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唐燁驅車早早抵達隨遠政府大院。
剛在辦公室落座不久，萬明輕叩房門。
唐燁笑着起身相迎："來得這麼早，看來有新發現？"
萬明反手掩上門，將一個厚實的牛皮信封擱置在茶幾上，摸出香菸點燃，吞雲吐霧間眼底盡是得意的笑意。
唐燁從信封中抽出一沓照片，目光瞬間凝在與曹進相關的畫面上。
萬明屈指敲了敲照片，開始逐一介紹："和曹進推杯換盞的這幾位。穿西裝的叫盛紅兵，在漢州官場頗有名頭，不少高端拍賣會上都能看見他的身影；
穿夾克的中年男人是隨遠縣法院的一名法官，名叫丁有釗；
至於這三位女律師，都是漢州精律所的骨幹，也是曹進的高級合夥人。"
唐燁繼續翻看，幾組畫面讓他眉峯微蹙。
女律師們與丁有釗、盛紅兵舉止異常親暱，其中一張照片裏，丁有釗的手甚至隔着衣物在某位律師胸口壓出明顯凹陷。
他心中暗歎。
早知每個行業都有陰影地帶，卻未曾想律師行業的水竟如此深不可測。
"這兩位女律師，"萬明指着照片道，"左邊是劉秀秀，右邊是凌怡。這幾年她們跟隨遠工業園的案件聯繫密切，主要是承接司法拍賣類。前不久接了嘉偉化工的拍賣案。"
"原來那個案子是她們做的！"
唐燁對嘉偉化工的案情略有耳聞，此刻不禁皺眉。
萬明投來訝異的目光："你對這個案子有瞭解？"
唐燁頷首，詳細解釋道："嘉偉化工因污染問題被勒令整改，又因經營不善拖欠隨遠農信社 7000萬元貸款，被起訴至法院。法院裁定拍賣其廠房、土地、設備等全部資產。結果網上拍賣當天，德陽金融控股的郎峯新材料，以 1.04億底價競得。這個價格遠低於市場預期。"
"你連這些細節都查得這麼清楚？"萬明眼底閃過驚詫。
“你在忙着，我也不能閒着啊！"唐燁指尖輕敲桌面，"你帶來的證據印證了我的猜想。這起拍賣背後恐怕藏着貓兒膩，你盯住這幾個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另外..."
他沉吟片刻，"嘉偉化工大概率已經陷入泥淖，處境被動，你安排人，瞭解他們的情況。"
萬明正色點頭："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萬明離去後，縣政府辦主任趙彬領着個清瘦年輕男子推門而入，笑意殷勤："唐縣長來隨遠這段日子辛苦了，考慮到你工作強度大，高縣長交代，必須要給你安排個聯絡員。這是林恆，去年進的縣委辦，文字功底紮實，做事很踏實，特意推薦給您。"
相比較多了一個幫手，唐燁更欣喜高縣長對自己的示好。
唐燁掃過林恆的履歷表，衝趙彬點頭致謝："有勞趙主任費心。"
趙彬此刻看唐燁的眼神已多了幾分敬佩。
畢竟這位唐縣長到任不過月餘，先是漂亮解決潤盛集團的遺留問題，被縣委書記點名表揚；
又成功爭取到一筆專項資金注入"村村通"工程，辦事能力讓人刮目相看。
待趙彬離開。
唐燁簡明扼要地向林恆交代工作習慣。
林恆拿着筆，認真記錄。
林恆此前早對唐燁的背景做過功課，深知這位年輕領導前途無量。
跟着這樣的上司，只要踏實肯幹，未來肯定有不錯的上升空間。
初次接觸，他便注意到唐燁佈置任務時言語簡練、邏輯明晰，毫無官場常見的架子，讓人感覺很舒服。
下午的縣長工作會議上，唐燁針對隨遠工業園污染治理問題作專項彙報。
經前期篩查，需在三個月內完成八家企業的整改任務，時間緊、擔子重。
散會後，林恆本以爲要加班，卻見唐燁收拾公文包準備下班，還特意叮囑他早點回去。
目送唐燁坐進黑色轎車，林恆忽然注意到縣委副書記程琳從側門走來，輕車熟路坐進後排。
這個畫面讓他心中泛起一絲微妙的聯想，卻也不敢多作揣測。
轎車駛向工業園附近的村落，在一棟紅磚院青磚平房前停下。
唐燁叩響鏽跡斑斑的鐵門。
片刻後，一位鬢角泛白的中年女子開門相望："你們是？"
"我們是曹副鄉長的同事，他在家嗎？"唐燁笑着遞上手中提袋。
"他不在家..快進屋吧，我給他打個電話。"
程琳連忙擺手："嫂子別麻煩，我們就是順路來看看，坐會兒就走。"
邁進屋子。
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唐燁將牛奶和水果放在牆角，輕聲詢問："家裏有病人？"
女子眼眶瞬間泛紅："公公前年查出來癌症，一直靠中藥吊着...我知道政府在查曹磊隱瞞兒童中毒的事，可他真是替人背了黑鍋啊！這幾年爲了給老人治病，他下班後還偷偷去打工，要是真收過黑錢，何苦喫這份苦？"
唐燁與程琳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閃過驚詫。
在多數人印象裏，公務員是"鐵飯碗"，卻鮮少有人知道，一份死工資若要支撐重症患者的治療開銷，往往捉襟見肘。
"嫂子，別激動，"程琳輕輕握住她的手，"那件事已經調查清楚，曹磊同志沒有參與。我們今天來是想瞭解家庭情況。"
這時唐燁摸出兩百元放在桌上，"這是政府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女子愣了愣，顫抖着接過錢，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這兩百元或許解不了燃眉之急，卻像一束光，照亮了這個被誤解籠罩的家庭。
至少，政府是信任丈夫的。
"曹磊現在在哪兒打工？我們想去看看他。"
"在工業園門口，和婆婆一起擺大排檔..."
"知道了，我們這就過去，不打擾您了。"
臨出門時，女子忽然怯生生開口："兩位領導，曹磊這樣...會不會違反紀律？"
程琳怔了怔，轉而溫和笑道："怎麼會？他是利用業餘時間做第二份工作，靠雙手賺錢養家，沒拿公家一分好處，這樣的幹部，值得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