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懸海閣,蓋上小被躺在牀榻上時,糜月反而又不困了。
今日掉馬雖是她意料之外的事,但好在和燼花宮通了氣,等三月之期一到,若是她沒找到功法,副宮主們會想辦法接她回去,算是一條退路。
還有唐玉容.......此人雖然不着調,但人品還不錯,糜月信他不會出賣自己。
眼下首要之事是怎麼搞到那隻神龍鼎。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隻鼎大有來歷,鼎身上又雕刻着蛟龍。
所有跟口訣裏有關的線索,她都不能放過。
只是那鼎是隱劍宗的鎮宗之寶,平日不知存放在哪裏,但一定是被嚴加看管,光靠她自己很難做到,她得需要幫手纔行。
而且這件事還得瞞着謝無恙。
糜月卷着被子,手裏擼月餅,咬脣琢磨了半天,忽然看到輕薄的窗紙外,偶有一兩道亮光閃過。
外面起閃電了?可爲什麼沒有聽見雷聲?
糜月感覺奇怪,她光着腳丫,走下牀榻,走到窗邊支開窗沿。
窗外暮色深沉,月華如洗,萬籟俱寂,只有海浪拍打在沿岸礁石,發出的空寂悠長的聲響。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月色拉長,獨立於夜幕之中,手中銀光閃爍,衣袂隨風輕輕搖曳。
他的身影幾乎與手中的劍,與天上的月,與這茫茫的大海融爲一體。劍落無聲,一招一式,大開大合,抽水斷浪,比和唐玉容對招時,更爲恣意灑脫、堅毅張揚。
原來壓根沒有什麼閃電,是月光照映在他的劍刃反射出來的光芒。
這人有病吧,大晚上在海邊練什麼劍啊。
糜月重新關好窗戶,回到自己溫牀上,嫌那時不時反射的劍光刺眼,放下牀幔,轉身朝裏面對着牆壁,繼續美美地睡覺了。
翌日一早。
睡得一宿香甜的糜月早早起牀,穿好衣物梳髮打扮,距離她惦記已久的滿月之日還剩兩天,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打開窗,想讓陽光曬進來透透氣,然而在看到海邊那抹子然的身影時,愣住了。
這人是自己一個人在海邊,練劍練了一整晚嗎?
可真有精神……………
糜月正要離開窗邊,一隻傳音千紙鶴從遠處飄來,緩緩降落她身前。她如今沒有靈力,發不了傳音紙鶴,但接受卻沒問題。
糜月伸手接住,千紙鶴上的陣符觸發,唐玉容的聲音響起:
“我今日便要回宗門,若有需要之處,差人去合歡宗送信,宗中弟子任你差遣。這本書送你,乃是我身經百戰之後修訂改進的版本,比上次送你的那本更精細,你放心,合歡宗出品,必屬精品,市面上絕對買不到。”
那聲音頓了頓,帶上了點玩世不恭的笑意,“阿月,若是找不到功法,也別在一條路上磕死了,書中哪裏有看不懂的,我可以屈尊免費一對一教學。”
千紙鶴傳完音後,化爲了點點灰燼,消散風中。
“啪嗒”一聲,一本書冊隨之掉了下來。
糜月伸手接住,封皮上幾個手抄大字:《合歡宗雙修指南進階版》
她嘖了一聲,這人可真是孜孜不倦地把她往邪魔外道上引。
而且就憑她現在的小豆丁身體,這東西她真的不需要啊。
糜月拿着這書丟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似是發覺到什麼,海邊的人轉過身來,似是朝她遙遙看了一眼,手中挽了個劍花,劍鋒隨之收勢。
糜月迅速把書藏進了儲物袋裏,順便把窗戶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
暖閣裏,糜月都快喫完了早膳,謝無恙才走了進來。
他似乎練完劍,又去沐浴了一番,衣衫又換成了往日的白衣常服,沒有束髮,髮絲沾着些許的溼意,愈發襯得眉眼似寒潭秋霜,一塵不染的孤高清豔。
糜月見他回來,放下筷子也不喫了,拿着一塊核桃酥餅起身,噠噠噠地又就要往外面跑,他語氣如常地叫住她:“月月,今日打算去做什麼?”
