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果真是費文勳的母親,費夫人。
一襲銀灰色暗紋旗袍、一套翡翠首飾、精心打理過的妝容髮飾,讓費夫人看起來,十分貴氣。費夫人年輕時美貌出衆,現在同樣保養得宜。只是可能因爲中年喪夫、早年獨立支撐公司撫養兒子,她看起來與容夫人的氣質完全相反,多了一份銳利與嚴肅、少了一份柔和與親切。
但是兩位貴婦人走到一起時,容夫人身上的柔和氣質,完全不遜色於費夫人。
費夫人與容夫人雖然相識,但並無太多交往,但兩人都是社交高手,倒是沒有半點的尷尬與不自在。
即使曾經應該伴在費夫人身旁的兒媳婦鬱靜怡,此刻卻成爲了容夫人的兒媳婦。
容夫人帶着笑容如同招待其他客人一般,招呼着費夫人在沙發上坐定,又替對方沏了茶後,就坐在沙發上品着自己手中的茶,模樣篤定,十分從容。
費夫人看了一眼鬱靜怡,臉上微帶苦笑,卻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開口道:“容夫人,你應該知道我今日爲何而來。”
容夫人微抬眼皮,笑而不語。
費夫人嘆了一口氣,回道:“容夫人,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老人家,兒子不爭氣,孫子又病成那樣子”
“費夫人,有些話,其實還是不要說出口比較好。”容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止住了對方欲往下說的話。她看了看面無表情坐在一邊的鬱靜怡,又看了一眼費夫人道:“你也知道,靜怡現在是我家的媳婦,有些事情,其實不應該再找她了!”
費夫人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容夫人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此行的確是理虧。她其實何嘗想來,大半輩子的人生,她雖然命運不濟,屢遭變故,但一直挺直着腰桿子,從未對人低過頭。可是臨了老了不管事兒時,卻遇到這樣的事情。
兒子現在鬼迷心竅,認準了那女人,她想管也管不了了。可是自己的孫子,她卻不能夠眼睜睜的看着就這樣下去。
“容夫人,我知道現在費家沒有資格和靜怡開那個口,可是”她將目光祈求的看向了鬱靜怡,哀求着:“靜怡,子俊是你的兒子!媽求你了,媽就這麼一個孫子,文勳他對不起你,可是媽自問沒有對不起過你,你就當看在我這個已經一腳踏進了棺材的老人份上,救救孩子,救救我的孫子!”
費夫人說着,就要站起來,朝着鬱靜怡跪下。
鬱靜怡嚇了一跳,有些惶恐,正要伸手去阻攔,但是容夫人卻一把把她擋在了身後,然後容夫人走上前去,拉住費夫人正要往下跪的身體,開口道:“費夫人,你這樣子,會讓我和靜怡都很爲難!你既然以前那麼疼靜怡,現在也爲她想想,她好不容易纔有個穩定的家,才從以前的陰影裏擺脫出來,你這樣子,這不是害得她嗎!”
費夫人如何聽不出容夫人話中的軟刀子,可是她也沒有辦法。
“容夫人,我知道以前是費家對不住靜怡!可是我今天卻不得不厚顏求她,你將心比心的替我想想吧,我一個老人,這輩子,可能就只有子俊這麼一個孫子了,他那麼小,又那麼乖巧懂事,可是難道讓我眼睜睜的白髮人送黑髮人嗎!我已經沒了丈夫,兒子又不聽話跟我離心,只有這麼一個小孫子啊!”
說着,費夫人就要往地上跪去:“容夫人,我求求你了,你就答應我吧,讓靜怡救救那個孩子!”
“費夫人,你別這樣啊!”容夫人雖然嘴上勸着,但是眼裏卻沒有一絲意動,她大聲招呼着家裏的阿姨幫忙過來扶人,一邊又道:“費夫人,你也將心比心替我家想想,替靜怡也想想!”
趕過來的阿姨一起合力將費夫人扶到了沙發上後,容夫人拍了拍臉上難堪的鬱靜怡幾下已作安慰,又對費夫人道:“換成是你,你願意你家兒媳婦再和前夫家扯上關係嗎,你願意看着你兒媳婦再給別的男人生孩子嗎!別說是我兒子媳婦會不會答應,就是我和他爸都不會答應!”
“容夫人,我知道!所以我們只要求靜怡能夠答應做試管嬰兒就可以!”費夫人聞言迫切的回道。
“不管是不是試管嬰兒,你說我老古板也好,不開化也好,畢竟生出來的就是靜怡的孩子,難道會和她這個當媽的沒關係嗎?”容夫人依舊不鬆口。
“可是,子俊也是靜怡的孩子啊!”
