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靖臨終於抱着初雁哭夠了的時候,兩雙眼也差不多腫成魚泡了,而初雁的衣服除了被靖臨哭溼的那一片,別的地方早自行曬乾了。
隨後初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拍着靖臨的後背輕聲說道:“好了,回去吧,李鈞估計要急死了。”
靖臨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直勾勾的對着初雁的目光,輕輕啓脣,近乎咬牙切齒的說道:“初雁,我會爲你報仇的,我一定不會讓那隻臭狐狸好過的!”
初入山海界時,在初雁那一次抱着她從高空墜地時毫不猶豫的翻身爲她當肉墊開始,靖臨暗暗在心中發誓,日後誰要是欺負她的小護衛,她對誰抽筋剝皮!
所以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白玦的。
而靖臨這咬牙切齒的一番話,則讓初雁有些不可思議,因爲他從沒見過這個吊兒郎當的小紈絝如此莊重嚴肅的一面,一字一句中都透露出決絕與毅然,像是用刀在心尖上立下不可撼動的誓言一般,而且這種不可撼動的誓言竟然還是爲了他,剎那間初雁的心頭突然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愫,而後,他的鼻子突然酸了。
或許這真的是李鈞說的手足情深?像是自己爹和神君一樣,從垂髫至耄耋,不是親生勝似親生,不離不棄,榮辱與共。
可是初雁又覺得,他和靖臨之間,有些許的,不一樣,可究竟是那點不一樣,他自己也不清楚。
還有,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了?
在來山海界之前,他心裏還挺瞧不上這個小紈絝的……怎麼現在還挺瞧得上他了?
山海界還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啊……
越想心越亂,初雁不想再深究自己內心這個突如其來卻又莫名其妙的想法了,尤其是在靖臨那灼灼的目光之下,萬一她的目光直窺了他的內心怎麼辦?
初雁慌亂下已然忘記了靖臨現在的眼神不好用的事實,尤其是大哭一場之後,算她的目光看起來再銳利,也不可能窺心,而後初雁急促的深吸一口氣,快速的眨了一下眼皮,掩飾性的一笑,故作淡定的說道:“那你準備怎麼幫我報仇?”
靖臨那不好用的眼神扭曲了初雁的淡定,讓她看成了憂慮和無奈,於是她警惕的環顧四周之後急急地拉着初雁跑回了他們所居住的那間小院子,而後斬釘截鐵的對初雁說道:“這三個月在白府發生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回去後誰也不說,誰說誰掉舌頭!”
靖臨這句話,又讓初雁驚到了,這個小紈絝以前可是一點虧都不能喫,哪怕是掉了一根頭髮大的小事,她也要鬧得人盡皆知,如今在白玦這裏受了這麼大委屈,她怎麼忍了?她怎麼能忍得下這口氣?
於是初雁問了一句:“神君也不告訴麼?你是九重天太子,白玦說不定知道你的身份,他還敢這麼對你,所以他必有所依,需要九重天謹慎提防,你真的不打算告訴神君麼?”
靖臨脫口而出反問道:“讓全六界都知道九重天太子的小護衛被白玦欺負了麼?你的臉往哪放?我的臉又往哪放?神君和神衛的臉往哪放?白玦他是算好了這點纔有恃無恐的!更何況他手裏一定還有沒拿出手的底牌!不然不會這樣猖狂!”
初雁先是一驚,心想:“呦,這紈絝還真的不傻啊!”隨後又想,“原來他是爲了我才忍的,他是怕我丟人。”
這時初雁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又湧上了心頭,止不住的在他心間攢動。
此時靖臨完全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裏,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隨後又抬起目光,專注又堅決的看着初雁:“只要能回到九重天,本太子有辦法教育那隻死狐狸!”
前提是,只要能回到九重天。
可是他們該如何逃出這座銅牆鐵壁般的白府呢?
所以靖臨此言一出,她和初雁二人同時沉默了。
良久後靖臨長長的嘆了口氣,低着頭對初雁說道:“初雁,要是能回到九重天,我一定好好地當太子,日後,成爲一位頂天立地的神君,庇佑我的神民,保護整個九重天不受外敵侵犯。”
靖臨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話語中卻隱含着無與倫比的決絕與堅定。
她要強大起來,保護自己所珍惜的一切。
雖然靖臨的心中依然無法理解和原諒將她逼上太子之位的君父和母後,可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認,母後說的是對的,她所承受的一切委屈和所隱忍的一切不甘與羨慕,都只有一個原因:她是九重太子,日後,是九重神君。
世道險惡,永遠不是太平的,即使如今看着太平,可在這太平盛世之下,也隱藏着無數的暗流湧動,隨時會衝破鎮壓,如洪水猛獸一般瞬間攪得這太平盛世狼狽不堪。
所以總要有個人站出來維持鎮壓,讓此下的暗流永無天光,這樣纔可以保護盛世,保護自己所珍惜的人。
在靖臨看來,那鎮壓是神君一脈,那湧動不止的暗流是白氏一脈,神君一脈鎮壓了白氏二十多萬年,這股暗流只怕早想要摧毀其上的鎮壓隨後取而代之了。
在白府的三個月,靖臨只見識了這股暗流的冰山一角便已毫無招架之力,若日後這暗流徹底暴露在黃天化日之下,她會怎樣?會死吧?
