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您是說小樹和小洛子喝醉酒闖禍了, 還帶着冬雪和菊嬸逃走了,如今生死未卜?而蔓姨昨夜上吊自盡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在柳府老莊主柳臨山的書房裏, 除了柳臨山和莊主柳月生外,還坐着剛從洪安城風塵僕僕趕回蒼都的君玉楚、柳雲濟以及聞燕笙三人。柳雲濟聽罷柳月生的話, 早已按耐不住,激動地站起來嚷道, “早知道我那天應該趕回來的, 如果我當時就回來,前天酉時就能到了,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五師兄, 如果不是你攔着……”
“雲濟, 別說了。”聞燕笙擔憂地看着一旁鐵青着臉的君玉楚,喝住了柳雲濟。他能理解雲濟的懊悔, 在發現那幅畫的當夜, 雲濟就急着要趕回蒼都尋求答案,卻被師兄攔住了。他們原本是來得及阻止這一切發生的,而事實是,他們晚回了兩日,師兄堅持處理完洪安城的事再回蒼都。正是這兩日, 讓師兄徹底肅清了晉王的潛藏勢力,卻也讓師兄失去了挽回小樹的機會。比起雲濟,此時師兄的心情或許會更不好受。他仍記得, 見到那幅畫的時候,師兄臉上露出的喜悅是遠遠多於震驚的。
“不可能!對,一定是弄錯了。”柳雲濟想起什麼,急急地說,“你們不知道,小樹的酒量有多好,她不可能會喝醉的,要讓她醉到不醒人事,還做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樹丫頭的酒量很好?可是她承認自己是真的喝醉了,而且她確實與小洛子……”柳月生看看君玉楚,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當日汲水閣裏的一切都顯示“醉酒失身”一事已成了即定事實,如果沒有醉酒,而是故意爲之,那太子側妃婚前失貞的罪名可就更大了。
“是不可能,要讓她醉倒,很難!”沉默已久的君玉楚沉聲說道。微垂着的眼眸,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緊抿的嘴脣和額上爆現的青筋卻泄露了他此時的心情。他見識過小樹的酒量,如果把一切都歸罪在醉酒上,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理由。但想到小樹也許是爲了逃離他才鬧到醉酒失身、生死不明的地步,如此決絕、誓不回頭的做法,更讓他無法承受。何況他一進城就得到探子的消息,閉門兩日不出的安王爺夏塵陽被發現從安王府失蹤了,去向不明。兩件事一聯繫,不得不讓他想到某種可能。
一直端坐一旁的老莊主柳臨山象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
“我不管她和小洛子發生了什麼,不管她爲什麼這麼做,我們都應該先找到她,確定她活着,確定她過得好好的。”柳雲濟堅決地說。他怔怔地瞅了一眼君玉楚,然後轉向柳臨山和柳月生,急切地道,“因爲,她很可能就是二叔的親女兒,她纔是爺爺的親孫女,爹的親侄女,是爹從小就叮囑我應該好好護着的妹妹!我們欠着她的,已經夠多了!”
