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燁掏出手機，撥通了江安邦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那頭傳來略帶沙啞的聲音：“老唐？有事？”
“江縣長，剛從石書記那兒出來，有個緊急任務得跟你碰個頭。”唐燁語氣沉穩，但語速稍快，“省裏要來調研組，週五到大俞縣，評估風機制造工廠落地的可行性。這個項目要是成了，對咱們整個產業鏈佈局都是質的飛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我剛還在看風電試點的資料，沒想到這麼快就推進到這一步。”江安邦語氣一緊，“你說統籌交給你？那我這邊全力配合，財政、土地、環評這幾塊我親自盯。”
“好，我就知道你靠得住。”唐燁點頭，儘管對方看不見，“不過這次不是走形式，省裏派的是發改委牽頭的聯合工作組，還有省工信廳、生態環境廳的人，專業性很強。我們不能只拿規劃圖說話，得拿出實打實的數據和案例。”
“明白。”江安邦頓了頓，“楓林村那邊雖然徵地有點阻力，但已經摸清底數了，我讓紅豐鎮朱家棟這兩天再做一輪羣衆工作，爭取在調研前把簽字率提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另外，黑牛山風景區的生態紅線我也重新覈對過，不在禁建區範圍內，可以合規申報工業用地。”
唐燁輕嗯一聲：“徵地的事你要多費心，別讓基層幹部硬壓。羣衆情緒要疏導，補償標準要透明，尤其那些靠菜地維生的老百姓，得給他們找出路??比如優先安排進未來的風機廠就業，或者納入縣裏的公益性崗位。”
“我已經讓農辦擬了個過渡安置方案。”江安邦聲音裏透出幾分疲憊，卻依舊堅定，“其實最難的不是錢，是信任。有些人覺得政府今天說建廠，明天又說環保，後天再叫停，心裏沒底。咱們得讓他們看到連續性。”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多小時，從接待路線到彙報材料分工，甚至連調研組可能提出的冷門問題都預演了一遍。掛電話前，江安邦忽然低聲問：“老唐，你說……這事真能成嗎？”
唐燁站在縣委大樓的走廊盡頭，窗外夕陽正斜照進院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一定。”他如實答道，“但只要我們每一步都走得紮實，每一句話都有依據，每一個承諾都能兌現，成功的概率就會一點一點往上提。我不敢說百分百，但我敢說，如果我們不做，那就註定不成；我們做了，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值得拼到底。”
江安邦笑了下：“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較真啊。”
“不是較真，是責任。”唐燁緩緩道，“石書記把擔子交給我，不是因爲我能說會道，而是因爲她相信我能扛得住事。你也一樣，你是大俞縣土生土長的幹部，比誰都清楚這片土地需要什麼。”
當晚，唐燁沒有回家，在辦公室熬到凌晨兩點。他一邊修改彙報PPT，一邊讓祕書小趙聯繫各部門收集最新數據。縣發改局連夜送來近三年GDP增速、工業用電量、勞動力結構分析；交通局提供了高速公路網規劃圖與物流成本測算；人社局則整理出全縣適齡勞動人口技能培訓情況。
他一條條審閱，逐字推敲。凌晨四點，終於定稿。合上電腦時，窗外已有鳥鳴初起。
第二天清晨七點半，唐燁準時出現在縣政府會議室。江安邦早已到場，桌上擺着熱騰騰的豆漿油條。
“你這是拿命在拼啊。”江安邦遞過一杯豆漿，“眼圈都黑了。”
“習慣了。”唐燁接過杯子，輕輕吹了口氣，“等過了這一關，我請你去農家樂睡三天。”
會議八點開始，召集了所有相關單位負責人。唐燁主持，開門見山：“省調研組週五到，留給我們的時間只有三天。這不是走過場，而是一次真正的‘考試’。我們的目標不是表演，是爭取機會。”
他站起身，打開投影儀，一頁頁展示準備好的材料。
“第一，我們要讓省裏看到決心。過去三個月，縣委縣政府關停非法石料場17家，整治私挖亂採點43處，行政處罰29人，刑事立案5起。這不是數字遊戲，是我們爲綠色發展付出的真實代價。”
臺下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微微點頭。