她的君父會怎樣?母後會怎樣?姐姐們會怎麼樣?初伯伯會怎麼樣?奶媽和初雁會怎麼樣?
都會死麼?
那整個九重天又會變成什麼樣?
會被白玦血洗吧?
所以靖臨不得不逼着自己踏上一條她不願去面對的道路,日後即使肩頭壓了兩座大山,她也要遊刃有餘的面對一切。
靖臨說完話便低着頭不再言語,面對着未來不明的道路與強大的對手,靖臨的心頭不可能不惶恐。
初雁與靖臨一同長大,他是最瞭解靖臨的那個人,他當然知道靖臨這句話中包含的所有含義,他也能感受到靖臨心頭的惶恐與不安,於是他伸出手,猛地朝靖臨的腦門用力的彈了一下,笑道:“你一個紈絝裝什麼深沉?怕什麼?不是還有我麼?”
即使你肩頭有兩座大山,我也願意幫你分擔,即使對手再強大,我也願意與你肩並肩同仇敵愾,共同面對一切艱難險阻。
攜手進退,榮譽與共。
既是使命,也是我心甘情願。
靖臨怔了一下,初雁這句話竟然神奇的將她心裏的恐懼與不安給驅散了。
對啊,即使她倒了八輩子的大血黴,身邊還有一個陪她倒黴的小雁雁。
隨後靖臨揉着腦門猛地抬起了頭,那眼神,那表情,初雁真是再熟悉不過了。
果然,下一瞬小紈絝便怒不可遏的開口了:“初雁你是要造反吧!都敢偷襲本霸王了!”
初雁早有預料的接道:“是啊,你是不是還準備回家跟我娘告狀啊?!反正我娘不打我屁股,你隨便告狀!”
言外之意是,小心點你的屁股吧,回家不一定誰捱打吶!
說完初雁怕腿跑,靖臨怒,覺得她的小護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典型的皮癢了!欠抽!於是乎隨手抄起地上的柴火棍滿院子的追着初雁打,奈何腿沒初雁長,修爲沒初雁高,到成初雁溜着她玩了!
眼瞧着打不着,靖臨也不追了,而是立在原地氣沉丹田,用那看不清東西的倆眼使勁瞄準目標,然後掄起胳膊將手裏的柴火棍朝着初雁砸了過去。
柴火棍上附帶着靖臨的怒火,“嗖嗖嗖”的朝着前方飛了過去,看起來威力無匹,美中不足的是,其凌厲的飛行路線,完美的避開了初雁……
可誰知,在這時,屋子裏的門突然打開了,而後一道小身影“嗖”的朝着初雁撲了過去,而後張開雙臂英勇無畏的擋在了初雁面前,昂首挺胸大義凜然的朝着靖臨喊道:“小臨子,初雁妹妹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打我是,別打她!小姑娘打壞了可不好!”
李鈞一聽到外面的動靜出來了,好歹是以後的小媳婦,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面對着李鈞大義凜然的喊話,靖臨和初雁同時渾身一僵。
初雁——怎麼又是,初雁、妹妹?……靖!臨!
靖臨——媽蛋遲早要吧李鈞的嘴給縫上?!不過話又說回來,小鈞鈞幹什麼這麼關心初雁?難不成是,看上初雁妹妹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鈞這個小少年眼光好啊!
眼看着靖臨嘴角裂開了幸災樂禍的賤笑,這次怒不可遏的換成了初雁。
剛纔是鬼迷心竅了才覺得這紈絝有點感人!啊呸!啊呸!啊呸!
造反!造反!這次說什麼也要造反!這紈絝是皮癢了!欠抽!
初雁順手抄起了手邊窗臺上支窗戶的木棍,凶神惡煞的朝着靖臨殺了過去,靖臨眼瞧形勢不對,拔腿跑。
這麼個小院必定是容不下初雁這方殺神,不然,必定捱揍……
雖然很沒骨氣,但是,小霸王依舊選擇落荒而逃,不能喫眼前虧,於是乎想也不想的便朝着小院外跑了出去,企圖躲避初雁的追殺。
靖臨在前面跑,初雁在後面追,李鈞則是在這倆人身後又喊又追:“唉,初雁妹妹,小臨子好歹是你哥哥,你這麼做是不對的!是有悖常倫的!”
與此同時李鈞又在心頭感慨:“這個妹妹實在是,太兇殘了……當媳婦兒,不溫柔啊!”
在三人繞圈追殺的時候,白府上方的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鶴鳴。
靖臨、初雁和李鈞同時渾身一僵,剎那間心潮澎湃、心血沸騰!
靖臨覺得,這絕對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一聲鳥叫!
真是沒想到李鈞養得那隻小鶴還有這樣悅耳動聽的嗓門啊!
鶴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隨後靖臨三人不約而同的仰起下巴仰望天空——
天,是那麼的藍!雲,是那麼的白!鶴,是那麼的美!
對了,還有騎在小鶴背上的那個老者,是那麼的,有風範!有氣質!有魅力!
在這時,站於最後面的李鈞突然興奮大喊了一聲:“爹!!!”
靖臨和初雁再次震驚了一把,然後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串通,沒有絲毫原則,同時朝着天上使出喫奶得勁兒驚天大喊了一聲:“爹!!!”
李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