柳臨山聞言心頭一緊,從檀木椅上一彈而起,低聲喝問:“雲濟,你……你說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柳月生也是一臉驚詫地看向君玉楚和聞燕笙。
君玉楚擺擺手道:“燕笙,把畫拿出來。”
聞燕笙從隨身的包袱裏拿出畫軸,走到書案旁攤開,示意柳臨山和柳月生上前。畫,靜靜地平攤在書案上。而看到畫的兩人,驟然間變了臉色,露出不敢置信的愕然表情。
畫面上,是一對相攜而笑的年輕夫婦,女子一手撫着微隆的小肚,一手與男子緊緊相握,滿臉幸福,笑顏如花;男子則一手擁着女子,微微低頭,眼神寵溺地看着她。兩人背後,是一片蔥鬱的柳樹林,林中隱隱綽綽有一幢宅院,煙雨濛濛中,柳條飛揚,掩住了高牆飛檐,只隱約露出大門匾額上一個“煙”字。
“書畫鋪子的老闆說,十七年前,有位柳公子帶着夫人曾住在他家隔壁,當時柳公子得知夫人有孕,欣喜若狂,乘着酒興作了這幅畫。畫中二人正是柳公子夫婦,畫中景物更是暗隱了他們夫婦爲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聞燕笙頓了一下,輕輕地說出了三個字,“柳——煙——樹”。
“蒼煙山莊?怎麼會這樣?他……他是悔生,那這女子?那孩子?柳煙樹……煙兒……小樹……”柳臨山的臉上早已失了血色,癱坐在椅子上,嘴脣囁嚅着,再也說不出話來。
“當初在臥佛山上找到他們時,二弟和弟妹兩人都滿身血污,弟妹的頭上更是中了兩刀,容貌已毀,辨不出模樣來,原來她長得跟樹丫頭這般相象。”柳月生低聲喃喃地說,忽然恍然驚醒,瞠目道,“那樹丫頭……小樹她纔是二弟的孩子!那煙兒是……”
“要知道事情真相,應該問蔓娘。世上最清楚煙兒和小樹身世的,只有她了。可是,她死了!”柳雲濟頹然低下了頭,憤憤地道,“太可狠了,肯定是她故意掉換了兩個孩子。讓她自己的女兒成爲柳家的小姐,搶走了原本屬於小樹的一切,而二叔的親生女兒,就這麼不公平地被我們忽視慢待了十幾年。一定是二叔的在天之靈看不過眼了,覺得我們真愚蠢,就這樣被人愚弄而不自知,冥冥中才讓我得到這幅畫。如果沒有這幅畫,如果沒有這幅畫,小樹她……”說到最後,柳雲濟眼眶泛紅,聲音幾近哽咽。
“怪我,都怪我。當年,是我先認錯的。”柳臨山喃喃地開口道,“當時蔓娘昏迷了半個月,兩個孩子一個瘦瘦小小、貌不驚人,一個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長着兩個很象悔生她孃的梨渦。聽說救起她們時,蔓娘身中數刀,那個長得普通的孩子被緊緊地護在她懷裏,另一個卻落在離她幾步遠的草叢裏。我以爲,生死之間,蔓娘極力護着的應該是自己的孩子,她甚至在昏迷時仍不時喊着‘樹兒囡囡’。等蔓娘醒來,她認可了我的判斷,告訴我樹兒也就是小樹是她的孩子,而悔生的孩子叫柳煙兒。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先給了蔓娘冒名頂替、桃李代僵的機會。”
“爺爺……”看着一瞬間彷彿蒼老了幾歲,不停自責的柳臨山,柳雲濟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君玉楚一直看着手裏的信箋沉凝不語,攸然抬頭道:“小樹酒量明明很好,卻奇怪地喝醉了酒,逃走時帶走了其他三個人,卻獨獨留下了蔓娘,而蔓娘又在昨夜自縊,你們不覺得這些事都很蹊蹺嗎?”他揚揚信箋又道,“你們再看看蔓孃的遺書,她一再強調她是爲了她的女兒小樹才謝罪自殺的,她似乎深怕我們不相信,故意在一遍遍告訴我們,小樹纔是她的女兒,她做的一切包括死都是爲了小樹。可是之前,明明沒有人懷疑過這一點,如果沒有這幅意外中得到的畫,我們也不會懷疑,可她爲什麼要這麼說?她用死來守着這個祕密到底是爲了誰?她真的從來都沒有將這個祕密告訴過任何人嗎?比如章稽,比如……煙兒?”
“師兄,你懷疑煙兒師妹?可是,她應該是無辜的,當年她只是個未足月的孩子。”聞燕笙的聲線徒然撥高了幾分。
“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我懷疑任何人,包括小樹。從她留下蔓娘這一點來說,她似乎更應該是知道祕密的那個人,否則她不可能會舍下自己的娘。除非她已經知道,那不是她的親孃。依她的酒量和身手,你們以爲真能發生‘醉酒失身’的事嗎?若不是身不由已,那就是故意爲之。”君玉楚蹙着眉頭道。
“身不由已?身不由已……”柳臨山低喃着,突然神色一振,攸地起身道,“稍等,我去去就回。”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已施展輕功躍身而出。
“你是說小樹和小洛子的事是假的?”讓柳雲濟欣喜的是還有這種可能存在。他就知道嘛,口口聲聲說要守護他貞節的小樹,怎麼會反而自己惹上這種麻煩事?
