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月瞥了瞥他面無表情的神色。
心下腹誹, 不就喝他一點血麼,這人不至於這般小氣吧。
再說,又不是第一次喝了,這不是事發突然,沒辦法纔想到的法子?
可若不這樣解毒,難不成要等她不住情毒,獸性大發把他推到,到時候清白不保,她倒是沒什麼所謂,以謝無恙的性子,怕不是要從這靈舟上跳下去。
一點指尖血和付出清白之間,糜月覺得謝無恙毫無疑問會選前者。
所以,又有什麼可生氣的?
她朝他攤開手:“你說的那條小蛇………………給我看看。”
他帶來的消息令她太多震撼,她現在仍有些半信半疑。
謝無恙忍氣低頭從儲物袋裏拿出一隻巴掌大的木匣,欲遞到她手裏,糜月還是無法剋制爬蛇的本能,縮了縮手,說:“你拿着給我看就行。”
謝無恙沒說什麼,依言動手打開,一條小白蛇正盤縮在裏面睡覺,感受到蓋子被人打開,它抬頭輕吐了吐蛇信,彷彿耗盡了精神,無精打采的模樣。
眼下有更要緊的事要做,謝無恙輕抿脣角,將在意的事暫且壓下心底,神色如常地開口道:“這是我飼養的靈蛇一丈仙,數月前,我曾派它出去尋找與你血脈相連之人……………”
說着,他往匣子裏放了一顆紅彤彤的靈果,小白蛇小口小口地喫了起來。
當初他誤把變小的糜月當成了她的女兒,以爲糜月失蹤,便取了她的一根頭髮爲媒介,放出了一丈仙去尋找與她血脈相連之人。一丈仙消失了數月,直到糜月動身離開隱劍宗那日,才遲遲現身,還帶回來同樣讓他震驚無比的消息。
玉京仙山的下面藏着一處偌大地宮,一丈仙在外耽擱這麼久未回,是因爲感知到了他要找的人,卻一直找不到進入地宮的通路,只好在原地打轉,直到上個月的滿月,糜月將地宮之門打開,小白蛇纔跟着她進入了地宮。
“一丈仙說它找到了與你血脈相連之人的氣息,就在地宮的深處,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清熱消退後,糜月頭腦清明起來,她認出來了這條小白蛇,似乎就是她那日傳送出地宮,突然出現在她腳邊的那條小蛇。
這似乎更加作證了謝無恙的說法。
她當時還以爲這小蛇是恰巧路過她腳邊,原來這小蛇在她第一次入地宮時就跟着她進去了?時隔了一個月,等她第二次入地宮後,才得以跟着她從裏面出來?
起初聽謝無恙說發現了隱劍宗的地下祕宮,糜月震驚之下,連殺人滅口的心都有了。但冷靜下來後,想到他並不知道口訣,就算知曉,也打不開那扇需要驗證燼花傳人血脈的大門。
知道便知道了......直到聽他又說在裏面發現了孃親的氣息,糜月徹底無法淡定了。
她去了那地宮兩次,並沒有發現有額外的通道和密室。
她孃親的氣息怎會出現在祕宮之中?
糜月難以置信,但又抱有一絲希望,萬一她孃親真的沒死,真的只是被困在了某處………………
哪怕只有一絲的可能,她也要去查個明白。
糜月繼而想到一個問題:“那地宮是我燼花宮祖輩留下的遺蹟,唯有滿月之時才能進入,我們現在回隱劍宗也進不去祕宮。”
“我這倆日找到了地宮的另一個入口…………”謝無恙說道。
這條小白蛇只能和他簡單地交流,傳達不出來口訣這麼複雜的信息,但憑小白蛇帶回的消息,謝無恙無法確保這消息的真實性,這幾日,他把玉京仙山搜了個遍,偶然間找到了另一個進入迷宮的辦法。
她孃親的氣息尚在,似乎被關在了地宮某處,被隔絕了生機,連離魂燈因此湮滅,地下祕宮還有另一個入口………………
謝無恙說的每句話,都在顛覆糜月的認知。
“可是我在孃親的離魂燈裏明明看到,秦不眠朝我孃親揮劍相向……………”
糜月相信謝無恙沒有騙她,但也不得不信離魂燈裏傳來的畫面,“秦不眠殺我孃親之時,你在不在現場?你都看到了什麼?”
謝無恙看向她:“你先前入我的靈府,竟沒有看到過我這段記憶嗎?”