費夫人被容夫人堵得沒話可說,只能夠喃喃的哀慼道。她哀求的目光又落到了容夫人身後的鬱靜怡身上,又道:“靜怡,那孩子,畢竟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鬱靜怡垂下腦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費夫人,她其實並不想騙費夫人,也不想看着費夫人如此模樣哀求着。
費夫人一直待她很好,不管是她嫁進費家前還是費家後,對方對待她的態度甚至與費文靜毫無兩樣。而且當初若非是費夫人的阻止,她產後幾乎要被費文勳送到精神病院。
可是,她也知道,費夫人有多看重孫子,特別是在兒子不可能再給她帶來下一代的情況下,若是讓她知道,子俊並非她的孫子,而是健康的安安
所以她只能夠自欺欺人的不去看老人臉上的表情。
容夫人見到鬱靜怡這副樣子,自然知道她心軟了,所以她忍不住開口道:“容夫人,不是我多管閒事,要多嘴說你。其實你現在和靜怡說這話,難道不覺得虧心嗎!孩子是靜怡十月懷胎生下的,可是你們家對靜怡是怎麼做的?”
“她剛生下孩子,就逼着她籤離婚協議,還把孩子給奪走了。這麼多年了,你們有想過給孩子看一下他的親生母親是誰嗎?有想過讓靜怡這個親生母親見見孩子嗎?甚至,恐怕你們連提都沒和孩子提過有靜怡這個母親的存在吧!若非孩子得病,你們會讓他們見面嗎?”
容夫人的一聲聲質問,讓費夫人沉默了!
“費夫人,你們但凡做的留點情面,今天會是這個局面嗎?你們沒事的時候,從沒有想到過她,現在有事了就來找她。有這個道理嗎?”
“你和靜怡說母子之情,可是一對從未相處過的母子,你如何和她談感情!”
容夫人的話,擲地有聲,一句一句敲打在費夫人與鬱靜怡的心尖上,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安靜着。
這個時候,突然一陣“蹬蹬蹬”急切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緊隨而來的,便是安安稚嫩的大叫聲:“媽媽!媽媽!”
鬱靜怡轉頭看去,卻見到安安小跑着朝着她的方向奔過來,他撲到了鬱靜怡的懷中,稚氣中還帶着幾分奶聲奶氣的語調響了起來:“媽媽,安安肚肚餓了,安安要喫蛋蛋!”
鬱靜怡手忙腳亂的抱住孩子,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費夫人,卻見到費夫人正眼含淚水的看着安安。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伸手將孩子抱了起來,柔聲道:“安安等一下就要喫飯了,媽媽下午給你做好不好?”
一旁的容夫人也收斂了嚴肅的表情,摸着安安的小腦袋,開口道:“奶奶讓人給安安做了最喜歡喫的大蝦,安安去把爸爸叫起來,我們就喫飯了!”
容安乖巧的點了點頭,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眨着,將目光落向了費夫人的身上,奇怪的問道:“奶奶,這位奶奶是誰啊?”
容夫人看了看容夫人,又看了看安安疑惑的樣子,嘆了一口氣,回道:“這位是費奶奶,你和費奶奶問好後,去叫爸爸吧!”
容安點了點頭,乖巧的在地上站定,開口大聲叫喚了一聲:“費奶奶好!”
費夫人心裏忍不住心酸,但還是強撐着笑容,點了點頭:“乖!奶奶今天不知道會見到你,下次給你包個大紅包!”
容安聞言連忙有禮貌的乖巧道謝:“謝謝費奶奶!”
說完,古靈精怪的轉頭對鬱靜怡和容夫人眨了眨眼睛,表示又有紅包進賬了!那副樣子,看的鬱靜怡和容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可能孩子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偶爾見到的費奶奶,會是他的親奶奶。
容安離開了客廳,而費夫人,卻也站起來告別,她靜靜的看了一眼鬱靜怡,語氣中帶着幾分黯然,卻還是笑着:“靜怡,你現在過得很好,我也放心了!子俊的事情,是我強求了。”
費夫人最後離開時候說的那句話,是“對不起”。
鬱靜怡久久沉默,站在原地。
容夫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夠拍了拍她的肩後,獨留她一個人好好想想。
其實在費夫人來時,容夫人就沒有想過要隱瞞住安安的存在,畢竟在她看來,費家根本沒有這個臉來搶孩子,而容家也根本不用怕費家。但是靜怡卻再三請求她保密。
這個孩子,在她的心裏始終沒有把自己當成容家的人過,也根本沒有想過要靠容家做任何的事情。
容夫人不由的想到了當年容奕在他們逼婚後,抱着安安來應付他們時候的情景。容奕想的太簡單,而鬱靜怡也想的太簡單,她和容奕的父親,又如何會被輕易的瞞住,早在之後容奕帶着鬱靜怡上門前,他們就知道了容安與鬱靜怡所有的事情。
他們有想過鬱靜怡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即使一向穩重的大兒子都對她讚不絕口,他們仍然保留着一絲懷疑。直到鬱靜怡誤以爲他們不知道安安並非容奕的兒子,而私底下找到他們偷偷說出真相時,他們纔對鬱靜怡真正滿意。
一個女人,有過怎樣的不堪的經歷,這些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經過那些事情後,還能夠難能可貴的保持住一顆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