君玉楚聞言眉頭蹙得更緊了,薄脣抿得快成了一條線。那是他喜歡的小樹啊,醉酒失身逃走或是佯裝醉酒失身逃走,無論哪一個答案,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雖然我也不願事情發生,但必須要說,樹丫頭和小洛子的事……是真的,你娘她……查驗過。”這句話,柳月生說得極爲艱難,卻輕而易舉地打碎了柳雲濟心存的僥倖。
書房裏突然死一般的靜寂,靜得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出聲音來。
真正有着安國定邦之命的柳家女兒,原來是小樹,如今她生死不明,而且兩日前意外失了清白。無論柳月生有多震驚、多憤怒、多難過,他沒有忘記一點,坐他對面的這位是未來的蒼國之君,而這位未來皇帝需要一位清清白白的柳家女兒來做他的正妃,將來做他的皇後,以安天下民心。柳家人似乎還來不及哀嘆十幾年骨肉分離的遺憾,又要直面剛剛得到偏又錯失的痛楚,甚至要承受禍及九族的欺君之罪。
一時間四人各懷心事,只能沉默。
半響,君玉楚出聲打破了沉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如何,先找到她。貼出畫像,全城搜查,其它州府也不得遺漏。燕笙,雲濟,此事由你們倆安排。”
“師兄,要以什麼身份找她?”聞燕笙問。
“就說是柳府丟失的丫鬟。”君玉楚的視線掃過面前的幾位,深不見底的黑瞳裏猶如春寒料峭,語氣裏卻透着一絲無可奈何,苦笑着又道,“難道能說是本太子未娶過門的側妃?或者是柳家失散多年的正宗大小姐?”
“當然不能。”聞燕笙急忙反對。如若這般,要讓皇家和太子的顏面何存?
這時,一陣急促地腳步聲遠遠行來,一直到書房門外停住,老管家柳祿的聲音傳來:“莊主,章府有急事來報。”
“何事?”柳月生沉聲問道。
“章府來人稟報,城外三十裏處發現馬車墜崖痕跡,在崖下永定河底的馬車殘骸裏和下遊河灘上分別找到三具屍體,屍體在水裏泡得太久,已難辨認,不過從衣着上看象是柳府走失的下人,章大人讓我們府裏派人去確認。”
“什麼?三具屍體?爹,我去,我去看看。”柳雲濟着急地道。
君玉楚徵詢的看了一眼柳月生,出聲吩咐:“燕笙,你陪雲濟一起去。”
“再去查查章府這兩日的動靜,特別是前日晚上。”不知何時,柳臨山已從窗子上躍了進來,蒼白的臉上佈滿陰寒,手裏緊緊地拽着一隻青花茶盅。
“爺爺,發生什麼事了?”柳雲濟不安地問。
“你們倆快去吧!先確定是不是樹丫頭,速速派人回報。”柳臨山靠坐在椅子上,無力地揮了揮手,彷彿方纔出去的那一趟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柳雲濟和聞燕笙匆匆離去,柳臨山看着重新坐定的君玉楚,輕輕地道:“太子殿下有一句話說得對,依樹丫頭的酒量和武功,不可能發生醉酒失身的事。可是,我現在可以肯定,那夜她確實醉了,確實也失了清白,但她卻不是太子殿下懷疑的所謂故意爲之,而是真正的身不由已。”柳臨山將手中的青花茶盅放在書案上,繼續說道,“太子殿下沒聽過當醉吧?那是一種特殊的生子祕藥,在我看來,卻是不折不扣的春|藥,服藥之人猶如醉酒,意識不清,除了行男女之事,別無解藥,否則兩個時辰後便會危及性命。當醉無色無味,武功再高的人也難以辨認,但它還有一個怪異的地方,對服過當醉的人來說,它卻成了有特殊香味的東西。而這隻在汲水閣窗外草叢裏發現的茶盅,裏面就留有這種香味。”