糜月眨巴了下眼睛,他的嗓音平和得就像剛從清修中醒來,方纔能掀平海浪的滔天劍意,彷彿只是幻覺。
他就是靠練劍來維持精神穩定的?
這似乎也是個好辦法。
“呃,去找夏瀝姐姐……………玩。”
不知道是因爲那本書,還是接下來要做的事,她略有些心虛道。
她算是有點被謝無恙管怕了。
“真的?”
謝無恙挑眉,昨日她也是藉口要去看夏瀝的劍,結果自己跑到了後山小竹林。那竹林裏雖然沒有什麼毒蛇野獸,但對於小孩子來說,那裏野地坑窪,很容易受傷的。
而且眼下還有許多外宗弟子未離開,譬如像合歡宗主那樣的,很像會拐走小孩的人販子,他不太想讓月月這幾日亂跑。
“今日天氣不錯,在院子裏玩,不也挺好?”謝無恙溫聲平氣地說。
“我就去夏瀝姐姐那裏玩一會兒,絕對不亂跑。”糜月手指緊捏着酥餅,十分乖巧的模樣。
謝無恙看到她沾染餅屑的手指,沒忍住施了個淨塵術,把酥餅用帕子包好了再放回她手裏,讓她拿着喫:“要是撒謊呢?”
糜月眼睛咕嚕一轉,將酥餅夾在手心,雙手合十,狠心發下毒誓:“要是撒謊,那就再也沒有核桃酥餅喫!”
核桃酥餅是她的最愛,謝無恙私覺得她也不會拿這個撒謊,於是輕點點頭,允她出去玩。
糜月優哉遊哉地溜出懸海閣,她怎麼可能用自己最愛的酥餅發假毒誓呢,她本來就是要去找夏瀝和程令飛的,自然不算說謊。
弟子居所,幽靜的竹屋內。
程令飛一臉生無可戀地躺在竹榻上,雙目呆滯地盯着天花板。
夏瀝敲敲門,見無人應,便自顧自地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碟餌餅和小菜,瞥了眼在竹榻上躺屍的程令飛:“從昨晚就沒去膳堂喫飯,是想把自己活活餓死?”
程令飛沒回答她,雙眼放空,好似靈魂出竅了。
夏瀝懶得再勸他喫飯,重重把碗碟放下,猶自上前,捏開他的嘴邊,往他口中塞了一顆辟穀丹。
“程令飛,你出息點行不行,不就是沒通過神龍鼎的認可,下次鑄劍大會,重新來過不就行了?”
1*1......
鑄劍大會十年一辦,等下次機會,他還要再等十年。
十年啊,黃花菜都涼了。
程令飛更傷心了,含着辟穀丹,不肯嚥下去,眼圈陣陣發紅,乾脆拉起被子將自己蒙了起來。
悶聲道:“師姐,我實在沒臉見人,你就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於是糜月跑來竹屋時,就看到夏瀝站在牀榻邊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而牀榻上只有一坨裹着被子的不明物體。
糜月進屋掃了一圈,都沒找到程令飛,問夏瀝:“夏瀝姐姐,令飛哥哥不在嗎?”
她心情好,連嘴巴都變甜了。
夏瀝抬手指了指牀上把自己裹成蝦卷的某人:“這就是。”
糜月咬了口酥餅,誠實發問:“他是要表演把自己憋死嗎?”
“不過是沒通過鑄劍大會,羞愧難當,不肯見人罷了。”
夏瀝嘴上說程令飛沒出息,其實心裏還挺能理解他。他並非是因爲自己丟了面子而難過,更是因爲他是掌門親傳,覺得給師父紀通丟人了。
“夏瀝姐姐,你知道神龍鼎平時放在哪裏嗎?”糜月忽然問道。
夏瀝不知她爲何問這個,還是如實答道:“那隻是平日裏被幾位長老輪流看守,這幾日應該是放在司徒長老的府邸處。”
糜月眼睛一亮,那鼎竟然在司徒杉的府邸?那便容易多了。
“別裝死了,我有辦法讓你重新再試一下那隻鼎,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嗷,”糜月走過去拍了拍蝦卷,“不過前提是你得重新做一把好劍,還得帶上我,我想再看看那隻鼎。”
竹榻上的蝦卷蜷動了一下,似是覺得小孩子的話信不得,又靜靜地躺平回去。
“你若不信,我現在便可帶你過去看。”糜月語氣篤定。
夏瀝狐疑:“怎麼試?”
