無聲地忙着,在用膳,在修眉,在收拾自己的鋪蓋。
而就在同一片暮色中,元熙帝忽有所感,抬起修長的羽睫。
一旁司禮監太監馮傳輝見此,趕緊停下,小心翼翼地自側方看過去:“皇上?”
哪怕第一萬次看到元熙帝,他也會在心內驚歎於這位帝王的俊美。
一頭烏黑的髮絲以玉冠高高束起,斜飛的長眉幾乎入鬢,狹長的眼尾透出矜貴傲慢的貴氣。
萬年不變的面容蒼白如雪,剔透脆弱,卻又如冰似玉。
元熙帝懨懨地垂下眉眼,淡漠地道:“讀。”
馮傳輝心中驚疑不定,不過還是恭敬地道:“是。”
元熙帝聽着馮傳輝略顯尖細的聲音,神思卻如絲一般遊走。
就在剛纔那一刻,當更聲響起時,他彷彿捕捉到了屬於她的氣息。
甜美,溫軟,香馥。
可他知道這是錯覺,他早已永遠地失去她了。
他求佛問道,窮盡一切辦法,卻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