悶火暗燃,君玉楚緊握着拳頭,指節用力過甚,已隱隱發白,音調更是冷得嚇人:“老莊主是說小樹她那夜中了當醉?”心裏有處地方象是突然間塌了下來。他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比柳雲濟更希望存在某種僥倖的可能。
“當醉是章家的祖傳祕藥,三十多年前,我在章家做客時,章稽的姑姑曾對我下了當醉,那一次意外便有了悔生,之後我被迫娶了她。月生的娘本就體弱多病,因爲這事,早早離開了人世,我將她的死歸罪到悔生和他娘身上,一直冷落他們倆,最後他娘也抑鬱而終,章柳兩家因此結了怨,幾十年不來往,直到我們此次進京。悔生在十八歲那年離家出走,獨自在外遊歷,直到他在臥佛山遇害,再也沒有回過蒼煙山莊,從此天人永隔。誰也沒有想到,章柳兩家的孽緣一直沒有結束,悔生好心收留的蔓娘恩將仇報調換了兩個孩子的身份,而我疼愛了十七年的煙兒,竟然是章稽的女兒。而我的親孫女,十幾年來卻被當成下人養大。可是,這樣還不夠嗎?他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將當醉這種東西用在她的身上?”說到最後,柳臨山禁不住老淚縱橫。
“爹,章稽他欺人太甚,蔓娘更是罪不可恕,此事定然與他們倆有關。如今蔓娘已死,這個仇當然要找章稽來報。”柳月生憤憤地說,想想又欲言又止道,“只是,煙兒該怎麼辦?象燕笙說的,她應該是無辜的……”
“被我們疼愛了這麼多年的孩子,我也希望她是無辜的,可是,如果她也不無辜呢?”柳臨山的語氣裏透着一種難掩心痛的悲傷,“太子殿下,柳家識人不清,被小人欺瞞,無意間犯下欺君大罪,所有罪名,我柳氏一門絕不推諉。但在此之前,請太子殿下允我一日,讓我今夜查明一事,明日我柳臨山就進宮面君領罪。”
君玉楚不解地問:“老莊主想要查明何事?”
柳臨山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太子殿下就不想知道,即將迎娶的太子正妃、柳家長女柳煙兒是不是無辜的嗎?”
君玉楚愕然愣怔,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
是夜,早已人去樓空的沁園汲水閣,在昏暗的夜色裏顯得更加蒼涼寂廖。自出事以來,老莊主柳臨山就下令,不得挪動汲水閣裏的一切。花廳內,桌上的酒罈、酒杯、碗筷一如出事那天一樣,雜亂無章的擱置着,彷彿那一夜的酒宴剛剛散去。
一個黑衣人悄悄地潛入汲水閣內,藉着手中微亮的火摺子,迅速在桌上和軟榻的矮幾上翻找着,最後索性將幾個找到的茶盅一骨碌抱在懷裏,走到臨湖的一扇窗前,盡數扔了出去,湖面上傳來幾聲沉悶的“撲通”聲。做完這些,黑衣人關上窗,滅了火摺子,又悄無聲息地出了汲水閣,躍身消失在夜色裏。
兩道黑影立即遠遠地跟了上去,直到看到黑衣人躍牆進了馨園,他們才停了下來,轉身回到柳臨山的書房。
“老莊主做了什麼?”君玉楚問,臉上是一片沉寂的淡然。
“只是讓雲濟的娘下午去了趟馨園,很無意跟她聊了聊章柳兩家幾十年前的那場恩怨,還有,關於當醉的奇異之處。”柳臨山長長地嘆了口氣,象是在極力壓住心頭的某種情緒,聲音不自覺地顫抖着,“她,果然是知情的。”
“師孃也知道小樹的身份了?”