“第二，我們要展現能力。大俞縣雖窮，但不亂。我們建立了全縣重點項目動態管理臺賬，實行周調度、月通報、季考評。楓林村土地調整涉及186戶農民，目前已完成意願調查和初步測繪，補償方案公示五日無異議即可啓動簽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我知道有人擔心羣衆鬧事。但我要說，真正的穩定不是壓制，而是公開透明。誰的利益受損，怎麼補，什麼時候到位，都要寫清楚、講明白。我們要用制度贏得信任。”
會議室一片安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要呈現潛力。”唐燁切換到地圖頁面，“黑牛山平均海拔860米，年均風速達6.8米/秒，完全符合風機發電的技術要求。若建成200兆瓦裝機容量的風電場，年發電量可達4億度，相當於全縣當前用電量的兩倍。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實現‘風光儲一體化’，配套建設儲能電站，解決新能源波動性問題。”
他看向江安邦：“財政方面有沒有壓力？”
“有。”江安邦坦然道，“但我們已與省能源投資集團達成初步意向，他們願意以PPP模式參與投資。我們也向國開行提交了綠色信貸申請，預計可覆蓋六成建設資金。”
“很好。”唐燁點頭，“最後一點，組織保障。我提議成立迎檢專項工作組，由我任組長，江縣長任副組長，下設材料組、現場組、後勤組、安保組。各組今晚必須拿出詳細方案，明早九點彙報。”
散會後，唐燁馬不停蹄趕往楓林村。
車子駛入山路，塵土飛揚。遠遠就看見村委會門口聚集了不少村民，不少人手裏還拿着鋤頭、扁擔。
“不好！”隨行的小趙臉色一變，“是不是又要鬧事？”
唐燁搖搖頭：“不像。如果是衝突，早就動手了。這些人是在等幹部。”
果然，村支書老吳看見車來，立刻迎上來：“唐書記！您可算來了，大夥兒都在等着呢。”
唐燁下車，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笑着拱手：“鄉親們久等了。”
人羣中走出一位白髮老人，拄着柺杖，聲音洪亮：“唐書記，我們知道您忙，可這事關係到我們一家老小的飯碗，不得不當面問個明白??你們說徵我們的菜地建廠，將來我們能進去上班嗎？”
唐燁沒有迴避，徑直走到人羣中央。
“老人家，我給您說實話。”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能保證每個人都進廠。因爲企業招工要考覈技能、體檢合格、遵守紀律。但我可以保證三點：第一，縣政府將聯合職業培訓學校，免費爲所有被徵地農民提供電工、焊工、裝配工等定向培訓；第二，未來風機廠招聘時，同等條件下優先錄用本地村民；第三，對於年齡偏大、無法進廠的，我們將開發護林員、保潔員、巡線員等公益崗位，確保基本生活不受影響。”
他說完，從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剛簽發的《大俞縣失地農民就業幫扶暫行辦法》，草案已經印發，歡迎大家提意見。三天內，我們會召開聽證會，正式發佈。”
人羣漸漸安靜下來。
一位中年婦女怯生生地問：“唐書記，我家兩畝菜地一年能掙一萬二，要是去了廠裏，工資能有這麼多嗎？”
唐燁點頭：“現在不能。但三年後能。爲什麼？因爲種菜是零散收入，進廠是穩定工資。我現在告訴你，試用期月薪三千五，轉正後四千八起步，繳五險一金，幹滿五年還有年終獎和晉升通道。這不是畫餅，是我們已經談妥的企業承諾。”
他又補充一句：“而且，你們的土地被徵用後，集體還能拿到每年每畝八百元的租賃分紅，持續二十年。”
這話一出，不少人開始低聲議論。
老吳趁機上前：“大家想想，以前咱們種菜賣不出價，運一趟縣城虧一半。現在人家把廠子建到家門口，孩子上學、老人看病都方便，難道還不值？”
終於，那位白髮老人嘆了口氣，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唐書記，我沒文化，但聽得出來你是真心爲我們好。我這塊地，籤！”
“我也籤！”
“算我一個！”
掌聲慢慢響起。
唐燁眼眶微熱，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鄉親們的信任。我唐燁在此立誓??只要我在大俞縣一天，絕不讓任何一個因支持發展而喫虧的老百姓寒心！”
回程途中，小趙忍不住感慨：“唐書記，您剛纔那番話，比我讀四年大學都管用。”
