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稍停,四人飢腸咕咕,趾高氣揚卻又垂頭喪氣地走入一繁華村鎮。此刻正值趕集時分,這小鎮官道上人丁往來,叫買聲此起彼伏。
果然大唐盛世,民間殷實,一個無名村鎮也繁華如斯,男人健康、婦女靚麗,小孩子均衣着光鮮,人人臉上洋溢着就要過年的喜悅神情,忙碌了一年的辛勞人民正在忙着爭相採購、交換過年的貨物。
唯獨四人神情黯然神傷,自絕於人民。大勝後的一絲興奮早已經隨餓而飛。
豬東張西望,看着旁邊小攤上熱氣騰騰的水餃,喉嚨咕動,不停強嚥口水。那小販見狀,大聲招呼道:“客官們來嚐嚐小店的新鮮肉餡水餃,保證讚不絕口喲。”
猴子仔細翻了翻身上,摸出僅剩的一文銅錢,大聲問道:“肉餡的不要,菜餡的多少一碗?”
那小販道:“肉餡的五文,菜餡的三文一碗啦。”
沒想到呀沒想到,通貨膨脹都到如斯地步了。想當年我在長安,一碗素餃最多五十大文。
猴子一臉沮喪,手捂乾癟的腹部,裝模作樣地嘆道:“隨便問問,剛喫過,剛喫過,飽啦,飽啦。”然而雙眼望着幾個正在進食的客人狼吞虎嚥的喫相,差點眼珠都暴出來。
“這怕不是個辦法。”豬又嚥下口水,痛苦地道。
“盤纏,是個問題。”鬍子沉思熟慮後,謹慎地說出心中想法。
死鬍子,腦筋總是短路,這還用你來說。
猴子知道全部是自己的錯,不敢再說話,只喃喃自語道:“還是白龍馬好,喫點乾草就生龍活虎的。”
猴子果然不行了,做人居然做膩到這個地步。
我嘆道:“危難時刻,看來,我不出手都不行了。”
三人眼光齊刷刷地望着我。充滿崇拜的眼光,猴子更道:“關鍵時刻,果然還是要靠師傅出馬。”
我作沉思狀,想了半天,望着衆人期待的眼神,淡淡道:“不如這樣,逸臣你一向聰明伶俐,就由你想個法子解決一下大家的喫飯問題吧。”
去!三人一齊譏諷,伸出手作鄙視狀。
“太陽的,一羣沒良心的傢伙,爲師亦是被你們所累,要是隻我一人,身爲和尚,自有化緣這一蹭飯的本事。”
豬首先鄙視,不屑道:“還化緣呢,摸摸你頭上,頭髮都長出寸長了,身上又沒件袈裟,這樣還能化到緣老子臣字倒寫。”
說了白說,臣字倒寫不也是個臣字。
說到寫字,豬神色一喜,道:“我倒真有個主意了。”
衆人均是一驚,齊道:“快快招來。”
豬輕搖摺扇,咬頭晃腦,傲道:“兄弟我從小精於書法,長期臨習崔瑗、杜度等名家之帖,深得其狂草精髓,書法界給予我很高評價,人稱銀鉤鐵劃、又名筆下小遊龍。”
噓吧,你就噓吧,誰不知道你是高朱氏。
猴子文化不高,自然不知道崔瑗、杜度是何等人物,只一臉羨慕道:“想不到豬弟身懷這一樣喫飯本事,那不是可以去擺攤賣字?”