“她不知道。在離開蒼都之前,她都不會知道,如果我們還有機會離開蒼都的話。明日我會進宮面聖,將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呈報皇上。柳氏一族兩百餘口,全憑皇上發落。”聲音沉了沉,柳臨山又道,“小洛子他們的屍身找着了,樹丫頭她恐怕也兇多吉少。他日如果發現她還活着,求太子殿下看在柳家世代忠良的份上,護她一命吧。這孩子命苦,我柳臨山今生怕是沒有辦法補償她了。今夜之事,只不過是不甘心讓人這麼輕易地奪走她的一切,所以,想讓太子殿下瞭解真相。”
柳臨山心裏清楚,太子君玉楚需要娶一個柳家女兒來安民心,即使這個女兒是假冒的。在小樹生死不明又確定清白已失的情況下,一個月之後的太子大婚早已召告天下,勢在必行,而柳煙兒無論在小樹的事情上無不無辜,她都是那個穩做太子正妃的人,柳家甚至仍要風風光光地送她出嫁。但柳家其他人,尤其是知曉這個祕密的人,是兇是吉,生死難料,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間,只能聽天由命。
“其實,我想給小樹的,是其他人奪不走的東西。”君玉楚暗暗從袖中掏出一個紫色繡着臘梅花的香囊,緊緊地握在手心裏,輕聲道,“小樹她一定活着的,我會找到她的。明日我會和老莊主一起進宮,柳家的平安,我來護着……”連同章家的一起。如果這是小樹的心願,那他就遂了她的願。
“護柳氏一族安,乃樹之願。昔贈劍之諾,請君務守之。樹日日祈天,佑君之天下久安。又:若能護章家人性命,不甚感激,他日定厚禮回報。”
出了柳府,君玉楚坐在馬車裏,撫着額頭陷入沉思,不由再次想起小樹留下的書信中的內容。若說小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書信中赫然寫着讓他“護章家人性命”就顯得很不合理,若說她自始至終都被蔓娘矇在鼓裏,那爲何最先護着的卻是柳家?兩相矛盾,讓君玉楚百思不得其解。
此時此刻,他更希望她能象去太子府給他留下書信一樣,從容地從墜崖的馬車裏逃脫。根據探回的消息,他推測在躲開沁園侍衛逃離沁園後,她去太子府留下了香囊,而後出城就遭遇了章稽派出的殺手,經一路追殺後在城外三十裏處墜崖。隨她一同離開的三個人都死了,屍身經雲濟確認後已經埋葬,唯有小樹一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撩開窗簾,君玉楚抬頭看着馬車外繁星點點的夜空,幽幽地道:“爲了等到你的厚禮回報,我就暫時留着章家人的性命。你,一定還活着,一定會出現,對不對?”
夜風無聲的拂過,“噠噠”的馬蹄聲在寧靜的街道上顯得分外的清晰……
※※※※※※
幾日後的清晨,在燕國的邊陲小城翼州,城門剛開,十餘騎快馬護着一輛馬車衝進城內,在一處幽靜的宅院門前停下。從宅院的大門裏,笑盈盈地走出一位紅衣美人,施施然地穿過向她跪地行禮的衆人,走到馬車前,撩開馬車門簾,嬌笑着道:“可憐的陽陽小徒兒,你真慢啊,師父我都趕在你前面了。”她掏出一顆藥丸,隨手拋給馬車旁邊一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又道,“凌龍,給你們宮主服下,讓他快醒來。”只在書上見過的祕藥居然讓小樹給撞着了,那祕藥可有趣的很,她迫不及待要去看熱鬧了,或許用不了多久,小樹就會發現小陽陽或者小樹樹的存在了,她急着趕回去見證這一刻。小樹那副被雷劈中的表情,她真是懷念啊。
凌龍接過藥丸,跳上馬車,喂夏塵陽服下藥丸。不一會兒,夏塵陽慢慢睜開了眼睛,看着凌龍愣了會兒神,才啞着嗓音道:“小藤子,你們將本王怎麼了?”
“王爺,妖人宮主在外面要見您。”
“凌龍,你先下去。”顏玉落這時已鑽進馬車,嘴裏叨嘮着,“這一路睡得舒服吧?真是的,那臭丫頭是你能隨便入口的嗎?消化不良也是活該。我忙着呢,傳完話我就走,一年半載我們不會再見了。”
“對,小樹!”夏塵陽猛得一拍腦袋,掀開窗簾看了看,急切地問:“這裏是哪兒?小樹呢?”
