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呂景,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下巴下邊蓄着一捋細細的山羊鬚,也不知是不是因爲是包拯徒弟的原因,王小仙竟覺得他看上去好像,還有點顯黑。
此人乃是江南東路六州監察御史,差遣則是江寧清田使,奉旨覈查江南東路,尤其是江寧府官田流失,特賜尚方寶劍。
御史麼,從來都是位低而權重,平日裏人家面對知府也不虛的,更何況所謂的位卑也看跟誰比,再怎麼位卑,那也是正八品的幹部,比王小仙這個正九品還是大的。
見到王小仙穿着官服出來,卻是反而主動朝着王小仙拱手行禮:“官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王介白,王主簿了吧,本官呂景,見過王公。”
他本人卻是也沒穿官服,而是隻穿了一件玄色的短褂,身後卻是還跟着兩個人,一個身穿布衣,看起來三十多歲,手腳粗大,另一個,則他乾脆就認識,乃是上元縣的主簿張楷。
王小仙連忙還禮:“區區主簿,當不得一個公字,您敢這麼說,我都不敢聽,上官若是不棄,便喚我表字介白便可。”
呂景點頭,道:“我表字子明,介白兄若是不棄,喚我一聲子明兄便是。”
“子明兄,請,來人啊,給子明兄,還有這兩位奉茶。”說着,王小仙還看了他身後兩人一眼。
呂景主動介紹道:“這位是周寧,其父周大,上元縣人,只因拒賣祖上淤田,被富家僕役毆殺,多年來,周寧一直反覆上訴,意欲爲其父討回公道,曾因咆哮公堂入獄,乃是一地道苦主,自己便收集了許多證據,可爲介白兄所用。
這一位是張主簿,想來介白兄一定是認識的,其人如今已經是棄暗投明,主動找到了我來自首,願拿出江寧縣的原始田冊,以及他自己受賄的賬本,上面有富紹庭親信簽收的三千貫費用。”
王小仙聞言自然是大喜過望,瞅向張楷:“你也棄暗投明了?這倒是稀罕”
張楷苦笑:“我與富家分贓不均,被人威脅要殺我全家,只得如此,拼死一搏了。”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是污點證人了。
這可真是剛要打瞌睡就有人來送枕頭,王小仙也是萬萬想不到,他所幹的這個事,居然也是道上不孤,也是有同路人的。
看起來,人家查的可是比自己要早得多,也詳細得多了。
“子明兄,是包公的學生?”
“對,我是皇?五年進士,三甲第七名,至和二年在合肥縣擔任主簿時,雪冤獄一十三起,合肥是老師家鄉,便因此注意到我,舉薦我進了御史臺,家妻包氏,也正是老師的侄女。”
王小仙:“原來如此,真是名師出高徒啊,包公不愧有我大宋青天之名,有子明兄在,包公之志,也算是有所傳承了。”
呂景:“不敢言繼承二字,他日九泉之下再見老師,不讓他失望斥責,便已是心滿意足了,先師任職江寧知府時,便已經察覺富紹春在江南爲惡,曾杖斃其爪牙三人。”
“只是當時正值江南水災,老師的主要精力都忙於賑災上,任期又短,實在也是來不及將此案查得詳實了,再加上他與富相同朝爲官,而仁宗皇帝又……哎~,總之,也是沒來得及查得實此案的。”
“也正是因此,此案一直都是老師心中的一塊大石,故,特意舉薦了我做這江南東路巡查御史,就是希望我能替他將此案收尾,還江南東路這數百萬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王小仙:“原來如此,包公爲人,着實是讓人欽佩,只恨無緣鏗鏘一面,當爲此生憾事矣。”
呂景:“老師曾在府衙東牆設‘冤鼓石’(現南京夫子廟仍有遺存),特邀農戶告冤,在下抵擋江寧首日,便從那冤鼓石的縫隙之中,找到了一十七封血書供狀,皆是狀告他富紹春的。”
“去歲元府君清查賬目,終於找到了這四十萬貫的虧空,本以爲可以替百姓伸冤昭雪,卻不料……哎~”
王小仙:“從去年到現在,將近一年的時間,元府君都放棄了,子明兄一介八品,一直在追查此案麼?”
“不錯,先師遺志,百萬江南百姓民脂民膏,不敢有絲毫懈怠。”
“子明兄真豪傑也,還請受我一禮。”
呂景卻是連忙禮了回來,道:“我也只是敢查而已,卻是遠不如介白兄,您纔是真正將生死置之度外,又實有此能力,若非是你,憑我,是不行的。”
這兩個人,一個九品一個八品,卻是互相之間禮起來沒完沒了,好一陣的磨磨唧唧。
好不容易兩個人重新坐了下來,王小仙道:“我聽說當朝御史中丞馮京乃是富紹庭的嶽父,此案與他本人又是脫不開干係的,子明兄身爲御史,徹查此案之時,那馮京老賊,沒有對你進行掣肘,爲難麼?”