豬一臉得意神情,哈哈笑道:“正是,正是。”
說幹就幹,猴子餓得慌了,見有賺錢法,忙幫忙找個空處,支起擔子,翻出筆墨紙硯。豬凝神端目,手下遊動,題出幾幅詩詞,大叫道:“長安大才子書法精品大賤賣,識貨的人來看看啦。”
皇城根兒,果然就是牛叉。立馬人潮如湧,推擠過來,幾個大嬸級人物評頭論足:“這春聯上都寫些啥呀?”更有幾妙齡少女見到豬生得好看,又頗有些氣質,上前挑逗:“喲喲,哥哥仔,不但人生的帥,還是個大才子哦。”
豬才氣逼人,此刻以爲有人欣賞,不由指着大作傲然念道:“青春似昭雪,歲月如輓歌。”
“去,寫些什麼呀,亂七八糟的,看又看不明白,聽又聽不懂”。婦人們一鬨而散,那幾妙齡少女也均道:“看你生得倒也白淨,說句話也說不順,字也寫得邋遢”。
豬一臉尷尬。
我與猴子皆爲豬汗顏。
惟有鬍子一臉佩服不已的神情,盯着豬大作良久,認真讚道:“二哥果然好文採,畫幾條蚯蚓也畫得氣勢磅礴。”
擺攤宣告失敗,還浪費不少紙墨。
猴子把玩着那枚最後的銅錢,思索良久,猛然抬頭道:“看來只有使出殺手鐧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與猴子天生師徒命,自然知道猴子心思,贊成道:“不錯,如今之計,只有以錢生錢。”
豬邊收拾爛攤子邊問道:“何爲以錢生錢?”
去,這還用問,以我二十年的賭場資歷,這刻不由傲然道:“隨我來!殺往賭場先!”
側耳伶聽,但聞不遠處有人大呼:“開了開了”。心下不由喜道:“古龍說的對,果然有人處必有賭局。”自出長安以來,已久未聞骰子聲響,此刻一聽,有如得聞仙樂,令人爲之精神一震,一掃頹態。
覓聲而去,卻是臨街一大堂口,上書《百勝賭坊》四個金漆大字。方至門口,已聽見內中喧囂熱鬧,令人熱血上湧。
豬與猴方要擠入門內,我一把拽住,叮嚀道:“先互相鼓勵一下。”豬與猴皆點點頭,四人團抱成圈,伸出右手相互疊住。
要的就是氣勢,要的就是氛圍,要的就是必勝的信心。四人共同大呼道:“一二三,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果然聲勢驚人,連站在門口拉客的幾潑皮也以爲有豪客到,忙不迭地把我們迎入場內。
莊家手風正順,看來也只有我這長安賭聖來殺殺這鄉巴佬的威風。
只有一次的機會,押大還是押小?
這關係我們今天的喫飯問題,四人脖頸間都冒出滾滾汗珠。
猴子緊張地道:“大,大,大,押大吧。”
豬忙止住,道:“小,小,還是小心謹慎,押小比較妥當”。
鬍子也知道情況緊張,抹了抹汗,道:“大,大,大小都押。”
我說沙大,做人可不可以學機靈點,不會賭沒人逼你來,不知道我們只有一枚銅錢嗎?
莊家不耐煩了,催道:“快快下注,買定離手。”
買大!大殺四方!我終於下定決心。把那枚銅錢狠命砸在大字格中。
噓,四野一片噓聲。
莊家一臉異樣,緩緩道:“桌上寫得明明白白,押大小底注十文。”
靠,白忙活了。
在衆人不屑的噓聲中,那幾潑皮罵道:“沒錢回家陪老婆奶孩子去,別來丟人現眼!”
果然是丟人現眼啊,四人黯然退出賭場。
此刻山窮水盡,連賭資也不夠,又如何能以錢生錢。
天無絕人之路。凡是賭場周圍,必有當鋪。豬正沮喪間,猛一眼看見那個“當”字,不由大喜道:“大意了、大意了,居然沒想到這上法子,把馬買掉,就能籌到盤纏上路了。”
小白龍呀小白龍,別說哥不罩你,現在就是瀕危動物保護法也救不了你了。
別無它法,一致通過!
當鋪先生聽說是當馬,不由眉頭大皺,嘆道:“此馬瘦得皮包骨頭,收下來還要人侍候,當真要當,最多值一兩銀子,日息兩分。”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簡直是欺人太甚,長安城中這樣一匹馬至少值十五兩銀子。
無奈已被逼入絕境,除了接受這苛刻條件別無它法。
手捧一兩銀子在手,但覺重逾千金,萬分珍貴。
先喫飯?還是先去“豪”賭一場,這是個問題!