“簡單的說,就是陽陽小徒兒你大膽喫了那丫頭之後,被那狠心的丫頭,當然,也可能是害羞不好意思的丫頭餵了顆藥,然後昏睡了七八日,直接打包送到了翼州。至於那丫頭嘛,她很忙,忙着跳崖,紅杏出牆,三五年裏大概沒空理你,你就別惦記她了。”撣撣衣襟上子無虛有的灰塵,嬌豔美人笑得幸災樂禍。
夏塵陽聽了卻笑不出來了,苦着臉道:“她怪我了是不是?不行,我得回去找她。”說完躍身而起,準備跳下馬車。
“坐下。”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聽師父給你講一個六世妖人的故事,聽完後你如果還想去找她,我絕不攔你。”
一柱香後,馬車門簾掀起,夏塵陽被背後的一腳踢了出來,車內有個愉悅的聲音道:“馬車不錯,笑納了!總算有個徒兒懂得尊師敬……啊賢。”
“師父若承認‘老’,很多人都會敬的。”夏塵陽不怕死的小聲嘟囔。
“我聽到了。徒兒,本來想送你一件你肯定喜歡的臨別禮物的,現在嘛……”車內人不懷好意的哼哼,然後閒閒地打了個哈欠,“……我改主意了。含玉,走嘍!”其實,陽陽小徒兒被雷劈中的表情她也很期待的,不過,不急不急,來日方長嘛。
馬車在衆人的目送下絕塵而去。
夏塵陽將眼神從遠方收回,慢慢地掃過候在旁邊的隨從們,最終落在大門上匾額上。“藏玉樓?師父,您就不能取點有新意的名字嗎?怪不得小樹說你把玉澍宮弄得跟個玉石商一樣……”桃花眼微微眯起,夏塵陽笑得心領神會。
“王爺,昨日已將蒼國五皇子君玉煌安全送達翼州,您要不要見他?”
夏塵陽“唰”地轉頭看向說話的凌龍,眉頭一挑,道:“大膽小藤子,困了本王這些天居然敢不給藥?到時候隨本王進宮,就繼續當你的小藤子吧!”
衆人低頭悶笑,凌龍苦笑着叫屈:“宮主,屬下是神醫凌龍!”他暗歎自己命苦,樹姑娘說不到翼州不能解,他敢不聽嗎?一個主子,一個宮主,一人伺二主這種差事果然不好做啊。
夏塵陽哈哈一笑,率先走進大門,邊走邊吩咐道:“青龍,你帶人護送五皇子君玉煌回蒼都,本王有書信讓他轉交太子君玉楚。其餘人,稍事休整,兩個時辰後出發去……”眼神觸到院子中間的那方荷花池,他禁不住頓住腳步,慢慢抬手撫住胸口,感覺到掌心下玉佩的厚實,半響才輕輕地吐出兩個字,“……燕京。”
※※※※※※
一個月以後,蒼國太子君玉楚與蒼煙山莊大小姐柳煙兒大婚之日,蒼都城內張燈結綵,舉城歡慶。
“伯母,雲濟哥哥也沒回來嗎?”柳府馨園的繡樓內,鳳冠霞帔的絕色美人柔柔啓口。
“昨日有書信到,說你爺爺病情仍不穩定,他怕出意外,所以要在莊裏守着,趕不回來了。你別擔心,有雲濟陪着,老爺子不會有事的。”崔氏低聲安慰。一個月前,老爺子突發急病,經皇上恩準提前離開蒼都,由雲濟護送回蒼煙山莊養病。本來雲濟說會趕回來參加煙兒的婚禮的,昨日又來信說不回來了。她總覺得府裏象是發生了什麼事,卻又說不出怪異在哪裏。
柳煙兒怔怔地看着銅鏡,慢慢地紅了眼。
“花轎來了!花轎來了!”幾個丫鬟嘻笑着跑了進來,圍着柳煙兒嘖嘖稱讚。
“我們柳家的小姐,當然是最美的啦!”崔氏笑得與榮有焉,見柳煙兒眼眶泛紅,急道,“我的好煙兒,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好了,好了,花轎來了!快,給你們小姐蓋上喜帕,扶小姐上轎。”
柳煙兒看着崔氏臉上那發自內心的笑容,心,慢慢地定了下來,嘴角揚起,露出一個顛倒衆生的笑容。站在面前的喜娘瞧得恍了眼,就這麼拿着喜帕愣在那裏。崔氏好笑的輕咳提醒,她才緩過神來,將喜帕端端正正地蓋在柳煙兒頭上,笑着道:“老婦都看呆了,小姐美得跟仙女似的,今日定能將太子爺也迷得暈暈乎乎的。”