唐燁笑了笑：“做羣衆工作，不怕他們提要求，就怕他們不說話。只要願意開口，就有解法。”
車子剛駛入縣委大院，手機響了。是邢志軍。
“唐書記，出事了。”邢志軍聲音低沉，“早上六點，黑牛山腳下發現一輛燒燬的麪包車，車牌被砸爛，但通過殘骸比對，確認是陳大勇名下的車。”
唐燁眉頭一皺：“人呢？”
“失蹤。車上發現了血跡，初步判斷髮生過搏鬥。我們正在調取沿途監控，但山區信號差，進展緩慢。”
“通知公安全員待命。”唐燁立即下令，“封鎖進出山口，發動護林員和村幹部搜山。另外，查清楚陳大勇最近接觸過哪些人，尤其是那幾個被處罰過的石料場老闆。”
“已經在做了。”邢志軍頓了頓，“唐書記，我懷疑……這是報復。”
唐燁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這些利益受損者不會甘心失敗，更不會理解什麼叫“爲了長遠發展犧牲短期利益”。他們只會認定??是縣委斷了他們的財路。
而現在，有人用極端手段回應了這種“斷財”。
“告訴兄弟們，安全第一。”唐燁沉聲道，“不要單獨行動，發現可疑人員立即上報。同時，加強石書記和我的安保級別，尤其是夜間值班要加強。”
“明白。”
掛斷電話，唐燁站在院子裏，抬頭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這場博弈已從政策之爭，升級爲人身對抗。
但他更清楚，退一步，萬丈深淵；進一步，方有可能開闢新天地。
晚上八點，他再次召集縣委常委緊急會議。
會上，他通報了陳大勇失蹤案，並明確提出：“無論背後是誰，我們必須查到底。這不是個人恩怨，是對法治底線的挑戰。如果今天他們敢燒車傷人，明天就敢持刀行兇。我們保護的不只是一個縣委書記或縣長，而是整個大俞縣的秩序與未來。”
會議決定成立專案指揮部，由邢志軍任總指揮，韓志軍一線帶隊，縣委政法委全程督導。同時，向市公安局請求技術支持。
會後，唐燁獨自留在辦公室，寫下一封親筆信。
信是寫給省發改委主任的，內容不談項目，不提訴求，只是客觀陳述大俞縣推進綠色轉型所面臨的阻力與風險，附上了近期收到恐嚇信、石書記遇險、陳大勇車輛焚燬等證據複印件。
他在結尾寫道：
> “改革從來不易，尤以破舊立新爲最艱。我輩深知肩上重任，不敢有絲毫懈怠。縱有千難萬險，亦願以寸心報家國。懇請上級在考察之時，不僅看成績，也看過程；不僅看結果，也看初心。大俞縣不怕困難，只怕誤解；不怕喫苦，只怕努力不被看見。”
寫完，他封好信封，交給小趙：“明天一早，親手送到省城，務必交到發改委辦公室。”
做完這一切，已是深夜十一點。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石瑤的號碼。
“還沒睡？”石瑤的聲音帶着一絲倦意。
“剛開完會。”唐燁輕聲道，“想告訴你一聲，不管外面風雨多大，週五的接待工作不會受影響。材料齊了，路線定了，羣衆工作也穩住了。”
石瑤沉默片刻，忽然說：“唐燁，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一直在我身邊。”她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外來的掛職幹部，很多事情力不從心。可你不一樣，你是真正紮根在這裏的人。你讓我明白，所謂‘爲民服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天天的堅持。”
唐燁心頭一震。
他從未想過，那個在部委叱吒風雲、雷厲風行的石瑤，也會說出這樣柔軟的話。
“石書記……”他頓了頓，“其實我也要謝謝你。是你帶來了視野，帶來了資源，帶來了希望。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還在按部就班地熬資歷。是你讓我相信，哪怕在一個最偏遠的縣城，也能做出一點真正有意義的事。”
兩人靜靜地聽着彼此的呼吸，彷彿隔着電話線，共享着同一片夜空下的孤獨與執着。
“早點休息吧。”唐燁最終說道，“明天還要繼續打仗。”
“嗯。”石瑤輕輕應了一聲，“你也保重身體。”
掛掉電話，唐燁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但他知道，黎明終將到來。
而他們，必須挺過這最黑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