“用屁股想也知道答案!”猴子一把抓過銀兩,三縱兩縱,就重新進入隔壁百勝賭坊。“死猴子等等我們!”我和豬忙不迭跟入。鬍子一臉茫然,大聲嚷嚷:“我餓!”慌着也跟進去。
有錢就是大爺,幾潑皮見到我們手中銅錢變成了元寶,不由都是臉色和藹,歡聲招呼。
四人重新擠入臺前,莊家道:“想贏的就快快下注,買定離手。”
押大還是押小?仍然是個問題。
形勢不容思考,現在要的是破釜沉舟之勢。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四隻手一齊伸向大。
這一次,我們要搏出個未來。
哈哈哈,果然否極泰來,押大中大,押小中小。不多時,四人臺前已堆起一座小山。當真有氣蓋雲霄之勢。一幹賭徒都紅了臉,跟着我們撈了不少好處,心頭羨慕死我們了。
猴子哈哈大笑:“老子東方不敗的稱號可不是蓋的”!
豬紅運當頭:“轉運了,轉運了!”
連鬍子這不懂賭的傻子都賭紅了臉,直嘆道:“原來錢是這麼好賺的。早知道我打個鳥的魚呀!”樂的在旁邊玩起堆銀元寶塔的遊戲來。
莊家臉色一陣發青,一看就是被打傻了。
賭壇祕訣:趁你病,要你命!
我大吼一聲:休哼!
一座元寶小山全部推到大字上。衆人全部驚呼,須知此刻桌上這一堆銀貨,已夠平常一個百姓之家三四年之用,不過對於輸掉了上百萬銀子的我來說,這只不是九牛一毛。
更正,曾經的九牛一毛。
這下連莊家的眼睛都瞪直了,這種鄉村級的賭坊,何曾見過如此一擲千金的豪客,更別說旁邊一幹早就嚇得不敢呼吸的賭徒。連猴子與豬都睜大了雙眼,對着我露出有如朝聖般的崇敬之情。
所有在場的賭徒都跟着把身上所有錢財押在了大上。莊家臉色更難看,須知這一鋪如果真是大,這傢伙難說要割肉還債。
想不到老子也居然有在賭桌上如此風光一日,一統賭界潮流,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祖宗遺訓:什麼地方跌倒,就要從什麼地方爬起來。
老子就是要把失去的一把奪回來,民叔、咬金,馬伕,房老頭,從今天起,我要奪回我的賭壇尊嚴。
我叫什麼來着,情場真漢子,賭壇真英雄。
賣定離手,骰鍾晃動。
猴子、豬、我、鬍子、全場的目光都隨着荷官手中的骰碗晃動。
全場呼吸近於停頓。
停!
骰碗緩緩揭開。
一,二,三。六點小!!!
天灰灰宛若當頭一棒。
胸口一陣巨疼,作者呀,你太狠了,爲了故事無所不爲呀!就這般定了大家的生死很有意思嗎?贏點錢怎麼了?我們容易嗎?我們容易嗎?
憑什麼大家省喫儉用一丁點喫糠錢還得上稅養糞蛆?
憑什麼房價漲成這鬼樣還不加人工?
憑什麼可憐的老實男人找到的都是被別人過糟蹋無數次的賤女人?
我要怒吼!我要怒吼!社會不公,作者不公,賭場不公!喝人民的血!還我們的血汗錢!
“呸,呸,呸,害老子們跟着輸錢。”全場賭徒都開罵道。
四人灰溜溜走出賭場。人生,重新開始。
“失敗是成功之母!”我鼓勵大家。沒人理會。這時候說啥都刺激不到大家了。
但猛然間,我忽然看見小鎮的路口,陽光下,一匹全身雪白的神駿在等着我們。陽光灑在他強健的肌肉上,他的身上閃發着奇異的光芒。
小白!小白!小白!四人都同時吶喊起來!
果然是我們的好小白,知道自己該如何從當鋪老闆的手中逃出來。
如此這般,當了又當,豈不是錢能生錢。
瞬間,我們四人都想到了這個猥瑣的念頭。
四人相視一笑。看,希望就在前頭!(未完待續)