屋裏衆丫鬟老媽子鬨笑一堂,屋外鞭炮齊鳴,人聲鼎沸,洪亮的吆喝聲傳來:“新人上花嬌嘍……”
太子府的新房內,紅簾微顫,喜帳半挑。
紅蓋頭被掀開的那一瞬間,柳煙兒只覺得被滿室熱烈而灼熱的紅簇擁着,迎上眼前那對眼,整顆心象突然被拽進了冰窖裏,四周的紅也在瞬間幻化成冰天雪地裏寒冷的白。
心一凜,柳煙兒盯眼再看,眼前依然是那張清俊的臉,溫潤有禮,掛着淺淺的笑。
原來一切都是幻覺,只是幻覺……
君玉楚薄脣輕啓,發出醇厚的嗓音:“煙兒,累了吧。”
柳煙兒定定神,嬌美的臉上漾起幸福的笑容,柔聲道:“煙兒……臣妾不累。”
兩人相對而坐,桌上的紅漆托盤內,有一隻精緻的小瓷瓶。
“煙兒,這是……如果爲難,你就……”君玉楚欲言又止。
“臣妾明白。祖制如此,理應遵從。身爲柳家女兒,臣妾心甘情願。”柳煙兒拿過瓷瓶,將裏面的丹藥倒在手心裏看了看,然後毫不猶豫地放入口中,仰頭吞了下去。
紅燭搖曳,“劈哩啪啦”爆出幾朵火花,龍鳳燭的燭影裏,一絲陰霾從君玉楚的眼中閃過,稍縱即逝。
柳煙兒紅着臉,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輕輕地推到君玉楚面前,嬌羞地說:“君大……太子殿下,與臣妾飲了這杯合巹酒吧。”
君玉楚拿起酒杯,默不作聲地仔細地端祥着。
“太子殿下看什麼?酒裏難道還能看出花來。”柳煙兒輕笑着,學着君玉楚的樣子,轉動着手中的酒杯。
君玉楚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你說……這酒裏會有當醉嗎?”
“哐啷”一聲,柳煙兒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身子頓時石化僵硬,絕美的臉上青白一片,聲音顫抖着,結結巴巴地道:“太子殿下說……說什麼?什麼……當醉?煙兒……臣妾……不明白。”
“你明白的,蔓娘、章稽,你的親生爹孃也明白的,不是嗎?”冰冷的語調擲地有聲。
“爲什麼?”柳煙兒啜泣出聲,“爲什麼要在服下絕子丹後才說?”
“你不是已經得到想要的一切了,還想要什麼?在你給小樹下當醉毀去她清白,又挑唆章稽殺人滅口時,你給過她機會嗎?給過本太子機會嗎?正妃和皇後的位置,都會是你的,你就守着它們活着吧。”君玉楚起身,嘲諷地揚揚嘴角,旋即拂袖而去。
※※※※※※
臥佛山中,一老一少立在一座墓前,拭擦得黑亮的墓碑上,有一處被改動過的痕跡。
“改得好。”白髮老人道。
“她說過,有什麼煩心事,不妨來拜拜這兒的觀音廟,因爲廟裏的菩薩很靈。她以後如果來了,會看到吧?”年輕人收劍入鞘,輕輕地道。
“她如果能來,能看懂你改的意思,給我們報個平安,該有多好。”
看着那個新刻的“樹”字,年輕人俊朗的臉上露出無比堅定的神情,說:“爺爺,雲濟發誓,會找回她的。”
直到日落時分,兩人才相攜着離去。微風拂過四周的松柏,發出“沙沙”的輕響。墓碑上,“孝女柳煙樹立”的字樣在夕陽中發出灼灼光茫。
春來秋去,又過了三個寒暑。
臥佛山中的山道上,年輕人扶着白髮老人慢慢地走上了山崗,突然,年輕人激動地向前奔了幾步,又跑回來抓着老人的手,語無倫次地道:“爺爺,小樹活着,她活着。她來過這裏,您看,她給我們報平安了。小樹她好象什麼都知道呢,聽說那是二叔最喜歡畫的樹。”
白髮老人抬頭望去,視線盡頭,夫妻墓四周的松柏樹已經不見了,搖曳在風中的,是一片蔥鬱的柳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