糜月搖了搖頭。
謝無恙想着,或許是記憶花瓣太多,想到找到特定某日發生的事,也不是那麼容易。
他眼睫微垂,記憶溯回到多年以前的深夜。
那日,秦不眠入他靈府取花瓣,正要制服他靈府裏的白蟒神相之時,卻不知被何事中斷。
謝無恙醒來之後,靈府裏的白蟒受了點傷,仍寸步不離地看着桃花樹下的花瓣,懸海閣裏空無一人,秦不眠不知去了哪裏。
窗外雷雨交加,電閃雷鳴,窗欞被狂風吹得發出嘎吱的響聲,幾乎要將窗紙吹破。
天邊烏雲壓得極低,幾乎要和海平面相接,密集的閃電如同銀蛇亂舞,在烏雲中穿梭交織,將整個海面照映得一片慘白。
他忽然萌生出不好的預感,持劍來到海岸邊。隨着雷劫的肆虐,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彷彿一個無底的黑洞,周圍的海水被它強大的吸力拉扯着,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漏鬥狀。從漩渦深處,還隱隱有龍吟咆哮聲傳來。
海岸邊聚集着衆多弟子,望着眼前這般毀天滅世的景象,無一人敢下。
有人說是掌門的雷劫提前降臨,驚擾了海底沉睡的蛟龍,此刻正在海底交戰,有人說這雷電不是雷劫,而是蛟龍出世引發的異象。
蛟龍這種上古生物,千年難得一見,它們常年蟄伏在地域深處,見不得光的地方,但只要它們一出世,必將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哪怕是渡劫期的修士也難以與其抗衡。
謝無恙得知師父在海面之下應戰蛟龍,想也未想便提着無爲劍扎進了那旋渦之中。
漩渦卷出了海底的泥沙碎石,原本清澈的海水渾濁不堪,能見度極低,整個海底都彷彿被一層厚厚的迷霧所籠罩。他屏氣逆着海流,一直往深處遊,直到透過渾濁的海水,隱約看到了秦不眠的身影。
秦不眠一襲道服,在洶湧的海水中穩穩站立,手中長劍舞動,一道道劍氣在水中化作銀色的軌跡,朝他身後一道數十丈的巨大黑影襲去。
那黑影時隱時現,散發着令人膽寒的威壓,偶爾露出的鱗片閃爍着幽冷的寒光,一雙赤紅色的眼瞳如同深海裏的燭燈,憤怒的龍吟之聲令海底深處的溝壑都爲之震盪,龍尾每一次拍打,都會帶起一股強大的水流,形成了一道道漩渦,盤旋着升
上海面。
年少的謝無恙見師父被困,急急朝那黑影遊去,手中靈劍也隨之悍然出手。然而不知是水流限制了劍的威力,還是他那時修爲太淺,一向削鐵如泥的無爲劍劃過那龍鱗時,連一道痕跡都未留下。
蛟龍本就是深海之獸,在海底如魚得水,如同龐大的魅影般靈活地穿梭襲擊,五隻龍爪鋒利無匹,彷彿要將海水撕裂,而他們在海水中處處受限,不僅視線被渾濁的海水遮擋受阻,揮劍時更有滯澀之感。
這條蛟龍連秦不眠都應對不暇,更不是那時候還尚在金丹期修爲的謝無恙能夠應付的。
龍尾在海底掀起風暴,帶着強悍遒勁的力道甩擊在少年身上,少年噴出幾口血來。
秦不眠自知不是這蛟龍的對手,更不願讓年輕的弟子折在此處,又是一道凌厲的劍光出手,斬向蛟龍的頭顱,將蛟龍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在了自己的身上,同時用一道靈氣掀着海水,把少年直接推出百丈之遠,脫離了蛟龍的攻擊範圍。
“無恙,這蛟龍不是你我能敵,快走!”秦不眠同他傳音道。
少年從面前被血液暈染的海水中,還隱約看到秦不眠身後有一抹紅色的身影。
他不肯丟下師父離去,緊緊握住無爲劍,再度動身朝那蛟龍游去。
他尚未遊近幾步,只見秦不眠揮出的幾劍,皆被蛟龍扭動身軀躲過,但同時,它似是被徹底激怒了,龍嘴裏噴出一團團閃爍耀眼的雷球。
那雷球雖未正面擊中秦不眠,但在他的附近炸開,細碎的雷電如同炸開的裂紋,瞬間在海中爆開蔓延。
秦不眠被那雷電之力麻痹,身形頓,一記龍爪隨之朝他兜頭抓下。
男修的髮帶散開,半張臉血肉模糊。
師父!
少年心神懼額,未能喊出兩個字,面前的海水隨之劇烈翻湧起來。
這一擊下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蛟龍似乎也受了傷,龍尾突然開始暴烈地攪動,一個個捲起的漩渦風暴將少年推得更遠。漩渦中裹挾着肆虐的靈力和雷電,也讓他尚未完全恢復的神識再次受擊,失去了意識。
在他昏迷之前,他看見秦不眠的雙手凝出白光,似是要元神自爆的前兆。
謝無恙把當時看到的情景,長話短說。
“等我醒過來時,風雨停歇,海底漩渦消失,海面恢復了平靜。師兄告訴我,師父的命燈滅了......”
在隱劍宗的劍閣裏,同樣會留存掌門和長老們的神念製成命燈。
他們都不知那頭蛟龍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是否當真是被秦不眠的雷劫引來。但渡劫期修士單槍匹馬地對上,且能讓它敗退,大抵唯有元神自爆這一條路。
加上命燈湮滅,所有人都覺得秦不眠死了。
後來糜月和燼花宮的人來興師問罪,謝無恙才得以確認那抹紅衣身影是她的孃親糜芷音。
渡劫期修士自爆的威力,足以將方圓十里夷爲平地,更別提當時就在秦不眠身邊的糜芷音。
後來,謝無恙也曾屢次下到海面,試圖尋找他們的屍骨和遺物,但都一無所獲,那頭蛟龍也不知所蹤,不知是被自爆炸成了碎塊,還是負傷躲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