那神龍鼎是鎮宗之寶,平日被長老們嚴加看管,弟子們根本不得擅自接近,更別說再投劍一試了。
但夏瀝還是第一次見小姑娘如此打包票的樣子,因此好奇一問。
糜月喫完最後一口核桃酥餅,驕傲地一抬下巴:“司徒長老的院牆邊,有一處狗洞可以鑽進去,那處狗洞很隱蔽,只有我知道。”
此時的燼花宮,瑤華殿。
江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眼的是飄花薄紗的幔帳,陌生的宮殿內室,身下睡得牀榻柔軟溫暖,一旁的薰香暖爐裏燃着白芷香,還混着淡淡的女兒家清甜的花香。
他坐起身子,揉了揉額角,清醒片刻,立馬低頭檢查自己的衣衫,都還完好地穿着。
還好,清白尚在。
嘎吱一聲,殿門被推開,薛紫煙戴着面紗走了進來,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熱湯藥。
“你中了我的迷魂散,靈氣被封,這是解藥。”
她把湯碗擱在牀頭的矮櫃上。
江蘅“哦”了一聲,歪着身子拿過那碗湯藥,難怪他身上綿軟無力,那毒粉還真是厲害,看來根本不用他救場,人家憑着這手毒也足夠能放倒離火宗那羣嘍?了。
“等你恢復過來,我差人送你絃音宗。”薛紫煙沒什麼情緒地說道。
江蘅拿過旁邊的湯藥,喝了一口,好苦。
他一邊強行嚥下苦藥,一邊偷瞥着面前的女子,一不小心就吐露出了大實話:“你演糜月演得真得挺像的,妝容打扮像,語氣像,就是聲音不太像......”
薛紫煙驚異地盯着他,下一刻就把那湯碗奪了過來。
“嘶,我還沒喝完??”
江蘅險些被燙着,還沒反應過來,薛紫煙動作十分迅速地把他身上的穴位全封住了,還拿出一套繩索把他的雙手背在後面捆了起來。
江蘅一臉懵,結巴:“你,你這是做什麼?”
薛紫煙冷聲:“你知道了宮主的事,別想回去了。”
“我又不會亂說,我是你們宮主幼時在無涯學宮的同窗,我倆關係可好了,不信你去問你們宮主......”
薛紫煙居高臨下地審看他,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知不知道宮主變成小孩臥底在隱劍宗的事。
事關宮主安危,她不能大意。
“我憑什麼信你?老實待着吧。”薛紫煙一副?得商量的語氣。
江蘅因爲喝了她的解藥,靈氣好不容易恢復了幾分,結果又被她封住,結結實實地捆了繩索,他試着掙動了幾下,全然是白費功夫。
他臉頰漲紅,梗着脖子道:“你們這是綁架,囚禁!”
明明是他好心幫她們,她怎麼能這樣!
薛紫煙不爲所動:“綁了又如何,一切以我們宮主的安危爲重。”
“那、那你們要把我綁到什麼時候?”
“等宮主安全歸來,或是等三個月後我們成功營救回宮主,再說。”
說罷,薛紫煙轉身便要走,江蘅立馬就服軟了。
“等等………………這位姑娘,算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沒有誆騙你,再說我與你無冤無仇,我見你們被仇家圍堵,我好心幫你們,怎麼能恩將仇報?而且我,我平時家教很嚴的,難得出門一趟,我要是失蹤三個月再回宗門,我爹他會打死我
......"
江蘅眼眶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說着說着都快哭了。
薛紫煙偏眸看他,只見被五花大綁在榻上的年輕男子,身上的青衣因爲掙動有些散亂,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膚,長髮散在肩後,清秀的眉眼含着淚,眼尾泛紅,一副受了欺負又不敢聲張只能瑟縮求饒的模樣。
她來了一點興致,倚在牀柱邊:“那既然你爹會把你打死,還有什麼回去的必要,看你長得還不錯,不如就留下來......給我當侍宮吧。”
江蘅彷彿抓到了點希望,往前湊了湊,小聲問:“什麼是......侍宮啊?”
薛紫煙言簡意賅:“暖牀的男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