說話間卻是絲毫沒有客氣,已經直接稱他爲馮京老賊了。
這不說還好,一說,呂景的眼眶都紅了,拿出賬本,和一本厚厚的扎子道:
“富紹庭作惡的罪證,其實我已經收集的差不多了,這封血書,乃是我找了受害人的家屬所寫,至少有七條人命,乃是他侵佔良田時所殘害,這血書是這七家人聯名所寫,皆願作爲人證指控富賊。”
“這賬冊則是張主簿棄暗投明,交給我的上元縣真正田冊,還有賄賂賬簿。”
“只是我上書彈劾的奏疏,卻被馮中丞給扣了下來,多次督促亦是無果,還將我派去了巡查歙州茶稅,這一來一回,耽擱了時間,更是多次宴請與我,暗示馮富一家,他本人還是文彥博文相公的女婿,軟硬兼施,逼我就範。”
“是啊~,我都忘了他還是文彥博的女婿,再加上一個張相公,這一樁案子,居然牽扯到朝堂上足足三位相公,子明兄在這三位相公的壓力之下,仍能堅持爲民請命,真乃我大宋之脊樑也。”
“唉~”
呂景也是個七尺男兒,聽王小仙這麼一說,眼淚珠子卻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個八品小官,面對三位宰相一位頂頭直屬上司的御史中丞的壓力,以及這背後數不清還有多少的權貴,鬼知道這份堅持的背後,有着多少的心酸。
自己是一心求死故意在作。
而此人,卻真的只是爲了風骨了。
事實上歷史上這一樁案子之所以可以大白於天下,也是多虧了這個呂景,此人是想辦法繞過了馮京,偷偷藏在漕船裏進京,走的銀臺面聖,
面聖的時候突然脫下衣服,露出裏襟裏用血書所寫的彈劾奏章,畫押着冤民手印,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大喊了一句:“陛下若斬馮京、富紹庭,江南百萬生民可活!若斬臣,請以臣頭謝權貴!”
這才逼得朝廷不得不徹查此案。
不過他本人卻是被馮京的手下以“妄測聖意,離間君臣”的罪名彈劾,被貶爲了雷州參軍,其後更是被反覆折騰,兩年後就死了,並落了個“叛臣”的名號,具體死因和叛臣的原因皆爲史書所刪減,不得而知。
一直到後來司馬光拜相,熙寧變法都結束了,才爲他平反昭雪,其史料在兩宋時曾被有意大量刪除,還是南宋朱熹堅持記錄才得以保留,骸骨葬於北邙山,墓碑僅刻宋故監察御史呂公諱景之墓幾個字,無諡號無生平。
反倒是生了這麼個好兒子的富弼,配享太廟,諡號文忠,以慶曆君子的形象流於正史,成爲被許多後人敬仰的一代名相。
更諷刺的是,富紹庭本人後復重新啓用,一直做到泉州知州,卒於紹聖二年,享壽六十,諡號“康靖”,乃取溫良樂之意,那些被侵佔的田產也大部分得以保留成爲富家的“義莊”。
而這件事最終記錄在《神宗實錄》,用於修宋史的時候,簡化成了一句:“紹庭在江南,悉墾荒田以增稅賦,爲小民所謗”。
如果不是續資治通鑑裏提了此事一句,朱熹更是堅持在三朝名臣言行錄裏說什麼也要將這一筆留下,這位真正爲民請命的好官就只剩下一句小人誹謗了。
然而北宋的魅力也是恰恰就在於此,宋仁宗以寬仁治國,固然留下了富弼,韓琦這樣許許多多的僞君子,卻是也確實留下了包拯,範仲淹,司馬光這樣的真君子。
正是因爲有包拯作爲老師的教導,纔有了呂景的堅持,要知道這一案可是新舊兩黨鬥爭的核心之一,司馬光這位舊黨領袖卻是在拜相之後第一時間就爲其平反,追贈龍圖閣學士,有範祖禹這種顛倒是非黑白的史官,也有朱熹說什麼也要留下此事記載的堅持。
這就是大宋,也就是這塊土地,什麼時候都有像富紹庭這樣的人,北宋之亡就是因爲這些人,歷朝歷代天下之亡也都是在於這些人,然而每一次亡國滅種之時總有能夠力挽狂瀾之人,使民族得以傳承延續,也正是因爲有呂景這樣的人。
這就是大宋。
既有士大夫的貪鄙,也不乏士大夫的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